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第 260 章 終章
三月末, 溫瑜重返梁地。
餘太傅攜群臣於百刃關城門外迎接,自發前去迎溫瑜回梁的百姓,在官道兩側擠不下了, 甚至站到了官道兩側的山頭。
溫瑜車駕入關時, 那一聲聲飽含熱淚殷切喚出的“公主”, 從四面八方傳來, 當真是如山呼海嘯一般。
溫瑜在馬車行進中打起車簾朝外看了一眼,頃刻間便紅了眼眶。
昭白和青雲衛馭馬跟在馬車兩側,見此情形,回想起當年溫瑜聯姻遠赴南陳時, 關內百姓也在這般殷殷站在官道兩側,跟走幾十裡地送別溫瑜的車駕,眼中也有了些澀意。
鄭虎隨蕭厲一道馭馬走在車駕前方,聽著梁地百姓的呼聲, 知道當初溫瑜在時局所迫之下遠赴南陳聯姻的艱辛, 心下百感交集之餘, 又頗有些與有榮焉,同蕭厲說:“大梁百姓們沒忘記過嫂嫂!”
他留在虎峽關養了兩月的傷, 傷好些便又動身趕往了陳國,此行才跟著一道返梁。
蕭厲沒接話。
他沉默地看著前方,座下通體烏黑的戰馬在兩側人頭攢動的官道踏踏而行, 馬蹄聲和後方滾動的車轆聲混成了一個節律。
大梁百姓們自然不會忘記溫瑜。
王朝崩傾時,是她一肩挑起了這沉痾破敗的河山。
異族來犯時,是她自赴死局也要為兩地百姓換得那一線生機。
更何況還有平西陵、收夷族、並南陳的功績在,載入帝冊,便是大梁成祖皇帝溫世安,也當低她一頭。
風掣旌旗, 過往種種,都在百姓們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裡,一幕幕浮現於蕭厲眼前。
有雍州城雪後初霽的初遇,有除夕夜他和她各揣半部賬本背身而馳奔進風雪裡的以命相托,有六百里遠赴坪州的生死相依,有雷雨夜她身著嫁衣同他說破一切後的決裂,也有北境風雪裡的重逢,山庵逼問出的半顆真心,此後跨越萬里關山的追尋……
三年前,溫瑜出關時,他不在坪州。
但還好,三年後,他親自接回了她。
此後無論青史,還是百年之後的陵墓碑文,他的名字,都會同她寫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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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關後,蕭厲帶著北境兵馬先行前往臨時駐地紮營,溫瑜的車駕則徑直往坪州府去了。
一早得了訊息的陳夫人和楊夫人母女攜官眷候在府門外,銅雀抱著阿貍一併站在其中。
阿貍好動得緊,不明白大人們抱著自己杵在外邊是要做甚麼。
她轉著腦袋四下張望,沒發現甚麼有意思的東西,又扣著自己的胖手扭頭衝銅雀“咿呀”了一聲,像是在問銅雀為甚麼要乾站在這裡。
銅雀將阿貍抱得更穩了些,笑問:“馬上就能見到公主了,小郡主也高興嗎?”
阿貍如今還不能聽懂太長的語句,平日裡被人哄教著,雖會含糊不清地跟著往外蹦些的簡單字詞,但大多時候還是用“咿呀”聲來表達她自己的訴求。
銅雀話音剛落,前方街道上就出現了溫瑜入城的車馬儀仗隊,一眾官眷都正色了些,銅雀也抱著阿貍隨官眷們一道快步步下臺階。
到府衙的這段路一早被官兵封禁了,大道兩旁並無迎接溫瑜回梁的百姓。
馬車停穩後,青雲衛替溫瑜打起車簾,溫瑜搭著昭白的手躬身從馬車中走出,第一眼便瞧見了被銅雀抱著的阿貍。
她當場就有些忍不住眼中的澀意了。
半年不見,阿貍個頭長了些,瞧著卻還是小小一團,胖乎乎的肉手扒在銅雀肩頭,睜著一雙葡萄大眼打量自己,似在辨認她是誰。
“阿貍?”溫瑜步下馬車,眼眶微紅地含笑喚了聲。
聽到她的聲音,阿貍明顯愣了愣,很快,那小嘴便癟了起來,隨即爆出了震耳欲聾的哭聲,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吧嗒吧嗒往下掉,兩手兩腳都在用力掙著,努力伸向溫瑜要她抱。
溫瑜從銅雀手中接過女兒,感受著懷中沉甸甸的份量和女兒用力扒著自己肩的力道,臉貼著女兒發頂細軟的頭髮,眼中澀意加重,輕聲哄道:“阿貍不哭,孃親回來了……”
一眾官眷自然知曉溫瑜死守戈勒城有多兇險,她命人將阿貍送回梁地,無疑已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當下見她們母女二人再見的這場景,無不跟著紅了眼眶。
陳夫人用帕子揩了揩眼,上前道:“公主一路舟車勞頓,必已乏了,且先進府吧。”
阿貍已止住了哭聲,只是仍在打著哭嗝兒,有勁兒的胖手也牢牢抱著溫瑜脖頸,似怕自己被轉交給旁人。
溫瑜抱著女兒朝候在邊上的一眾官眷淺一頷首致意,又對陳夫人和楊夫人二人:“這些時日,辛苦陳夫人和舅母了。”
陳夫人忙道:“慚愧,公主為兩地百姓親赴前線,臣婦居於後宅,只是盡些分內之事,怎擔得起公主這‘辛苦’二字。”
楊夫人則是由楊寶琳扶著,不斷地用帕子揩著淚:“公主平安歸來就好……”
眼見一眾官眷又要再次跟著哭起來,楊寶琳忙道:“進府再說!”
