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第 149 章 “我偏要強求。”……
帳簾已重新落下, 火盆裡的火光映在帳布上,黃澄澄一片,隨著火苗的顫動, 那光影也如水波般浮動起來。
溫瑜側顏如玉雕, 她在原地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低垂的長睫掩住了眸中情緒, 最後重新攏上斗篷的兜帽,掀簾出了大帳。
門外兩名守衛一直在那裡靜候著她,對帳中所發生的一切一概不知,見她出來, 便又做出了“請”的手勢。
溫瑜不知道蕭厲去了哪裡,也沒問,寒風吹動斗篷的一角,她平靜跟著兩名守衛回了軟禁她的大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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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雪大, 寒風颳得巡邏的甲士都縮脖縮頸, 佝僂了身形。
宋欽找到蕭厲時, 他正坐在一處矮坡處,望著下方火把萬千的營地出神。
宋欽走過去道:“今夜還需犒賞三軍將士, 鄭虎他們方才去中軍帳尋州君不得,沒成想州君是來了這兒。”
蕭厲回頭看他一眼,問:“有酒麼?”
宋欽道:“你這一身傷, 可不能再飲酒了。”
話雖這般說著,卻還是取了自己隨身攜帶的酒囊扔了過去。
蕭厲接住後,拔開木塞仰頭便狠灌了一口,抬手擦去唇邊酒漬時,方說了句:“舒坦。”
宋欽在他邊上的野地裡坐了下來,道:“我聽鄭虎說, 姜彧那侍妾,是州君舊相識?”
蕭厲沒有作答。
宋欽目光跟著蕭厲望向了下方那一個個在茫茫風雪裡蘑菇包般的軍帳,問:“州君想留下她?”
蕭厲不答反問:“如果是牡丹阿姊,大哥會怎麼做?”
風大得有些迷眼了,宋欽緩了片刻,笑道:“她若是願跟我,縱使千難萬難,那我也得賭上所有去搏一搏不是?”
蕭厲握著酒囊問:“她若不願呢?”
宋欽那笑裡便多了些過來人的從容和滄桑,說:“她若有更好的去處,我又能拿甚麼留她?”
蕭厲沉默下來,久久都沒再說話,宋欽正想寬慰他一兩句時,卻聽他道:“我不甘心。”
宋欽便也一時再無言,最後不知是在說給蕭厲聽還是在說給自己聽,道:“人生在世,不如願之事十之八.九,有份不甘心念著,或許也好,至少餘生沒那般寂寞。”
蕭厲道:“大哥是不是已猜到她身份了?”
宋欽說:“州君說她是何人,我便認她是何人。”
蕭厲問:“甚麼時候猜到的?”
宋欽答:“起疑是將人抓到那日。”
他想了想,說得更細緻了些:“當日州君一直避嫌,都擺出了不管那女子分毫的架勢,可行至前方林子裡,卻命人將所有女衛的屍首在魏昂過來前掩埋清理了,瞧見倒在道旁的馬車,又命人修繕好後送了過去。”
他道:“尋常官婦,身邊尚不會有那般多女衛,更何論一隨軍妾室?所以我猜那女子身份必不簡單,縱然不是菡陽公主,卻也不可能是姜彧侍妾。只不知州君同其有何淵源。直至前些日子聽鄭虎說州君早先同對方有故,才陡然作了猜測。”
一直揹負的秘密有了最親厚的人知曉,蕭厲像是終於吐出了壓在心口最沉的那口鬱氣,他問:“為何不勸我將她交與魏侯?”
宋欽垂下眼笑笑道:“方才州君已拿牡丹問過我了,若是牡丹在此境遇,我自然也不忍心揭露她身份,將她交與政敵,毀去她苦心經營的一切。”
“但魏侯能不問州君在梁營的任何過往,便力邀州君入魏營,又將令一萬五義軍撥與州君管轄,這份信任和器重,也不能輕易叛之。”
他稍作停頓,說出了和溫瑜先前所言無二的話:“州君想將人扣在身邊,既不放她回去,又不將她交與魏侯,這看似是最折中的法子,實則卻是將兩邊的路都斷了。既與梁營交惡,在魏侯那裡,又同叛他無異。”
蕭厲聞言便笑了笑:“大哥不是說了不勸我麼?”
宋欽任風雪往自己臉上砸了一會兒道:“大哥若身在局中,或許會做出同你一樣的抉擇,但眼下在局中的不是大哥,做兄長的,自然還是得勸勸你。阿獾,這世間多的是求不得,捨不得,把自己逼到這份上又是何苦?該放下的時候,就放下吧。”
他叫了蕭厲小名,儼然是真以一個兄長的身份在勸他。
這已是一個死局,要麼兩邊都得罪,要麼就只開罪一方。
但他們已身在魏營,按理說,該開罪的,理應是梁營。
可情之一字,被繞上了,誰又能輕易解開?
