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第 180 章 “裴頌!你好狠!”……
他捏在阿茵後頸的力道加重, 阿茵因著本能的恐懼再次哭了起來。
江宜初虛弱如斯,在那一刻卻不知從哪兒迸出的力氣,愣是掙扎著從床榻上起身, 從他手上奪過阿茵, 緊緊護在了自己懷中。
背脊瘦弱單薄到已有些嶙峋, 望向裴頌的眼神, 卻仍如一頭護著幼獸的母獸,蒼白道:“有甚麼你衝我來,別動阿茵!”
裴頌望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眼中譏諷之意更甚, 他憤怒地薄笑著質問她:“是啊,那阿姊怎麼不衝我來,要衝那都還沒降地看過這一眼人世的孩子下手呢?”
江宜初用力抱著女兒,彷彿女兒是唯一支撐她活下去的救命稻草, 眼神沉寂又麻木地道:“你可以殺了我。”
這話說出來後, 她像是終於想到了一個解決之法般, 依舊一下一下地輕拍著阿茵背部,安撫著女兒, 卻疲憊地朝裴頌笑了笑:“秦渙,你可以殺了我的。”
她說得那般認真,彷彿真的希望裴頌這麼做。
為了阿茵, 她不能自己尋死。
但她真的活得好累了。
裴頌聽到這話,面上的怒意有一瞬更甚,只不知何故,他整個人突然又很快平靜了下來,如情人般親暱地撫弄江宜初臉頰,笑容溫柔:“阿姊說甚麼呢?”
他像是扮演進了某個角色般, 先前的憤怒和譏誚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極為溫和地道:“阿姊好生養好身體。”
他替伏在她肩頭哭得抽抽搭搭的阿茵擦去粘在眼睫上的淚,如一家三口般攬過江宜初,在她發頂親了親,替她決定道:“等阿姊身體養好了,我們再要一個孩子就是。”
這一瞬江宜初十分確定,瘋的是裴頌,不是她。
面對江宜初看瘋子般望向他的目光,裴頌亦只笑笑:“擔心鄭美人父女那邊是麼?別怕,我會同他們清算此事的。”
外間有鷹犬叩門:“主子,公孫先生找過來了。”
裴頌瞥了一眼江宜初懷中的阿茵,說:“阿姊乖些,這兩天就先讓這孩子留在這裡吧,我晚些時候再來看阿姊。”
他似還想再吻吻江宜初面頰,被江宜初倉促躲過後,那個吻只擦過她鬢角,裴頌也毫不介意,溫柔到令人毛骨悚然地一笑後起身離去。
江宜初看著裴頌離去後晃動的門簾,面上除了蒼白,這一刻還呈現出些許諷刺和荒誕的情緒。
他摔死了她的均兒,怎麼還敢跟她索要一個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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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頌甫一出院子,便見公孫儔直挺挺地立在寒風中,神色十分難看。
見了他後,公孫儔不待他說甚麼,揖身下來:“主君,那妖婦仗著有孕在身,先前百般蠱惑主君勞民傷財,為著她腹中主君的血脈,老臣都只勸誡主君莫要為其所惑。如今她蛇蠍心腸,竟還謀害起了主君旁的子嗣,為的也是助他梁營,於此關鍵時機離間主君與麾下部將,主君,如此毒婦,當真留不得了啊!唯有即刻斬殺此毒婦,方可給鄭將軍父女一個交代!”
裴頌卻近乎冷笑地道:“交代?有沒有可能,是本司徒該找他鄭家要一個交代?”
在公孫儔驚愕的目光裡,他冷冷道:“鄭美人腹中的雜種,到底是怎麼來的,她自己應再清楚不過。”
公孫儔滿目愕然,隨即腦中只有一個念頭:荒謬。
鄭美人是在江宜初被診出有孕後不久,也傳出有孕的。
也就是說,鄭家不敢賭江宜初會不會先誕下裴頌的長子,鄭美人才行此冒險之舉,無論如何也要讓自己先行有孕的。
此番更是借鄭將軍又得重用,藉機讓自己小產,再順帶除去江宜初腹中裴頌真正的血脈。
公孫儔囁嚅著問:“主君可有證據?”