眾人這才簇擁著溫瑜往府內去。
陳夫人早已為溫瑜打理好了居處,溫瑜在中堂留一眾官眷說了會兒話,便遣散眾人,先回了居處。
楊夫人本是要跟著一道過去幫忙安頓的,但從見著溫瑜起,她眼中的淚就沒幹過,溫瑜怕她哭壞了身子,讓人先送她回去歇著了。
楊寶琳陪著溫瑜一道去了居處收拾,溫瑜將哭累睡過去的阿貍放回搖床時,忽想起阿茵也在坪州,問楊寶琳:“怎不見阿茵?”
楊寶琳正要開口,門外抱著瓷瓶器物入內的青雲衛忽道了聲:“這是誰家孩子?怎在此處?”
溫瑜循聲往外看去,只看到女童扒著門框往裡邊看的半個腦袋,對方便如受驚的小鹿,頭也不回地往外跑了。
“阿茵!”楊寶琳剛喚出口,昭白便已追了出去。
銅雀扶起溫瑜一道往外去時,楊寶琳解釋道:“我們回坪州的這半年裡,阿茵一直這般,見著生人就跑。陳夫人和照料阿茵的侍女說,阿茵剛被青雲衛從洛都接回那會兒,甚至還會躲進櫃子裡,那次侍女找不著人,嚇得報與了陳夫人,陳夫人帶著一眾僕婦在府上四處尋人無果,也被嚇得不輕。”
溫瑜在疾走間擰起眉問:“尋大夫看過了嗎?”
楊寶琳道:“每月都有大夫進府給阿茵看診,只是見效甚微,大夫說……阿茵從前可能是受到過很長一段時間的驚嚇,才導致她如今見人就躲,也不願說話。”
溫瑜想起阿茵和嫂嫂一道被裴頌所囚的那兩年,只覺心口大慟。
楊寶琳看出溫瑜的難過,繼續道:“不過阿茵很喜歡阿貍,有次母親帶阿貍去阿茵院子裡看她,阿茵本是躲在櫃子裡的,聽見阿貍的聲音,竟破天荒地從櫃子裡出來了,她還是很怕生人,卻寸步不離地守著阿貍。後來母親抱阿貍離開時,阿茵還很著急。
“我和母親想著,興許阿貍能讓阿茵的病慢慢好起來,自那之後,便常帶阿貍過去看阿茵,久而久之,阿茵自己也會溜過來看阿貍,今日阿茵應就是過來看阿貍的。”
說話間,一行人已追到了府上的假山石林處,昭白正和幾名青雲衛蹲在假山洞口處哄著:“郡主,裡邊黑,您先出來……”
發現溫瑜過來後,昭白起身道:“公主,小郡主她……”
神色間不乏難過。
溫瑜說:“我都知曉了。”
她蹲身下去,柔軟的煙霞色衣料拖曳在青草地上,溫聲朝假山洞內喚道:“阿茵,我是姑姑,你還記得姑姑麼?”
話一出口,眼眶卻隱有些發紅了。
裡邊無人應聲。
溫瑜繼續道: “從前你最喜歡姑姑抱了,那時你才這麼高……”
她用手比了一下阿茵從前的身量,嗓音雖溫和帶著笑,眼中卻有哀意淌出。
三年前她離開洛都遠赴陳國求援時,阿茵才三歲。
那日兄長揹她出閣,母親和嫂嫂站在簷下哭著送她,阿茵被嫂嫂抱在懷中,似從大人們的反應中知道她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了,哭得臉都紅了,一聲又一聲稚嫩又嘶啞地喊著“姑姑”。
她怕引得母親和嫂嫂更加傷心,連眼淚都掉得無聲無息,一直沒敢回頭。
卻不想,姑侄再見,已是物是人非的三載之後。
洞內依舊沒給出任何回應。
溫瑜眼中澀意加重,有溫熱的水澤從她眼眶滑落,砸在青草地上,她啞聲道:“阿茵不要姑姑了嗎?”
楊寶琳看的不忍,想勸溫瑜先起來,一隻細白瘦弱的小手卻緩緩從假山洞內伸了出來,猶豫地拉住了她垂落在洞口的一截衣料,磕磕絆絆吐字:“姑……姑,別……哭……”
所有人都驚住了。
溫瑜看著縮在假山洞內,明明那般害怕,卻還顫巍巍伸出手來拉住自己衣襬安慰她的小侄女,只覺心口揪做一團,眼眶也酸得厲害。
她朝阿茵伸出手,說:“阿茵,來,姑姑抱。”
阿茵眼神雖還是有些惶恐,卻終是緩緩從洞內爬出,任溫瑜抱住了自己。
溫瑜全然不顧她身上沾到的草葉和泥土,將侄女緊緊擁在懷中,通紅了眼眶道:“阿茵不怕,往後有姑姑在了,姑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到阿茵的。”
阿茵微微張開嘴,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喉嚨裡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她從很久以前開始,便一直都是這樣哭的。
記憶裡像是有道恐怖的影子,冷漠地告誡過她,一旦她哭出聲了,往後就別想再見到孃親了。
這個懷抱給足了她缺失已久的安全感,阿茵喉間終發出了格外嘶啞的哭嗬聲,哽咽著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姑……姑,我……想……娘……親……”
這話讓溫瑜心口又是一痛,輕拍著阿茵後背不讓她看到自己眼中的淚澤:“姑姑一直都有派人去找你孃親的,阿茵要乖乖的,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這樣你孃親回來了,看到你才不會難過。”
阿茵哽咽著繼續道:“我……弟……弟……”
溫瑜問:“甚麼?”
