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窗外的陽光有些刺眼，璐瑤把窗簾拉上了一半，然後轉身在本子上寫下了兩個字——【高代】。
“學弟，既然你想了解大學數學系的體系，那我們就得從這一門課說起。”
璐瑤既然決定了要講，那就拿出了十二分的專業態度。
“高等代數和數學分析，這是我們大一新生的兩座大山。”
“你要學的微積分其實只是數分的一部分，而高代講究的是空間的變換。”
“比如，線性空間的定義呀，基變換與座標變換呀，這些其實就是高代的基礎。”
璐瑤一邊說著，一邊在紙上列出了幾個核心概念。
“而這裡面呢，其實有個難點，就是極大線性無關組的擴充，明白嗎？”
李東看著那個概念，再結合之前自學《數學分析新講》時旁徵博引看到的資料，他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明白，就是向量組的秩嘛。”
璐瑤愣了一下，這雖然是同一個東西，但高中生能反應這麼快？
“行，那咱們繼續。”
“接下來是線性變換的矩陣表示，這是大一下學期的重點。”
“這裡涉及到特徵值和特徵向量，還有把矩陣對角化……”
“明白。”李東再次點頭。
“特徵多項式的根嘛。”
璐瑤：“……”
她深吸了一口氣，握著筆的手不知不覺的緊了幾分。
“好，那我們再往深了說，如果是複數域上的線性空間，涉及到Jordan標準型呢？”
“明白，初等因子和不變因子。”
“那歐幾里得空間的正交變換呢？”
“明白，保持內積不變的變換。”
“雙線性函式？”
“明白。”
……
半小時後。
璐瑤感覺自己都快要瘋了。
她原本是想給這個學弟展示一下數學是多麼的浩瀚的。
結果呢？
她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導遊，剛指著一座山說“這山很難爬”，李東就已經站在山頂喊“下一座”了。
而李東那一聲宣告白，就是像是在對她貼臉開大。
這？就這？
“你……你真的都明白了？”
璐瑤心裡是一萬個不願意相信的。
“嗯，大概的邏輯都理順了。”
李東一臉崇拜的看著她。
“學姐你講得真好，比書上那些彎彎繞繞的定義清晰多了。”
他之前自學，知識點其實有點亂，要不是他邏輯這個屬性+0.1，他很多都串聯不起來。
而璐瑤現在做的，就是給了他一根線，把這些知識點全部串了起來。
所以李東說的是實話。
可在璐瑤聽來，這就有點凡爾賽了。
“行，那我倒要看看你是真明白還是假明白！”
璐瑤有點怒了。
她也顧不上循序漸進了，直接跨過了大一大二的基礎課，把目光瞄準了大三的專業課——《實變函式》。
俗話說得好，實變函式學十遍，那難度可想而知。
“那你聽好了。”
璐瑤此時變得有些奶兇奶兇的。
“你告訴我，Cantor三分集是甚麼？它的測度是多少？”
李東脫口而出。
“閉區間[0，1]去掉中間三分之一，反覆操作，測度為0，但是勢為c（連續統勢），是個不可數集。”
璐瑤眼睛瞪大。
“那……你再說說勒貝格積分和黎曼積分的區別呢？”
“黎曼我們是豎著切，勒貝格就是橫著切，所以勒貝格能處理更多的函式型別，就比如狄利克雷函式。”
李東還是很篤定的說道。
“嘶……”
璐瑤倒吸了一口楊勝果。
心中冒出了一個和老楊一樣的想法。
這小子，是怪物嗎？
要知道這些概念，他可是花了但半個學期才搞明白的呀。
李東看著璐瑤那副胸口起伏的樣子，心裡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這學姐怎麼了？
明明剛才還挺溫柔的，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兇？
璐瑤現在已經有些上頭了。
“好！理論背得挺熟啊？那咱們現在來實戰！”
她直接從包裡掏出了自己的複習資料《數學分析中的典型問題與方法》。