裴頌冷笑:“先生覺著本司徒是在為江氏開脫?那本司徒即刻便可抓了她鄭氏從孃家帶來的那護衛,審與先生瞧。”
公孫儔哀憤交織之下,面上忽呈現出股隱知大勢已去般的傾頹來。
鄭美人會如此行事,是為了再替她鄭氏一爭,也是從裴頌這裡感到了不公所致。
他怒鄭氏一族膽敢行此瞞天過海之舉,也哀裴頌終究還是走到了同麾下部將各為利益算計的一步。
問裴頌:“那主君為何先前不發作他鄭氏?”
裴頌輕描淡寫道:“讓他們鄭氏自以為欺瞞過了本司徒,如此方可更肝腦塗地地替本司徒賣命不更好?”
公孫儔幾番沉默後,終還是開口道:“主君先前便有此打算,當下形勢緊急,未免軍中軍心再有浮動,主君……還是先裝作不知此事,穩著鄭將軍吧……”
莫州鄭氏,帶著整支莫州軍投了裴頌,算是裴頌麾下除了從敖太尉那裡得到的兵馬外,最具戰力的一支正規軍。
裴頌反問:“鄭氏膽大包天,又謀害本司徒子嗣,先生此時倒是不替本司徒那未出世的孩兒要個公道了?”
公孫儔神色複雜又沉痛地道:“主君本就不該讓那妖婦孕有子嗣,如今這一切,興許也是天意。鄭家父女對主君不敬,主君大可等到時局穩定後再做清算,何須在此時再為自己平添困境?”
他頓了頓,難堪地繼續道:“唯望主君往後莫要再為那妖婦所惑,冷落各位夫人。”
裴頌臉色驟冷:“先生這是怪我讓鄭氏走到了這一步?”
公孫儔折身揖手,說:“老臣不敢,只是梁營那邊不僅妥善安置起南逃的百姓,還對外頒出招降令,揚言只要此時改投她梁營的,過往一切罪責皆可不究。民間徵兵已徵不上來,底下將領也心思浮動,主君初時同諸多部將聯姻,不就是為穩住他們嗎?而今之況,怎還可再冷落諸位夫人?”
裴頌忽極為陰沉地道:“先生這是怕了她菡陽了?”
公孫儔滿目滄桑道:“一藉著她父兄攢下的名聲,被李垚和餘子延那兩個老東西先後推至那高位的溫氏餘孽,老臣何懼之有?主君執意要留那妖婦性命,他日那妖婦若可作為威脅她梁營的砝碼,老臣也再無話。只是唯有諸位夫人有了主君子嗣,跟著主君的諸位將軍,方可徹底定下心來,不為她梁營所惑啊!”
他沉嘆道:“我知主君性傲,可主君秘密派往北境,意圖等蠻人進攻時,於後背再咬他北魏一口的計劃,已隨著竇建良那廝的敗露落空。魏岐山已整兵南伐我等,他和梁營南北夾擊之下,主君便是不懼,可底下將士們終會惶惶啊……”
關外蠻子久攻北境不下,一旦到了開春,蠻子無需為了糧草再全力攻打燕雲十六州,讓魏岐山騰出餘力後,他們的處境只會更加不妙。
屆時再想同蠻子合作,讓他們拖住魏岐山,他們開口要的,只怕就不是燕雲十六州了。
公孫儔說到後面已紅了眼眶:“此戰若敗,主君往後只會更加艱難,底下將軍每叛離一位,軍心也只會更加潰散,老臣所諫,都是為了主君啊……”
裴頌冷冷一笑:“先生這是認定了本司徒會敗?”