太久沒開口說話,阿茵已不太會說正常的句子,她指向溫瑜來的方向一指,著急又淚眼朦朧地道:“房……裡,弟……弟,我……找……到……了……”
溫瑜恍惚間明白了甚麼,三歲時阿茵已記事,她記得自己有個一歲多的弟弟,這是把阿貍認成了被裴頌手底下的人摔死的均兒麼?
溫瑜只覺心口窒痛更甚,啞聲說:“那不是均兒,是阿貍妹妹,以後會有阿貍妹妹陪著阿茵一起長大的。”
阿茵還是不太能理解弟弟為甚麼變成了妹妹,她只記得從前弟弟也是那般大。
弟弟不見以後,孃親每天都在哭,現在她找到弟弟了,孃親回來以後,會不會就不哭了?
但溫瑜說那是妹妹,她不懂弟弟和妹妹這兩個稱呼有甚麼區別,只生澀地跟著改了口:“妹……妹?”
溫瑜用絹帕一點點擦去阿茵臉上的髒汙,眼中噙著淚輕輕“嗯”了一聲,說:“是你阿貍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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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茵被溫瑜帶回了居處,她親自給阿茵梳洗後,讓人帶阿茵去阿貍旁邊的房間裡歇下了。
晚些時候蕭厲回來,見溫瑜在案後處理摺子,眼下卻有些紅,他微皺了眉頭,走過去問:“怎了?”
溫瑜按著額角簡要同他說了白日裡的事,有些神傷地道:“青雲衛一直都在找尋嫂嫂,但迄今仍沒傳回任何訊息。”
蕭厲說:“沒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
他見溫瑜批完的摺子已在案頭壘了高高一摞,吻了吻她發頂道:“很晚了,明日再批吧。”
今日處理了回梁後的諸多事務,溫瑜的確已有些乏了,她從善如流地擱了筆,大袖拂過邊上沒批完的那摞摺子時,不慎帶落一封,摺子落地鋪展開來。
溫瑜撿起時本是隨意一瞥上邊內容,視線卻忽地凝住。
蕭厲發現了,跟著看去,也擰起了眉頭:“餘太傅要致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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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溫瑜的車駕抵達餘太傅居處時,府上管事很是惶恐,慌不疊忙地迎了溫瑜進府,又遣人去通知餘太傅。
路過中庭時,端著湯藥的下人也忙退至邊上頷首禮拜。
溫瑜注意到婢子托盤中的湯藥,問:“太傅用藥多久了?”
管事誠惶誠恐答道:“太傅從年前起,身體就一直抱恙,湯藥沒斷過,近來許是染了風寒,病症更重了些……”
溫瑜眉心微攏。
到了餘太傅所居的院落,餘太傅剛拖著病體更衣完畢,但整張臉連著唇色都有些灰白,見溫瑜前來,忙要下地禮拜:“老臣……參見公主……”
“太傅身體抱恙,無需多禮。”溫瑜示意左右扶住了餘太傅,讓餘太傅半躺回了床上歇著:“本宮只是聽說太傅身體不適,前來看望一二。”
她端詳著餘太傅白髮蒼蒼、瘦骨嶙峋的模樣,垂下了眼去,掩住眼下泛起的那一絲微紅,說:“這兩載裡,苦了太傅了。”
餘太傅靠坐在床頭,見了風咳喘不止,好不容易緩過勁兒來,喉頭又幾度哽咽:“是……老臣……沒用,不能再幫公主瞧著那前路了……”
溫瑜本要端過丫鬟手中湯藥的動作一頓,眼底翻湧出酸楚。
昔時,君臣二人共登紫陽關城樓,她說:“瑜更希望太傅長歲康泰,有您這樣的老臣替瑜瞧著些,前路瑜才不怕跌跤。”
那時,餘太傅答:“公主您放心往前走便是,老臣……替您瞧著呢!”