這本書在考研界可是出了名的難啃。
“來！這道題！”
璐瑤指著上面的一道級數收斂性的證明題說道。
【設 a_n > 0，且級數∑ a_n發散。證明：級數∑(a_n / S_n^2)收斂，其中 S_n為前 n項和。】
李東看完題目，也是稍微愣了一下。
這題要是放在今天之前，他可能還會稍微被卡住。
但現在嘛……
這不就是利用積分判別法的離散形式嗎？
“怎麼樣？沒思路了吧？”
璐瑤見李東不說話，心裡總算好受了一點。
然後就在她準備好好給這個臭屁的學弟，來點來自學姐的震撼時。
“這道題需要用到柯西收斂原理的推廣，還要……”
“我想到了。”
李東拿起筆，直接在草稿紙上寫了起來。
“這道題其實不需要那麼複雜。”
“你看，a_n = S_n - S_{n-1}。”
“所以通項 a_n / S_n^2可以放縮一下。”
李東一邊寫一邊唸叨。
“a_n / S_n^2 < a_n /(S_n * S_{n-1})=(S_n - S_{n-1})/(S_n * S_{n-1})= 1/S_{n-1}- 1/S_n”
寫完這一行，李東抬頭看了璐瑤一眼。
“這就成了裂項相消了啊。”
“前N項求和，中間全部抵消，只剩下 1/S_0 - 1/S_N。”
“因為∑ a_n發散，所以 S_n趨向於無窮大，1/S_n趨向於0。”
“所以，該級數收斂。”
李東放下筆。
房間裡的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
璐瑤呆呆的看著草稿紙。
她昨天晚上想了半個小時，用了各種複雜的比值判別法，結果……
李東見璐瑤半天不說話，還以為自己做錯了，有些忐忑的問道。
“學姐？不對嗎？我看這個結構跟高一學的那個裂項很像，就試了一下……”
璐瑤回過神來，開始自言自語。
“放縮……裂項……這也行？”
“這確實是收斂的……這答案是對的……”
她抬起頭，眼神幽怨的盯著李東。
李東被她看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心想。
學姐這麼看著我幹嘛？
怎麼感覺這眼神跟米夏差不多？都要吃人似的。
長得好看的女生都這麼奇怪嗎？
終於璐瑤結結巴巴的開口道。
“你……你是怎麼想到把分母拆成兩項乘積然後放縮的？這……這是技巧性很強的操作啊！”
李東撓撓頭。
“剛才不是你說要學會‘構造’嗎？我就想著怎麼把平方項消掉，就試了試。”
璐瑤感覺自己受到了一萬點暴擊。
接下來的時間，畫風慢慢便的有些歪了。
璐瑤：“那這道題呢？如果是交錯級數？”
李東：“哦，這個用萊布尼茨判別法就行了，你看單調遞減且趨於零……”
璐瑤：“那這個二重積分的換序？”
李東：“畫個圖就出來了，先積y再積x……”
璐瑤在旁邊瘋狂點頭，手中的筆不停的記著筆記，完全忘記了自己才是那個拿錢補課的老師。
“咕嚕……”
一聲不合時宜的響聲打破了學術的氛圍。
璐瑤的臉紅一閃而逝，手中的筆也停了下來。
李東看了看時間，這才發現已經中午一點過了。
“那個……不好意思啊學姐，一做題就忘了時間。”
李東有些歉意的笑了笑。
“我媽不在家，我中午一般都是煮泡麵，你要是不嫌棄……”
璐瑤看了李東一眼。
她現在作為大三學姐的尊嚴已經碎了一地了。
數學不行，那做飯總要勝過這個學弟吧。
“吃甚麼泡麵，沒營養。”
璐瑤站起身，捲起袖子。
“我來做吧！讓你嚐嚐學姐的手藝！”
這倒是讓李東有點喜出望外了。
“你會做飯？”
李東看著璐瑤，眼裡閃過一絲崇拜。
“果然大學生就是不一樣！不僅題做得好，還會做飯！”
“以後上了大學，是不是我就能學會做飯了？”
要是某位大學校長知道，李東對大學的嚮往竟然是因為覺得“大學會教做飯”，估計會氣得當場給地球來個肘擊。
“那是當然！”
璐瑤自信滿滿的走進了廚房。
然而五分鐘後。