不待公孫儔回話,他便強硬道:“那本司徒便讓先生瞧瞧,這一仗本司徒是怎麼贏的!”
他負氣甩袖而去,公孫儔望著他的背影,眼中紅意忽更重了些。
跟著裴頌身邊的一名鷹犬朝公孫儔一抱拳後,也欲離去,公孫儔叫住他道:“以主君的名義,送些賞賜去鄭美人那裡吧。”
那鷹犬遲疑一二,朝公孫儔道:“應已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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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美人居處,伺候她的婆子從門外掀簾進來,屏退了左右,朝躺在床上病懨懨的鄭美人道:“夫人,已處置完那護衛了。”
鄭美人此番小產後,虛弱至極,唇上也不見多少血色,她眼中似有一瞬浮起哀意,只很快又被壓了下去,問:“沒叫任何人瞧見吧?”
婆子道:“夫人放心,那護衛是吃了寒食,突發惡疾而去的。”
鄭美人這才放心了些許,她在裴頌那裡不會有任何把柄了。
她會拼著自損身子的代價,也要拉著江宜初一起跌掉孩兒,是因她發現裴頌似已注意到了她從孃家帶來的那護衛。
既已被懷疑,那這個孩子必定是不能再被生下來的,否則就會成為鐵證。
婆子見鄭美人臉白得不似個活人,也滿是心疼,在丫鬟送來藥後,一勺一勺小心地餵給鄭美人喝下,說:“將軍那邊收到您的去信,得知您無恙後,也傳了訊息回來,司徒給將軍又升了一職軍階,還賞賜了不少東西過去,只可憐夫人您,此番遭了大罪了。”
鄭美人吞嚥著那難以下喉的藥汁,藉著這苦藥眼中滾下淚來,悲怨又有些狠決地道:“這都是他裴頌欠我鄭家的。”
“我爹爹提著闔族的腦袋,帶著數萬將士投至他麾下,於前線拼殺,他卻專寵一前梁罪婦,要我爹爹麾下死了那般多人,都為他同那前梁罪婦的雜種鋪路不成!”
婆子心疼寬慰道:“司徒如今正倚仗將軍,夫人養好身子後,再同司徒要一孩兒不遲。”
她作為鄭美人的陪嫁婆子,當然知道裴頌鮮少去各房美人那裡,鄭美人這裡還是來得比較多的,可一月也只有一兩次,鄭美人一直派人盯著那前梁罪婦院子裡的動靜,得知對方有孕後,方才行此下策。
本以為可以瞞天過海,有了孕脈便打發那侍衛回鄭家,可誰料還是被裴頌盯上了。
這才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帶著那前梁罪婦江氏一起摔掉孩子,再除去了那侍衛。
鄭美人再次痛苦嚥下一口婆子喂來的藥汁,臉色蒼白,卻決絕地道:“自然,我甘為妾室也要嫁過來,就是為了有朝一日他承大統後的皇后之位。”
裴頌的過往並不磊落,凡有些心氣的世家大族都不屑與他為伍。
莫州在北境算不得甚麼要地,她父親在魏岐山麾下重將裡也排不上號。
她若嫁魏平津為妾,鄭家能給她的助力,在魏氏那裡根本不夠看。
裴頌作為噬主的敖家犬,靠著民怨逞兇一時,她父親攜整個莫州叛與裴頌,代表的是貴族對裴頌的認可,這分量便足夠重。
鄭美人還欲再喝下婆子喂來的藥時,忽尤為痛苦地捂住了自己腹部:“我的肚子……”
婆子大驚:“夫人您怎麼了?”
鄭美人痛得快滿床打滾,婆子瞧出不對勁兒,掀開被褥一看,便見鄭美人身下已紅了一大片。
婆子慌了神:“怎又見紅了?”
忙扯著嗓子朝外急喚道:“萍兒,快去請大夫!”