眼下,餘太傅說這話,其中意味已不言而喻。
溫瑜強忍著心中升騰起的澀苦情緒,端過丫鬟奉上的湯藥,用湯匙攪了攪,說:“不過小病,太傅且安心休養便是,本宮已下令召洛都名醫前來為太傅看診。洛都也還在重建中,等太傅病癒,那時回洛都正好……”
餘太傅聽言,眼角老淚縱橫,卻是吃力地道:“老臣的命數……老臣……心裡有數……”
他滿目哀慟,笑說:“昔時……老臣言……若未能好好輔佐公主,謀得這天下,將來赴了黃泉……恐叫李公恥笑。但如今,公主已鋤奸佞,又……平定了西陵,再有……收攏夷族、合併南陳的功績,放在歷朝帝王中,也可爭個高下了,老臣……出力雖微,到了下邊,卻也能同陛下、太子、李公道一聲喜了……”
“太傅……”
溫瑜眼底的哀意再藏不住,端著藥碗的五指用力到指節繃白,有許多話哽在喉頭,說出的卻只有一句:“河山初定,百廢待興,瑜還有諸多需太傅幫襯之處。”
她像是學堂裡那個最不擅耍賴皮的學生,以為只要說著自己學問還不懂,夫子就會一直教下去。
餘太傅看著溫瑜,蒼老的眼中,哀意亦在一重重加重,他緩緩道:“戈勒城未傳回捷報前,老臣也唯恐這把老骨頭熬不住……有負公主重託,不能輔佐小郡主打理好河山,幸而,為公主物色到了一可堪大用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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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張淮受餘太傅之邀,一道前往城郊看百姓春耕時,甚是意外。
不久前才下過一場大雨,道上泥土還帶著幾分潮意,馬車碾過微有些顛簸,道旁青草新綠,田間地頭,盡是忙著春耕的農人。
馬車停下時,侍從打起車簾,張淮率先步下了馬車,折身攙扶裡邊的餘太傅。
餘太傅一手拄拐,一手叫張淮攙著,踩上杌凳時腳卻仍有些發顫。
張淮將一切都看在眼裡,卻半句沒提餘太傅病重之事,待餘太傅拄拐站穩後,道:“昨夜一場春雨後,今日天氣正好,難得太傅有出城來看春耕的雅興。”
餘太傅虛眼瞧著田地間的一片新綠,拄拐緩緩往前走去,唸叨著:“今年液水滿西疇,父老人人卜有秋啊……”①
張淮跟在餘太傅身後,接上了後半句:“只要耕犁及時節,裹茶買餅去租牛。”①
餘太傅笑著頷首,似十分高興。
他拄拐繼續顫巍巍地往前走著,張淮落後半步跟在他身後,幾名侍從則離得更遠些跟在後方。
二人從一條小路下到了田埂去。
坪州的春來得早,三月初便插上的早稻,長勢已頗為喜人。
餘太傅瞧得眼熱,說:“從前先帝尚在奉陽時,便極重春耕,每年這時節,都會帶著太子和公主親去莊子裡插秧,耒耜之勤,關係著社稷民生啊……”
張淮聽著,並未出言。
遠處的秧田裡,有赤膊插秧的漢子,也有揹著稚子勞作的婦人,甚至半大的孩子也在田間幫忙。
餘太傅眼中似有了些澀然,說:“前兩年戰亂四起,百姓四處遷逃避禍,良田荒廢,秋來顆粒無收,叛軍途經再劫掠一空,百姓南逃路上餓殍遍野啊……
“活著逃到了其他州府的,也慘遭拒於城外,無他爾,州地糧倉空空,養不起這般多逃難的百姓……於是乎,落草為寇者有,揭竿而反者有,從前被叛軍搶掠的民,也成了對州地內百姓燒殺搶掠的賊兵寇匪……”
說到後邊,餘太傅唏噓之下,眼底已有淚光閃爍:“仗打了三年,民間便十室九空了三年,丁壯死了不知幾何,去年此時,田地間農忙的,盡是婦孺……”
他久久地凝望著田間那些農忙的影子,長嘆:“賢侄,而今這場太平,來得不易啊……”
張淮說:“淮明白。”
餘太傅轉目看向眼前清致雋雅的年輕人。
田間風起,禾浪翻滾成波,儼然和他那身大袖青袍成了一色。
張淮望著遠處,說:“不瞞太傅,來的路上,淮還在想,太傅此行若是為公主當說客,淮自有一車道理同太傅辯個高下。但讓太傅為之當說客的,不是公主,是天下百姓,淮一字未出,便已輸得徹底。”
餘太傅眼底裹著滄桑和哀切:“大梁……民生多艱,先有外戚敖黨亂政,再有賊子裴頌謀逆,河山零碎數載,最後甚至引來異族逼境,十五萬大軍傾軋之下,公主和蕭君為天下百姓計,甘自赴絕路抵禦外敵。得此二主,是你我臣子之幸,亦是天下百姓之幸啊!
“此正是為萬世開太平之時,老夫同賢侄……也算是交淺言深,今日便直言了。
“賢侄年歲雖輕,行事卻已甚是果決老沉,先前趕修長城做最後禦敵之計,叫公主知曉後,公主便讚譽有加。老夫……自知時日無多,已幫襯不了新朝甚麼,待老夫去後,這廟堂的擔子,賢侄願接過麼?”
張淮沉默了下來,任他自詡清醒,早已看盡這世間炎涼,此刻心間卻也升起了股不可名狀的滋味。
陳國同意同大梁合一,遷回關內,為示公允,左右兩相,陳國必佔其一。
相位的另一人選,當由大梁舊臣擔之才是。
但餘太傅今要推他上去,便是要將另一份公允,交與北地。
究其用意,不外乎是為徹底促成南北一統。
他忽又想起宋欽帶精騎趕往戈勒城,梁軍伐西陵已進入尾聲,溫瑜卻仍讓宋欽帶兵去相助的事來。
北地兵馬一路奔襲雖是勞苦,但終未趕上一場戰役,未得軍功,便是未得軍功。
張淮想,當時把控了戰局了的若是蕭營,自己是決計不會再讓梁營分走任何一杯羹的。
平定西陵是多大的功績?