廚房裡煙霧繚繞，璐瑤正一手拿著鍋鏟，一手舉著手機，螢幕上赫然播放著“西紅柿炒雞蛋的家常做法”。
“先放蛋還是先放西紅柿啊？哎呀！油濺出來了！”
李東：“……”
他小心翼翼的問道。
“路瑤學姐，你說的會做飯……就是照著手機教程現學啊？”
璐瑤“砰”的一聲把廚房門關上。
“要你管！你在外面等著就行！”
半小時後。
餐桌上擺著兩碗米飯，中間放著一盤顏色詭異的西紅柿炒雞蛋。
李東夾起一塊黑色的雞蛋，有些遲疑。
“路瑤姐，你在廚房折騰了一個小時……就為了這道……炭燒西紅柿炒蛋？”
璐瑤瞪了他一眼，自己先扒了一口飯，含糊不清的說道。
“愛吃不吃！”
這頓飯兩人都吃得異常沉默。
吃完飯後，璐瑤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她今天受到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
而且剛才李東給她講的那些思路，特別是那個“裂項放縮”，她覺得自己腦子有點亂，需要回去好好消化鞏固一下。
“那個……我先走了，你也好好休息。”
璐瑤抓起包就要跑。
“等一下！”
李東突然喊住了她。
只見李東跑回臥室，不一會兒拿出了兩張紅色的鈔票。
“路瑤姐，這是我媽留下的，說讓我直接給你。”
李東把錢遞了過去。
“上次是一個小時，這次大概兩個小時，一共是150塊，你還給我做了頓飯，就給你200吧，不用找了。”
李東只顧著完成老媽交代的任務，完全沒注意璐瑤的臉色變得有多精彩。
璐瑤看著那紅彤彤的鈔票，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
這150塊錢……是在點我嗎？
今天明明是他在給我講題吧？
結果他還給我錢？
璐瑤抬頭看了一眼李東，發現這小子的眼神清澈無比，完全沒有嘲諷的意思。
“呼……”
璐瑤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李東的手。
“不用了！”
“這錢你自己留著買書吧！”
說完，她像是逃跑一樣衝出了大門。
臨關門前，她還回頭喊了一句。
“好啊！”李東爽快的答應。
看著關上的門，李東心情大好。
對於他來說，今天這次補課簡直賺麻了。
以前他硬吃的《數學分析》和《高等代數》，終於在璐學姐一道道的喂題下徹底的盤活了。
“果然，大學生就是不一樣。”
他回想起剛才璐瑤那副雖然生氣但還是認真講解的樣子，還有那盤雖然難吃但真的很難吃的西紅柿炒蛋。
李東的嘴角微微上揚。
“雖然璐學姐和米夏一樣，都會莫名其妙的盯著我看。”
“但我好像更喜歡璐瑤學姐這種。”
“畢竟年紀大一點，知道的東西更多，體系也更完善……”
……
週一，對於江城七中的大部分學生來說，今天都不好過。
因為要月考了。
教室裡，差生們唉聲嘆氣的，一個個都想要去刑場一樣。
但有些人，卻異常亢奮。
這一個月，江一洲請了家教，刷了無數套題，甚至連王者榮耀都解除安裝了。
為的是甚麼？
就是為了在這次月考中，狠狠把那個突然冒頭的李東踩在腳下！
然而，直到第一場語文考試的鈴聲響起。
後排那個靠窗的座位，依然空空如也。
李東，今天沒來。
那種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覺，讓江一洲難受極了。
“哼，避我鋒芒？”
前排的米夏也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座位。
眼中閃過一絲失落。
“360分？，真的假的啊？”
……
而此時此刻。
教學樓的一間機房裡。
李東正坐在電腦前，螢幕上顯示著。
【第十六屆“華軒杯”全國物理創新大賽（預賽）】
【考生：李東】
【考試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