蕭厲既狠不下那個心將對方交與魏岐山,那不若就將計就計,只當從未認出過溫瑜,讓她以姜彧侍妾的身份回到梁營。只要梁、陳兩營不是那般卑鄙,將人救回去後就反咬他們一口,那麼魏岐山就永遠都不會知道他欺瞞過他。
反之,將人一直扣在手上,即便是找了個替身送回去,梁營那邊發現上當後,又豈會善罷甘休?屆時必然會捅到魏岐山跟前去。
兩害自然是取其輕。
“求不得?”
蕭厲垂首低笑,想起的,卻是先前在軍帳裡,溫瑜為了自己能放她回去,不惜就著有孕之身也願“取悅”他的那一幕,一如當初他被鷹犬圍殺,她被鷹犬所擒說出那句“不在乎”。
他心中戾氣陡增,一雙眸子在凜冽寒風裡,透出股兇狠和沉煞來:“我偏要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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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瑜自那夜後,便再也沒見過蕭厲。
陶夔也沒再來給她送過藥,不知是不是被蕭厲勒令不準過來了。
只不過兩日後,倒是突然有裁縫來量她的身量尺寸,說是要給她做身冬衣。
除此之外,她還有了幾本志怪遊記可看。
她帳外三十丈內都有重兵把守,在這個範圍內,她也可以出帳去活動活動透透氣。
但溫瑜還是鮮少出去。
那一夜所有能談的,她都同蕭厲談過了。
對方既沒有分毫要改變主意的意思,她要想離開北境,就只能另謀出路。
溫瑜並未再去刻意打探關乎蕭厲的任何訊息,每日用於打發時間的,除卻那幾本志怪遊記,她還用木炭在桌布上畫了棋格,用石子和掐成小段的枯木枝當做棋子,一遍又一遍地同自己對弈,尋求破局之法。
蕭厲的軍營是個鐵桶,她出不去,她的人也攻不進來。
她想,她需要一個讓蕭厲不得不將她交出去的契機,方能離開這個鐵桶,梁營那邊的人也才好有動作。
這日她們照例在帳內做繡活兒時,聽著遠處演武場那邊傳來的將士們有些高亢的呼聲,身形偏瘦的那名僕婦不禁道:“營裡的軍爺們又在操練呢?”
另一名胖僕婦道:“據聞是咱們州君前次殺蠻子又立了大功,侯爺賞了千金呢,州君回營後,便將其中八百金分給了底下將士們,剩下的兩百金,用於校場演武,賞給那些得勝的將士。”
瘦僕婦不禁咋舌:“一千兩金子就這麼散出去了?那咱州君也真是捨得。”
胖僕婦為人活絡些,平日裡也常在外走動取飯食、湯藥甚麼的,同一些兵卒熟識了,打探的訊息也就更多些,她道:“千兩金子算甚麼,侯爺有意招咱州君做女婿呢?”
矮几旁,閒翻著一冊志怪遊記的溫瑜撚動書頁的指尖微頓,黑睫半垂著好似茸茸鴉羽。
瘦僕婦聞言果真驚歎了起來:“竟有此事?”
胖僕婦道:“我也是聽那些軍爺吃酒時議論的,據說是咱州君在幽州立了功去見侯爺那會兒,侯爺就說了要把女兒許配給咱州君,只可惜州君亡母還在喪期內,這才將此事暫且擱置了。但這回去侯府,兩人可是在席上見面了的,侯爺還讓縣主給咱州君敬酒呢,我瞧著啊,這門婚事八九不離十是要先訂下了。”
瘦僕婦撚動針線道:“那這門婚事瞧著倒是登對,那些個話本子裡,公主小姐不都是配才子或蓋世英雄的嗎?縣主是那金枝玉葉,咱州君可不就是那蓋世英雄?”
話落兩個僕婦都笑了起來,溫瑜靜靜聽了片刻,合上了書頁。
這不大的動靜讓兩個僕婦當即禁了聲,朝她看去:“姑娘怎了?”
溫瑜未免出甚麼意外,在臉上的風疹好後,平日與這兩名僕婦相處也習慣帶著面紗,此刻二人瞧不清她面上是何神情,只覺那遠山秋水般的眉眼,似也籠了一層薄霧般,清冷又疏離,讓人瞧不清裡邊的任何東西,她語氣裡亦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有些乏悶,我去帳外轉轉。”
兩個僕婦口中唸叨著這天一直灰濛濛的,是讓人心裡怪憋得慌的,放下了手中活計,去取掛在帳壁上的披風時,猶豫了一下,取了那件前兩日裁縫剛做好送來的披風。
雖然溫瑜不喜穿軍中替她新做的那兩身冬衣,但兩個僕婦瞧著那料子用得似比她原來那幾身衣物還好些,緞面光滑得跟水一般,稍一抖動似還能暈射出粼粼流光來。
溫瑜瞧見二人給自己披的那件披風時,眉心蹙了蹙,但想著只是去帳外轉轉,便也沒說甚麼。
今日沒下雪,但風還是颳得兇,軍帳旁高掛旗幡結了冰,垂在旗杆處紋絲不動,旗角處還結了一串冰稜子。
溫瑜遠遠繞著軍帳走了半圈,被寒風吹得低咳了兩聲,兩個僕婦怕她著涼,正要勸她回去時,遠處卻傳來打馬聲,還有少女明朗清脆的笑聲:“你們這營地這般大的嗎?我兄長的營帳在哪兒?”