若可一力攬之,將來南北對峙,便佔據了絕大優勢。
但溫瑜沒有。
她看到的只是北地兵馬明知此去是絕路,卻仍千里迢迢趕來相援,所以不吝給他們立功的機會。
張淮曾妄自揣測過,興許溫瑜那時便在做一場讓南北一統的豪賭,不過此舉絕對是愚蠢的。
用一能讓南北分庭抗禮的功績,去賭人心,如何不蠢?
但後來的一切又向他證明了,這樣的仁厚之舉,就是能贏得人心的。
現在軍中已有兩地要一統的傳言,將士們卻並不排斥,只在靜候蕭厲最終的決策。
緣由無他,只因溫瑜在南北一統尚還沒影兒時,待他們便已足夠公允公正,毫無南北之別。
北境現存的兵馬,是蕭厲一手組建起來的,軍漢們除了求富貴,還想向這世道求的,便是一個公平。
張淮雖在蕭營身居要位,但底下人馬,唯一信服的仍是蕭厲。
世家門閥們蠅營狗茍時,蕭厲是第一個給那些草莽出身的軍漢絕對公平的人。
而今溫瑜也做到了。
所以蕭厲最終的決定,便也是他們的決定。
事到如今,張淮已分不清讓北境兵馬分得平定西陵的功績,究竟是溫瑜的仁,還是溫瑜的計。
但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已不重要了。
是仁是計,帝王權術有其一,便足以開創一場盛世。
只不過讓他沒想到的是,梁營在併攏南陳、已穩壓蕭營一頭,南北一統在不久後也是大勢的前提下,餘太傅這位梁營重臣,卻仍苦口婆心地勸自己登那廟堂高位。
他想,若是做戲,梁營會不會做得太過火了些?
餘太傅見他久不作聲,哀切喚了聲:“賢侄?”
張淮習慣性地想勾起個微諷的笑來:“太傅如此相托,菡陽公主會應?”
餘太傅接下來的話,卻讓張淮唇角的弧度徹底勾不住了。
“老夫來前,已請示過公主,這便是公主的意思。”
張淮覺著自己靈臺像是被鞭子狠抽了一記,意識還清明著,但就是忽生出了股渾愣錯愕。
這位溫氏皇女,真敢將左右相位都交與非她嫡系之人?
“這擔子,賢侄願接麼?”
餘太傅再次詢問時,張淮回道:“太傅和公主就不怕所託非人?”
餘太傅深深地望著他,說:“公主信得過蕭君,老夫信得過賢侄。”
一句“信得過”,忽讓張淮眼中生出了股酸澀來。
這三字,份量何其重?
他終鄭重地朝餘太傅一揖:“淮……必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不負太傅和公主重託。”
餘太傅扶起張淮,似了卻了甚麼心願般如釋重負一笑。
風吹稻浪,田間翻起青綠的波。
他看向遠處的耕田,說:“且盼今年是個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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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瑜再次收到餘太傅摺子時,微微愣神了一瞬,隨即眼中慢慢湧出了股酸意。
蕭厲送藥過來瞧見了,看她難過,故意岔開話題道:“陳地交與了陳巍和牧有良打理,左右兩相的人也選定下了,虎峽關和百刃關的守關大將人選可有眉目?”
溫瑜說:“楊朔當初私放裴頌出關,險些釀成大禍,但最後為阻西陵入關,又搭上闔府性命,念其鎮守邊關多年,屢次擊退強敵,洛都淪陷時,也是他鎮著西疆不至生亂,終歸是功大於過,該追封。其妻敏慧忠烈,當另行追封,一併封賞其族人,其子尚年幼,可接回洛都入學國子監。
“至於虎峽關的新任守關大將,我想派範將軍前去,你意下如何?”
蕭厲沉吟些許,頷首:“範將軍有助虎峽關退西陵大敵之功,派他去再合適不過。”
“至於百刃關……”溫瑜從案上堆壘的摺子中取出一封:“由譚毅將軍和你義兄宋欽共同鎮守如何?”
蕭厲說:“大哥只想過閒雲野鶴的日子,已向我請辭回牡丹坡了。”
溫瑜眉間便多了幾分寂寥,緩緩道:“我本想留奚雲在洛都,如今看來是留不住了。”
從李垚戰死瓦窯堡,到江宜初墜崖屍骨無存,再到餘太傅病重致仕,親近之人一個個離她而去,她好些時候也是覺著孤單的。
蕭厲發現了,在溫瑜微攏著眉心繼續同他說關於其他臣子的封賞時,扳過她臉讓她朝向自己,濃烈英氣的眉眼好看又深邃,半開玩笑道:“有功的沒功的你都念叨了個遍,是不是也該考慮給我個甚麼封號了?”
溫瑜眉間那股愁緒經他這一打岔消散了些去,緩緩露出這幾日裡難得的一個笑容,說:“請蕭君隨我一道入主洛都,共掌這天下如何?”
