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第 201 章 壁壘
魏府。
王宛真聽完貼身婢子打探到的訊息後, 渾身一軟,險些當場癱倒。
魏賢中了風,魏夫人又不管事, 在魏平津兄妹相繼出事後, 魏府的掌家之權, 便理所當然地落到了她手上, 是以袁放回來後見了俞知遠,今日蕭厲帶兵圍了南城門,又逼見俞知遠一事,她都知曉。
因擔心南城門那邊的情況, 她才一直命人盯著前院,傳回訊息後便第一時間報與她。
婢子哆哆嗦嗦稟說完俞知遠乃裴頌細作,其父更是一手策劃了馬家梁慘案的裴營毒士俞敬文後,王完真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她當日幫著俞知遠信誓旦旦指認蕭厲, 如今俞知遠乃裴營細作, 那她怎麼辦?
害怕之餘, 心底又生氣了一股莫大的怨怒。
她也是被俞知遠那奸賊給騙了!
她哪知他裴營細作的底細!
在戲班子摸爬滾打這般多年,她從未把男女之事當做過情愛, 而是籠絡權貴的籌碼和手段。
俞知遠是魏平津的謀士,當夜撞破她偷去客院見蕭厲,她懼對方向魏平津告密, 對方對她的態度又頗有些曖昧,她再清楚不過男人的劣性,才索性將人拉到了自己這條船上。
畢竟魏平津就算再瞧不上她的出身,她對外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整個魏氏的少夫人,俞知遠身為下屬膽敢同她有首尾, 那就是能掉腦袋的大不韙。
她以為俞知遠膽敢行那越舉之事,當不同於魏平津那脾氣大的草包,是個有城府有謀略的,哪料對方竟是裴頌放在魏氏的一條毒蛇!
婢子攙扶著王宛真,見她布著慍色的臉白得厲害,搭在自己手上的五指也冰涼,擔憂問:“公主,要給您請個大夫嗎?”
王宛真恐懼和憤怒交加,情緒達到了極點,直接一把揮落高几上的花瓶瓷器,胸腔劇烈起伏著道:“請甚麼大夫!那狗東西是要害死本宮!”
跟在她身邊的婢子,是她在被選為前晉公主後,她自己從一眾粗使丫鬟中挑選扶持起來的,乃是她現下唯一可用的心腹。
原先魏岐山安排在她身邊那些婢子,在魏岐山病逝後,都已被她陸陸續續換掉了。
這婢子知王宛真的脾性,在她動怒時大氣不敢喘一聲,因害怕事情敗露,肩膀也不受控制地顫動著。
王宛真發現了,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甩手欲給那婢子一耳光,但臨快扇到那婢子臉時,不知何故卻又生生忍住了,甩袖收回手後頗恨鐵不成鋼地訓斥那婢子道:“抖甚麼!若不是本宮,你早在灑掃不甚往縣主裙琚上濺到兩枚泥點子時,就被亂棍打死了!本宮救下你,又栽培你做了這侯府一等一的大丫鬟,你給本宮爭氣些!”
