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第 162 章 憤怒
他寒聲問:“你們公主為何要同姜彧共育子嗣?”
昭白看他一眼, 冷冷道:“陳國被太后和姜黨把控,公主急於成為他們陳國的攝政長公主,回來主持大局, 姜黨自要索要好處。”
她這番話說得半真半假, 理由倒是足夠充分。
陳國已擁溫瑜為長公主, 承認他們陳王乃大梁駙馬, 那麼將來繼承兩國國祚的,就必須得是溫瑜的孩子。
姜家要想保住榮華富貴,按尋常方式給陳王身邊塞女兒,讓姜家女生下陳王子嗣已無用, 還不如直接讓溫瑜生下姜家嗣,如此方可一勞永逸。
只是傳出去驚世駭俗了些。
昭白並不怕這叫蕭厲知曉後,會成為他們魏營抨擊溫瑜的點。
畢竟只是她空口憑說的東西,又沒有確鑿證據。
讓她意外的, 卻是蕭厲聽完後, 神色堪稱森冷地問出一句:“陳王呢?”
昭白初時沒太明白蕭厲話中的意思, 仔細一琢磨,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問姜家膽敢提出如此無禮的要求, 陳王為何沒制止。
昭白回道:“陳王患疾不理朝政已久,陳國現是姜太后垂簾聽政。”
她這是隱晦地表示陳王如今在陳國沒實權,早被太后和姜家架空了。
親口告訴他陳王有隱疾不能人道, 這有損溫瑜顏面的事,昭白自是不可能做。
讓他知曉溫瑜會同旁人有嗣,在昭白看來反而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
畢竟梁成祖的親姊湘城大長公主,當年可是養了面首無數,相傳朝中不少武將也是其入幕之賓。
長廉王當初若是順利登基,溫瑜作為長廉王唯一的女兒, 她要想養面首那也不在話下。
蕭厲若是安分些,昭白對他的敵意也不會那般盛,畢竟先前冤枉了蕭厲,又害他險些身死,她心中本也是有愧的。
但他如今既已入魏營,那便是要同她們梁營為敵,此番又扣住溫瑜不放,不知是打的甚麼主意,怕他對溫瑜不利,她心中那點愧疚才被怒意衝散了。
他從在坪州時看溫瑜的眼神,就絕不是下位者對上位者該有的目光。
他只是在忍耐,在剋制。
昭白嗅得出他看溫瑜的眼神裡的危險味道。
他分明是想把她們大梁明珠一樣閃耀的公主,摁在爪下一點點連骨帶皮地嚼碎了吞下去。
那是僭越!
事到如今,他眼裡的危險意味比之從前只更甚,昭白才更怕他對溫瑜做出甚麼來。
只不知何故,對面的人在聽完她那番解釋後,先前都還不甚明顯的怒意,這一刻卻是如硝煙餘燼般從周身溢位,他唇角勾起的笑意極冷,近乎嘲諷,但更多的卻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你們梁營,幫著你們公主嫁了個好夫婿。”
他說完那話後,直接無視了昭白架在他頸上的長劍,轉步就要離開。
昭白猶如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心中一半是憤怒,一半是親眼見著溫瑜一步步走到如今這局面的自責和心疼,只是她目光很快又堅定了起來,劍鋒用力下壓了一分,冷喝道:“公主想要的一切,都會自己去奪回,不需要個狗屁夫婿護在她身前。他南陳能被公主選中,靠的也是他南陳的兵馬,而非陳王!”
她這次壓下的劍鋒比之先前更深,蕭厲頸側已有明顯的血珠溢位,下滑後泅進了衣領裡。
昭白盯著他的背影冷冷道:“你最好永遠都和公主仇視敵對,否則就憑你困公主之舉,你也永遠比不上姜彧!裴頌於你有著殺母之仇,你尚同他勢不兩立,他於公主有著滅門之仇,你當公主被你困著又是何心境?”
她說完這幾句,便收劍回鞘,踩著積雪悶頭往回走。
蕭厲凌厲的面容隱匿在樹影下的暗色中,叫人看不神情,只周身氣息冷沉:“因為她是大梁公主,因為她身上淌著溫氏的血,所以你們就理所當然覺著她該擔起一切,該走最難的路是麼?反正她聰穎,反正她堅韌,反正她從不言苦說累,又無所無能,次次運籌帷幄都能讓你們梁營起死回生。”
昭白止住腳步正欲憤怒反駁甚麼,卻聽他繼續道:“可我認識她的時候,她還不是大梁公主的身份,她也不是甚麼都會,她也是個活生生的人。她只是為了當好你們的公主,才做成了那般。你們憑甚麼被她周密無缺的謀劃護著,就覺著她天生銅皮鐵骨,不需要任何迴護?”
昭白被他這番話刺得啞然,蕭厲則已踩著積雪走遠。
最終昭白憤怒地一拳側砸在了樹上,樹上積雪簌簌而落,她有些難堪地閉上了眼。
-
蕭厲回到營地,卻是再無任何睡意,他讓守夜的哨兵回營休息,自己替他守夜。
在火堆旁坐下後,望著火光一直出神。
其實從最初抓到溫瑜時,他就沒想好究竟要拿她怎麼辦。
恨她在與他共經了那麼多次生死後,仍是懷疑他,最後甚至狠心殺他麼?