蕭厲俯首吻在她唇邊答:“卻之不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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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兩境欲結秦晉之好重歸一統的訊息傳出,民間百姓無不歡欣鼓舞。
唯一有些微詞的陳國臣子們,一早又已得了訊息,知道溫瑜會立阿貍為儲君,南北一統又是不可阻擋的大勢,於是也沒了聲。
溫瑜和百官商議後,定國號為“幹”。
論功行賞和追封等事宜也已擬定,只等回洛都舉行登基大典後昭告天下。
青雲衛卻在此時傳回了江宜初還活著的訊息,只是她似已不記得前塵往事,在洛都下游的瀘郡境內一山庵削髮為尼,皈依了佛門。
溫瑜再坐不住,當天便和蕭厲啟程前往瀘郡,楊夫人得知江宜初還活著,喜極哭了一場後,說甚麼也要一道前去,於是楊夫人母女也一併跟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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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都這數年來戰事累累,周邊郡縣百姓都受波及,舉家南遷者比比皆是,境內庵寺便也無甚香火。
去年南北合力討伐裴頌,奪回洛都後,各地才開始太平,百姓們返鄉的返鄉,重建故土的重建故土,各地寺廟也在此後才陸陸續續有了香客前去進香。
溫瑜當初為尋江宜初,命青雲衛在各地州府城門都張貼了江宜初的畫像,奈何一年過去都杳無音訊。
近日一名商賈夫人回鄉省親,本是臨時起意去山裡一名不經傳的庵廟上香,見庵內一為香客解籤的尼師甚是面熟,不由多看了兩眼。
幾日後商賈夫人回城,於城門口再次瞧見官府尋江宜初的畫像,才驚覺庵中那尼師不正是官府在尋的太子妃麼,忙向當地官府通稟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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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瑜一行人抵達塗雲庵那日,暮春裡一連下了數日的雨終於停了。
庵內的住持師太得知有大量官兵上山 ,很是惶恐,帶著庵內一眾比丘尼、沙彌尼匆忙趕往山門相迎。
“貧尼不知有貴客來訪,有失遠迎。”
山路陡峭,車馬通行不便,山轎落地時,師太忙帶著眾尼合掌見禮。
有年紀小的沙彌尼還從未見過山上這般大陣仗,悄悄抬起眼打量從山轎上走下的貴客。
但見轎旁一衣著幹練的女衛本要上前攙扶,一名高大英俊的男子卻先她一步攙住了那轎上女子,他手沒有分毫避諱地握著對方白玉一樣的指尖,另一隻手則幾乎是半圈著那女子的腰託在了她肘關。
是一個親密且強勢不容旁人靠近半分的姿態。
小沙彌尼暗暗驚歎之餘,視線被對方高大的身形擋了去,只能瞧見那女子邁下山轎時長長拖曳至青石板磚地上的一截裙琚,上邊繁複精美的織錦繡紋,在雨後的初陽裡恍若有流光浮動。
“師太免禮,本宮突兀到訪,是為來庵中尋一人。”
那女子輕緩開口,小沙彌尼只覺這貴客的聲音竟也是極為好聽的,不由更加好奇地探眼打量去,便見晨間的曦光透過樹影細碎灑落於那女子面龐,真是一張仙人才有的樣貌,她神情同這春日裡的初陽一樣溫和,眸底似乎又蘊著一股悲憫。
小沙彌尼看得呆住了,“菩薩”兩個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但大抵是她打量的目光太過肆意了些,不妨那男子倏地冷冷朝後方投來一瞥,小沙彌尼被嚇得一激靈,到嘴邊的話也卡住了。
那頭師太還在同溫瑜道:“去年此時,庵中弟子下山佈施,於江畔救得一女子,那女子今已皈依我佛門,法號淨塵。施主可是為此而來?”
溫瑜頷首。
師太唸了聲佛號,說:“終歸是還有一樁塵緣未了,施主且隨我來。”
一眾人都跟著進了山門後,小沙彌尼才心有餘悸地長舒了口氣。
一旁的沙彌尼低聲數落她:“你怎麼接見貴客也犯迷糊?若是開罪了貴人,怎擔待得起?”
小沙彌尼卻兀自唸叨著:“……菩薩……”
“甚麼?”
小沙彌尼唸了聲佛號,虔誠地雙手合十,嘴角彎起很高興地道:“我窺見了佛陀的旨意,菩薩降世,明王護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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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太引著溫瑜一行人往講經殿去,遠遠便聞得一片誦經聲。
師太道:“近日庵中有三壇大戒法會,這兩年裡新入佛門的弟子,都在此受戒。”
說話間,已抵達講經殿外,守在殿外的沙彌尼見師太領著一眾氣度顯貴的香客前來,忙合手作佛禮。
師太吩咐了她幾句,那沙彌尼便匆匆往殿內去,附耳同裡邊講經的傳戒師太說了甚麼。
很快殿內的誦經聲便停了下來,殿中受戒的弟子也陸陸續續外出。
溫瑜視線睃巡在那數十名身著僧衣、頭戴僧帽的尼師中,幾個瞬息便找到了江宜初,眼下當即有些不受控制地漫上了一層溼意。
江宜初比起她記憶中的模樣瘦了很多,和同行的沙彌尼一道往外走時,神情卻是輕盈寧和的,好似當真已不記得從前。
在師太出聲喚她時,江宜初詫異地朝這邊看來,目光也並未在溫瑜等人身上過多停留,儼然只把她們當做了來山上禮佛的香客,走至近前後,方才對著師太雙手合十作禮:“住持師太喚我?”
楊夫人從上山起,眼中的淚就沒幹過,眼下見江宜初真的已全然不記得她們,更是以帕掩面,哽咽到說不出話來,全靠楊寶琳扶著才能站穩。
江宜初發現了楊夫人的異樣,也察覺到了那容貌姝麗堪比神妃仙子的女子看自己的目光裡壓著沉甸甸的紅意,似裹了錐心的痛,她避開了同對方對視,有些遲疑地看向住持師太:“這是?”