溫瑜循聲遠遠看去,在馬背上瞧見了個矯健的火紅影子。
看守營地的小將似十分為難,擋著對方的馬匹道:“監軍並不住在營中,縣主,軍營重地,不可擅闖,還請縣主莫要叫末將難做。”
馬背上的少女驕縱道:“我是跟著昂叔一道來的,你們前營的守將親自迎我們進來的,何來擅闖一說?我去我爹爹的營中,都無人敢攔我,你算個甚麼東西?”
她說著狠一勒韁繩,坐下棗紅馬嘶鳴一聲高高揚起前蹄,她手中曲起的馬鞭則直指那攔路的小將。
那小將也是頭一回應對魏嘉敏這樣性子比魏平津更為惡劣,絲毫不懂軍紀、卻又開罪不得的人物,忙對邊上的兵卒使了個眼色。
那小卒會意趕忙往演武場那邊跑了去。
魏嘉敏瞧著這一幕,心中更是不痛快,手中鞭子一甩,已是抽到了那名小將臉上,喝道:“你就是把你們州君叫來,本縣主也不怕他!若不是母親讓我跟著昂叔來看看兄長,你當我稀罕來你們這破營地?”
那名小將忙捂著被抽出了鼻血的鼻子垂下頭去,說了句:“不敢。”
魏嘉敏大抵是從來都沒被人這般挑釁過,調轉馬頭似要離開,在小將都帶著攔路的一眾兵卒都要恭送她時,她卻突然狠夾馬腹直衝了過去:“你們不讓本縣主進,本縣主今日還偏進不可了!”
小將和底下一群兵卒全然不設防,她這人借馬勢橫衝過去,小將反應迅速,方才險險躲開了,底下的小卒們卻是被一路闖飛了無數。
小將最終只能咬牙道:“把馬射倒!”
弓弩手們忙持箭上前,瞄準了魏嘉敏座下的棗紅馬。
魏嘉敏見狀大怒:“你們敢!”
她話音方落,棗紅馬後腿已中箭撲到在地,魏嘉敏被摔了一臉雪碴子,萬幸是沒傷到,爬起來後望著自己哀鳴不止的棗紅馬,眼睛一下子就紅了:“我的棗紅馬!”
她刷地拔出腰間佩劍,哭吼著衝向那小將:“我要殺了你!”
小將不敢拔劍與她交手,只一味地躲,面上那道浮腫起來的鞭痕明顯,道:“末將只是恪守軍規。”
魏嘉敏揮劍追著他亂砍:“狗屁的軍規!那是爹爹送給我的十六歲生辰禮,你個卑賤東西,用你十條命也抵不上我的棗紅馬!我要讓爹爹誅你九族!”
小將臉上隱有怒容,卻終是沒敢辯駁一句,一路躲避著魏嘉敏的揮砍,後退之際沒注意四周,被逼得靠近了關押溫瑜的那所軍帳。
那軍帳外圍黑壓壓圍了百十名執銳甲士,甚是扎眼。
魏嘉敏正對著那邊,本是無意中的一掃,注意到溫瑜和她身上的披風時,卻是陡然變了臉色,突然劍指溫瑜,喝問那小將:“她是何人?你們州君不是不允軍中有女流麼?”
小將如實答道:“那是姜彧侍妾。”
魏嘉敏聽到這個答案後,目光卻仍是死死地落在了溫瑜那件雲錦披風上,她朝溫瑜走近幾步,在圍在外圍的甲士交戟阻擋她去路後,強忍著怒氣命令溫瑜:“你過來!”
兩個僕婦見魏嘉敏提著劍,心中都懼怕得緊,攙著溫瑜想讓她先避回帳中,豈料溫瑜卻當真朝著魏嘉敏邁近了兩步,隔著兩丈的距離,平靜又好脾氣地任對方打量。
近距離確認過溫瑜那件披風所用雲錦的花色後,魏嘉敏握劍的手都繃白了幾分,她冷冷質問溫瑜:“你這雲錦披風,哪來的?”
溫瑜那雙一貫清冷的眸子微抬,在此刻卻多了點欲語還休的味道:“幸州君垂憐,賞的。”
魏嘉敏只覺自己像是被人狠狠羞辱了一通,她目光掃過溫瑜腹部,神色彷彿是吃了只蒼蠅般:“不是個懷胎婦人麼?真噁心!”
她收了劍就悶頭往回走。
兩個僕婦面面相覷,去看溫瑜,溫瑜神色卻一如既往地平靜,轉過身道:“風有些大了,回去吧。”
兩個僕婦都愣了愣,等溫瑜走出半丈遠,方才抬腳跟了上去。
遠處又有人急奔而來,溫瑜無心再看,半垂的長睫下溢位冷淡霜意。
她想要的那個契機,遠比她預計的來得快。
她應該很快就可以離開這裡了。
以那位縣主要強的性子,即便是對蕭厲無意,只怕也接受不了蕭厲這般同她“不清不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