戲班子裡沒熬出頭的時候,挨打受罵是常事,有時甚至是挨班主和“角”們一通不需要任何道理的打罰,都只是因運氣不好成了被撒氣的那個。
是以底下人,都拼了命的要當角,當上角後,也毫無心理負擔地對底下人頤指氣使。
戲班上下沒人覺得這有甚麼不對,大家捧高踩低、趨利而為都是進那地方第一天就懂的道理。
她在成為“角”的路上,比誰都肯吃苦,也比誰都做得好。
被魏岐山選中,又跟著夫子習四書五經,她還沒學懂太多的孔孟之道,卻已從書裡學會了另一樣讓她十分受用的東西——恩威並施。
一味的打發責罵只能養出一群害怕規矩而聽話的奴僕,只有適當地再施以恩惠,才能養出捨命護主的忠僕。
她在笨拙又貪婪認真地學習人上人們的馭下之道。
那婢子雙肩還是顫動得厲害:“奴婢……奴婢是擔心公主您……”
王宛真摸著自己尚還平坦的腹部,不知是打定了甚麼主意,眼神從最初的慌亂慢慢變得堅定狠決起來:“本宮也是受那姓俞的脅迫,本宮腹中有魏氏唯一的骨血,本宮還怕他蕭厲和魏氏諸部對本宮問罪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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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知遠落網,袁放和魏昂等人為洗清蕭厲身上的汙名,又花了大力氣在民間為蕭厲正名。
一時間茶坊酒肆間,又全是關乎蕭厲的議論。
有人為他先前蒙冤打抱不平,有人聲責俞氏父子歹毒,也有人自詡讀了幾卷聖賢書,洞悉天下事,在酒肆說書先生講述俞知遠是如何蕭厲的後,當堂一聲冷笑,搖頭道:“有些話,聽聽就好,他蕭厲能從一娼生子有今日這地位,豈會是那良善之輩?”
有人當堂指責:“你這話說的,那俞知遠當日都當著城上那般多將士的面,認了賊父,蕭君蒙冤一事還能有假?”
那讀書人只高高在上地一“嘖”道:“那俞知遠縱是認了父,也只說明他乃裴營細作,又沒證明魏氏少主不是蕭厲殺的。萬一那姓蕭的就是一早查到了俞知遠身份,才故意殺了魏氏少主的呢?引眾人對他聲責後,他再揭露那細作身份,可不就替他自個兒洗清了冤屈?”
“聽兄臺之言,倒也不無道理……”有人對著那讀書人頗為敬佩地一拱手。
那讀書人擺擺手,笑得自得,顯然十分受用,只嘴上謙虛道:“小生只是見多了這亂世人面獸心之輩,略曉些人性。他蕭厲要是敢直接奪位,我倒還敬他是一方梟雄,用這些伎倆……”
他一面說一面搖頭,眼中鄙夷之色盡顯。
對桌有人拍案而起:“你這話說得忒不講道理!那姓俞的都自招是裴營細作了,公主也言先前汙衊蕭君,都是受那姓俞的脅迫,還攜魏氏諸將趕赴軍營親自向蕭君賠罪,請蕭君重回魏營,你在這兒又空口白牙地拈弄甚麼是非?”
那書生一副甚是不解的模樣看向那拍案而起的人:“怎就成了空口白牙拈弄是非?怎地,你是他蕭營中人?他蕭厲今還沒重新接管北境,就一句疑心之言都聽不得了?”
那漢子氣得面紅耳赤:“老子是聽不慣你這酸儒汙人清白!”
書生像是自詡掐到了那漢子軟肋,洋洋自得道:“酸儒都急得罵出來了,還說自己不是蕭營中人?他蕭厲就這點氣量,還想學人魏侯稱雄?”
酒肆傳來一道粗狂悶沉之聲:“那你這雜碎這般急著幫俞氏父子脫罪,怎地,你是俞敬文那老賊私生子?”
書生在滿堂鬨笑聲裡,神情有了些許難堪,抬首朝樓上看去,卻只看見一道憑欄而坐的魁梧影子,他猶自憤懣道:“我何時為俞氏父子脫過罪?我所言不都是據理推測?”
先前在大堂說話的那漢子道:“宛真公主都親自澄清了,你據理推測甚麼?”
那書生不知是羞的還是慍的,麵皮已發紅,只還是一副自命不凡的口吻道:“萬一宛真公主才是受那姓蕭的脅迫的呢?”
樓上的男子冷哼一聲,似乎被書生的話激怒,蒲扇大手重重拍在結實的硬木橫欄上,“你一句懷疑,便可空口汙人清白,你若冤枉了蕭君,又作何說?”
“可知是蕭君幾回死守燕勒山,才阻了蠻子南下搶掠?初時魏軍無援,蕭君麾下又枉死了多少義軍將士?”