師太道:“是你塵世的親人尋你來了,是去是留,你可自行抉擇。”
說罷豎掌唸了聲佛號。
江宜初面上露出了一剎的茫然來。
“嫂嫂。”溫瑜艱澀開口。
楊夫人也淚漣漣地哽聲喚出一聲“宜初”,江宜初似被驚嚇到般後退了兩步,隨即目光重新變得平和堅定起來,向她們豎掌唸了聲佛號,道:
“緣起緣滅,皆是定數。前塵往事,貧尼皆已不記得,想是我佛慈悲,已幫貧尼了卻了塵緣。貧尼法號淨塵,已不是諸位施主所尋之人,也盼諸位施主早日明悟,莫要再執著。”
說罷又朝師太一禮,重新跟上了受完戒離開的沙彌尼隊伍。
溫瑜大悲之下,邁步就要再追上去,卻被住持師太攔下。
師太嘆道:“施主身份尊貴,今日若執意要帶走淨塵,貧尼自是攔不得的,只是關於淨塵落髮前的一些事,貧尼想,還是讓施主知曉為好。”
楊夫人已哭到幾近暈厥,溫瑜讓楊寶琳先帶楊夫人去禪房歇著了,自己同師太去了講經殿偏殿。
時值春夏交接之際,殿外古木參天,撒下大片濃郁遮蔽了殿宇。
師太親自為溫瑜斟上一盞清茶,在嫋嫋茶霧裡緩緩開口:“淨塵被救回庵中時,適逢戰亂不久,山下的百姓都舉家遷逃了,塗雲庵方圓百里內,都尋不到個郎中,她身上傷勢又重,那會兒我們都以為她熬不過來的……”
師太似在嘆息:“可全靠著幾口溫養的湯藥續著,她竟活下來了,雖是昏睡了半年之久,但好歹人後來是醒了。那會兒她還下不得床,庵中的沙彌尼再去給她送吃食和湯藥,她卻滴水也不願再進。貧尼前去看她,她眼中了無生氣,只說她是該死之人,不該再存活於這世間的。”
溫瑜聽到此處時,眼角便已有溼熱在茶霧遮擋下滾落。
一隻黃色雀鳥落於殿外的古木枝頭啾啾啼鳴。
師太看向殿外,又嘆了一聲,說:“貧尼勸她諸多,但她心中生機已滅,一切外力終歸是徒勞。恰逢那日大雨,屋外大樹上的鳥巢被風掀了下來,一窩雛鳥被拍落在雨地裡,被發現時只剩一隻未睜眼的雛鳥還有生機,在雨中引頸嘶啼,大鳥見巢xue已覆,早已棄樹而去。
“貧尼同她說,若生死罪業,由己定論,那樹下那隻雛鳥,自破殼伊始,未盜食過一粒粟谷,亦未覓食過一隻蜉蟲,何故該死?
“淨塵將那隻雛鳥帶回了房中,雖還是不願進食,卻悉心照料起那隻雛鳥,幾日後,那隻在雨中絨羽盡溼、本該命絕的雛鳥,奇蹟般地活了下來。
“淨塵看著那隻雛鳥,笑了哭,哭了又笑,最後披髮赤足,一步一叩拜至大殿,稱已忘卻前塵,求貧尼為她剃度出家。”
聽完這一切,溫瑜整個人都有些怔惘,又一滴淚砸落在茶案上時,她方啞聲道:“師太所言,本宮都明白了。”
撐案起身時,腳下甚至踉蹌了一下,幸而同樣眼眶泛紅的昭白及時攙住了她。
師太望著她挽著披帛從殿門行向古木林蔭的寂寥背影,合掌垂目唸了聲:“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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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楊寶琳陪著楊夫人去禪房休息,行至半路,楊夫人一想到江宜初已不記得她們,阿茵又還那般小,心下是愈發難過,一度哭得喘不上氣來。
帶路的沙彌尼見她上了年歲,怕她有甚麼閃失,便領著她們先去了就近的藏經閣暫歇。
到了藏經閣,楊夫人聽著守塔的比丘尼的誦經聲,再次哭成了個淚人,見塔中石壁上供奉著數不清的長明燈,一聽能給已故之人祈福,便想著給長廉王府的人都供上一盞。
她說完生辰名字後,小沙彌尼點了燈又寫了牌位供去佛塔深處時,忽詫異道:“這幾位施主的長明燈已供上了啊?”
楊夫人和楊寶琳聞言具是一驚,跟過去一看,便見石壁上方供奉的那幾盞長明燈後方的牌位,恰是長廉王府的數口人,就連外人不知曉名諱的,那不足週歲便被摔死的小世子溫時均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楊夫人怔怔地看著,眼淚刷地滾落下來。
這庵中能為長廉王府故人燃長明燈的,還能有誰呢?
楊寶琳亦淚溼了眼眶,說:“我去尋公主。”
她邁步便要朝外去,卻被楊夫人喝住:“回來。”
楊寶琳不解地看向母親。
楊夫人依然只看著石壁上鐫刻著長廉王府名號的那幾份牌位,眼淚都漫過了她唇邊,她才通紅著眼說出一句:“如果這是太子妃的選擇,那便遵從她的意願吧,莫要讓公主知道徒增傷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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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厲等在殿外,見溫瑜從殿中出來,眼中紅意更甚,面色也疲憊到顯出了股脆弱,他擰了眉峰,走近問:“師太說了甚麼?”