原本緊閉的房門叫人從外邊一腳踹開,被生生掐斷了喉嚨的婢子如沙袋般倒進門內。
寒風捲走了室內一切暖意,送進院外濃郁的血腥氣。
鷹犬邁步入內:“不用請大夫了。”
婆子嚇壞了神,磕磕絆絆道:“爾……爾等竟敢對夫人不敬,我家將軍還在前線……”
鷹犬頭目朝後一歪頭,底下的鷹犬便扯斷房內高掛的紗幔,一左一右纏住了那婆子的脖頸。
鷹犬頭目慢條斯理道:“鄭將軍已收到了美人的信,會安心替主子打好這一仗的。”
底下兩名鷹犬發力,婆子用力去扯勒住自己脖子的紗幔,卻還是於事無補。
床榻上因出血過多,已將身下被褥都染紅了一大片的鄭美人崩潰哭喊道:“宋媽媽!”
婆子雙目外凸地望著鄭美人,很快斷了氣,同門口那婢子一般,軟軟倒地。
鷹犬頭目道:“鄭美人因小產失血過多,不治而亡,司徒大怒,命人處死了替其診治的府醫和院中伺候的一干下人。”
鄭美人伏在床榻上,整個人已面白如紙,瞧不見一絲活氣,額前也因巨大的痛苦佈滿了冷汗,卻還是癲狂大笑起來。
她自知從自己給爹爹送出那封信起,就已中了裴頌的計。
她以為裴頌為了當前局勢,會向一個不曾查證的結果妥協的,是她低估了裴頌的狠毒。
她捂著腹部,流著淚獰笑怨毒詛咒道:“裴頌!你好狠!”
“我詛咒你……眾叛親離,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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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頌封鎖了一切訊息,鄭美人的死,好似一粒細沙落於湖海中,沒能掀起任何波瀾。
魏營發兵南下之際,梁、陳兩營不過短短數日,又攻下了裴頌治下的一州數縣。
關中南遷的流民如應季而遷的魚群,成了不可阻之勢。
裴頌鎖關,扣下婦孺,強制徵兵,方暫且穩住了局勢。
然縱使他麾下諸多謀臣力作檄文,大肆聲討大梁曾冤殺諸多忠良、有害民生之舉,可梁營一句那皆是先帝所犯過錯,細數起長廉王父子為改變這一切,所做的諸多變革,今他們菡陽公主也願為先帝所為代寫罪己詔,便將裴營這邊的一切聲討給駁了回來,還列起裴頌從替外戚敖黨當做下犬,到如今塗炭生靈所犯下的諸多罪狀,當真應了“罄竹難書”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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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風饕雪虐的蔚州,卻在一深夜被人襲了魏府,破開地牢大門。
陶夔以身形優勢,直接將地牢外的鐵柵門撞散了架,遠處的魏府書房火光沖天,烈火焚燒聲、救火的敲鑼聲和地牢裡被敲響的銅鉦聲混在一起。
鄭虎帶著人放倒看守地牢的一眾小卒,取了鑰匙挨個試臂膀粗的鐵牢杆上的鎖頭,同裡邊的蕭厲樂道:“魏老頭帶著他那狗兒子打裴頌那奸賊去了,蠻子趁機越境燕勒山,廖江帶狼騎殺過去了,可算是讓弟兄們找到了劫牢的機會!軍師說了,二哥你此番出來,明目張膽地反他魏岐山,天下也不會再有人會說一句二哥你的不是!”
終於找對了鑰匙,牢門的鎖頭“咔噠”一聲開啟掉落,蕭厲手上厚重的玄鐵鐐銬也砸落在地,像是猛獸終於掙脫了甚麼束縛。
地牢入口處卻又在此時湧來一批來援魏卒,望著他們一行人,強忍懼意下令道:“有人劫牢,亂箭射死這些賊子!”
蕭厲眉眼沉寂,所有的兇都斂進那巖山一般的穩重裡,絲毫不像被關了近一旬的人,抬眼冷漠掃向門口架起弓弩的一群魏卒,說:“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