書生似覺著再論下去沒臉,從袖中掏出幾兩碎銀擲於桌上,一臉莫名地道:“關我屁事?是我求著那姓蕭的去守燕勒山的?”
往外揚長而去時更是冷嘲出聲:“自古謀權者,哪個不往自己身上攬些好聽名號,拿著幾分裝模作樣的功績擱這兒當聖旨,還要我等百姓時刻感激涕零跪拜不成?”
樓上的男子冷喝:“站住。”
書生回首,不慎同人肩膀撞了一記,他抬手一抖兩邊儒袖,一副自命不凡的模樣道:“因為小生說了些不中聽之言,蕭營的人還要尋小生麻煩不成?”
鄭虎捏著酒樽,想碾死這人的戾氣都生了出來,猶自將滿樽清酒倒入口中後,重重往下一擲杯盞:“老子是瞧見你是個披著儒袍的賊!”
先前同那書生一撞的男子聞聲一抹自己胸口,當即大叫:“我的錢袋不見了!”
那書生聞言似覺好笑,正要出言,卻見那男子直接一個箭步上前,攥著自己胸口.交領處露出的一截繫繩拎出了錢袋,指著他大喝:“你這個偷錢袋的賊!”
書生慌了,忙道:“怎麼可能!我……”
話未說完,一拳已往他臉上掄了去。
酒肆裡叫嚷著抓賊,有人跟著圍上去痛毆這賊人,有人隔得遠遠的指指點點議論:“瞧著還是個讀聖賢書的呢,竟行此下作之事……”
那書生被扔出酒肆後,猶在為自己爭辯:“我沒有偷錢!”
但無人再聽信他,眾人投來的,只有無盡鄙夷之色。
那書生面對望著他指指點點的眾人,羞怒欲死,只得狼狽離去。
撞書生的那漢子上樓後,喚了鄭虎一聲:“將軍。”
鄭虎拎起酒壺對著壺嘴,將壺中最後一口清酒灌入口中後,猶不解氣罵了句:“一群狼心狗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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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軍營,鄭虎沒尋見蕭厲,只瞧見張淮對誰都笑得和煦卻又不顯親絡地接待前來獻重禮的豪族,宋欽在校場那邊操練新兵。
他等人都走後,望著堆滿了整個中軍帳的各類珍奇玉石,納罕道:“怎地這回送的都是玉?”
張淮合上禮單簿子,神色意味不明道:“興許是上回君侯把富商們送的金銀器物都換成銀錢當了軍資,只有玉石沒典出去,叫人以為君侯好玉石吧。”
鄭虎覺著張淮這話聽著似有點不高興,但他心裡這會兒還為酒肆的事不舒坦著,便也沒多問,只道:“二哥呢?”
張淮神色微斂,緩了一息才道:“君侯出去了。”
鄭虎道:“去哪兒了?”
張淮將禮簿放至案頭,說:“看完一封從南陳秘密送回的摺子後,便一句話沒說跑馬出營了。”
他抬眼問鄭虎:“怎了?”
鄭虎鬱悶地將在酒肆的見聞說了,道:“我就是為二哥不值,又怕他不慎聽到那些話心下不好受,想讓他近期別去坊市。”
張淮眼神發冷,近乎譏誚地道:“那些儒生,才是世家大族最忠心的看門狗,他們抨擊、質疑君侯,不過是因為君侯不屬於任何一門閥大族,壞了他們權柄更疊的規矩,讓這些自詡出身高貴的‘名門之後’,恥於就此向著一草芥出身的王侯折腰!”
中原大地不管分裂了多少次,凌駕於王土之上的,一直都是豪門望族,縱是這些望族有沒落之時,權柄也一直在他們之間更疊。
蕭厲以這樣的出生,又以這樣鐵血的手腕,在魏平津死後執掌北魏,成為那個站在明面上的王侯,無異於是打破了那道“王侯將相另有種”的壁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