溫瑜只輕輕搖頭,說:“走吧。”
嫂嫂若當真是不記得前塵往事出的家,她還能勸嫂嫂回去。
可這是嫂嫂在記得一切的情形下做出的決定,她還能勸甚麼呢?
溫瑜看著這林蔭遮蔽下的莊嚴廟宇,聽著風過林稍的沙沙聲,只覺心中忽升起一股無以言說的悲寂。
蕭厲見她這般,眉頭擰得更緊了些,看了一眼後方的大殿,終究是沒追問甚麼。
二人走出沒多遠,便碰上本要去禪房休息的楊夫人母女,只是二人眼下也都紅腫得厲害,見了溫瑜的反應也很是怪異。
“夫人身體不適,不是去禪房暫歇了麼?”昭白見她們母女二人這般模樣找過來,怕她們提起江宜初,又引得溫瑜傷心,忙岔開話題問。
“母親……方才跌了一跤……”
“我頭疼……”
楊夫人母女同時開口,兩人愣了一愣後,楊寶琳忙找補道:“頭也磕到了。”
“啊……是這樣……”楊夫人用手扶著自己頭,眼下的熟紅卻是半分做不得假,說著便險些又落下淚來:“阿魚,我想……我想先下山了……”
卻不料溫瑜黯然說出的卻是一句:“那便一起下山吧。”
母女二人又愣了愣,看向昭白,從昭白沉默半垂著眼,眼角卻仍滲出的一絲紅意中明白了甚麼,霎時間都再壓不住眼中的淚意。
江宜初不願再見她們。
一行人上山得匆忙,下山得也匆忙。
訊息傳到沙彌尼們下午繼續受戒的講經殿時,江宜初敲木魚誦經的節律慢了一拍,恍惚間她似也微微側首,紅了眼眶朝殿外投去一瞥。
只是那一絲屬於俗世的傷懷,很快便淹沒在了莊嚴浩蕩的誦經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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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水路可直通洛都,當地官府一早安排了福船等候。
溫瑜登船前,交代當地郡官:“朝中很快撥款下來,好生將塗雲庵修繕一番,山上加派官兵駐守,務必要保障庵中師父們的安全。往後庵中凡有難處,你們多幫襯,若拿不定主意,可直稟洛都。”
郡官當然知道溫瑜所做這一切是為誰,半點不敢馬虎,躬著腰連連應聲。
福船開動,沿水路逆流而上,行過山彎時,露出山背一尊幾乎與山齊高的石刻大佛,只是明顯鑿刻年代久遠,佛像傍水,不僅遍生苔綠,也有了經年累月下來被風侵蝕的痕跡。
同在甲板上的臣子們不無驚歎,有臣子知曉這大佛的來歷,唏噓:“此乃先陳嘉永年間,裕王為亡母祈福所鑿,後歷經七十餘載內亂,一度被擱置。前晉取陳而代之後,晉文公遊歷至此,見這大佛只被鑿刻出一半,認為有損天德,遂下令繼續開鑿,此後又歷時五十餘載,這尊大佛才被開鑿出來。只是不及修建覆蓋大佛的殿宇,前晉便又開始了百年紛亂……”
聽得這番原委,甲板上旁的臣子不由也跟著一陣唏噓,但沒見溫瑜做聲,以為是他們公然議及前朝之事太過放肆了些,再不敢在甲板上多留,紛紛尋由頭做鳥獸散退下了。
不多時,甲板上只剩溫瑜、蕭厲二人。
溫瑜久立在船頭,側目看著遠處,挽在臂間的披帛被江風吹得朝後鼓飄起,恍若壁畫上的神女飛天之態。
蕭厲走近問她:“在看甚麼?”
溫瑜眼下澀紅,說:“在看這山,這水,這大佛。”
風吹動她兩鬢的碎髮,她神色間也帶上了股滄意:“人間戰火起起滅滅,王朝更疊,於這亙古不變的山川河石間,不過曇花一剎,於傳往後世的史書中,也不過是又新翻了一頁。
“王朝尚如此,更何況人呢?來來去去,終如那滔滔東流水,赴海無歸期……”
說至最後一句時,溫瑜眼中的哀澀又加重了好幾重。
甲板上風大,蕭厲展開披風替她擋著了些風,和她一道看著兩岸青山間奔流不息的江水,說:“江水盡去我不去。”
溫瑜在那說不盡的悲慼和寂寥中,忽感到了一股讓她有落淚衝動的心安。
她似一隻離群的鷺鳥,展翅飛了太久,力竭以為自己要墜入無邊深湖時,腳下卻有一片岸土一直都在等著她的。
溫瑜把頭靠在了蕭厲肩上,澀紅未退的眸底,倒映著遠處的江波天色。
這倉促半生,他們一直都在失去,但她們已成為彼此宿命中不可分割的一環,再不會走散了。
大船撞開一層又一層的清波,在重重春山中,繼續向前。
載著歸人。
作者有話說:①出自陸游《春耕》;
②“滔滔東流水,赴海無歸期”出自李濤《雜詩四首其一》
《歸鸞》的故事到這裡就結束啦,感謝的話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但還是想在這裡再跟大家說一次:“謝謝所有支援過《歸鸞》的讀者寶子們,謝謝你們見證魚獾這一路走來,謝謝你們陪伴這個故事到落幕。”
接下來會修訂前文一些覺得有瑕疵的地方,番外會有的(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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