恨的。
只是從遠遠認出她,放箭將她從裴十五手中救下的那一刻,他腦中冒出的第一想法卻是:怎麼才能幫她瞞過魏昂?
他不知道魏昂認不認得她,也不知她有沒有應對的手段。
但他若是出現在她跟前,她必然明白她的一切偽裝都是瞞不過他的。
所以他讓魏昂自己去審訊,是為避嫌後邊更好地幫她隱瞞身份,也是想看她如何應對,他再見機行事幫她。
又恨她,又沒想好如何處置她時,他本是不願見她的。
果不其然,因為憤怒她懷著身孕還不要命去搶姜彧頭顱而見她後,方寸大亂的是他自己。
他是想質問她懷著身孕為何還那般不惜命的,看到她那般欣喜又難過地望著自己時,到嘴邊的話卻變成了聲討當初那一箭。
他想問她,她十里紅妝嫁往南陳時,知道他死在那支毒箭上裸骨荒野,心中可曾有過一絲愧疚?
最終他僅剩的尊嚴沒準他問出口。
她曾那般厭惡他對她的心思,視其為困擾,知道他死了,她大抵只會是覺著除去了一個潛在的細作,順帶解決了一個麻煩吧。
他無數次提起這一箭之仇,是想告訴自己死心,不要再對她存有任何幻想,也是想從她那裡得到一個塵埃落定的答案,這樣他就可以更加堅定也更加理所當然地去恨她了。
愛慕這位大梁貴女如同身陷沼澤,他見識過她的絕情和狠心了,該爬出來了。
可她那麼難過,又那麼愧疚。
一度讓他分不清到底是曾經親口說出的厭惡是真,還是這一刻的愧疚是真。
她太聰明,又太會洞察人心,他當真分不清。
只是即便她曾真的下令殺過他,他也捨不得傷她。
蕭厲覺得自己可能病了,得了一靠近那位大梁公主就理智和原則全無的病。
明知底下是深淵,可只要她站在那裡,他就還是會毫不猶豫地躍下去。
痛苦和麻木週而復始,折磨得他整個人好似已被蛀成了一具空殼。
理智撕扯著他,讓他不要再去見她了,身體卻時常整夜整夜地在山包上坐著,望著關押她的那座軍帳失眠。
他好像病得更重了。
她曾經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殺她他也不在乎了。
反正她在他手上。
反正她欠他,他想把她藏去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這樣不管她對他是憎惡也好,仇恨也罷,她就都擺脫不了他。
只是偶爾清醒,他的驕傲還是不允許他這般做。
母親用了十幾載教他做一個正直的好人,他不能把自己變成這副不堪的模樣。
所以最後他決定放走溫瑜。
她走得遠遠的了,他再也看不見了,他的病就會好起來的。
可她又在他眼皮子底下受了傷。
如果放她出去,還不如被他圈著安全,他為甚麼不繼續圈著她呢?
她還懷著孩子,要是孩子沒了,她會很難過。
只是到頭來,孩子也是假的。
她帶著他曾刻給他的木雕,同他說喜歡他。
蕭厲幾乎想笑,她為了離開,當真是口不擇言了。
她怎麼可以說喜歡他呢?
她可以在旁的事情上騙他的,但這件不行。
他已經沒甚麼能被騙走的了,這顆被踏得七零八碎的真心,一直流著膿血未曾結痂,經不起任何踩踏了。
魏岐山沒拿到她,裴頌的人也不確定她的去向,梁營又否認了她在北境,南境的戰局,至少可穩到開春。
他會放她離開的,只是不是現在。
繼續留她在山庵裡,是讓她養傷,或許也是想看看,她後續還能怎麼騙他。
只是她的護衛今夜若不來找他,他都不知她義無反顧要嫁的那個陳王,是這樣一個孬種。
她還答應同姜彧共育一個孩子?
難怪,難怪她不顧自己性命也要去搶回姜彧人頭,難怪每次他一提起姜彧,她就那般難過。
她怎麼還能說喜歡他?
還是說,這樣的欺騙也早成了她手段的一部分?
一根要被加進火堆裡的粗木枝在蕭厲手中被折做了兩截。
木柴扔進火堆裡後,撞出火星無數,被凜冽寒風吹得四飛。
蕭厲下頜在火光裡繃緊,漆黑的眸子裡映著跳動的焰火,恍若眸子深處也跟著滾起了赤漿。
他還是憤怒。
憤怒溫瑜的欺騙,憤怒她機關算盡卻嫁了那樣一個人,也憤怒他們梁營中人竟把這一切當做理所當然。
她嫁了個無能的丈夫,需要同外戚委曲求全共育一個子嗣才能拿到權利,她的護衛和臣子們憑甚麼覺得這一切都是她該去“爭搶”的。
就因為她一直都把他們護在自己身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