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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 141 章 霜寒

2026-03-23 作者:糰子來襲

第141章 第 141 章 霜寒

楊遠亭似猜到了她此行的目的, 神色變得更冷了些,一甩大袖道:“無需拿你們那套臭不可聞的治世之論來勸我,我楊氏不摻和你們這些俗不可耐的權閥之爭!你外祖父若還在世, 最後悔的應就是讓你母親嫁了他溫氏!”

他作為一家之長, 鮮少露出這副盛怒之態, 若是叫府上其他人瞧見了, 必定驚懼不已。

但溫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從畫作上移開目光,轉眸看向楊遠亭,眼底毫無波瀾,全然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審視:“山川湖海、清風明月論了個遍, 就是不論民生,不議疾苦,好生可笑的清談之道!生在世家大族,享著商鋪百間、良田千頃的祖業, 舅舅自是可閉上眼睛, 封上耳朵做那高高在上的世外仙人, 暢談‘不為而治’。”

溫瑜笑笑:“外祖父當年為藏拙避禍,韜光養晦於書院推行的清談, 舅舅守著嵩崖書院和這間淨室十餘載,竟都不解其苦心,還將其奉為圭臬, 不知外祖父泉下有知,作何想。”

楊遠亭對溫瑜的印象還停留在兩年前,下意識覺著她還是那個縱然身藏反骨、卻依舊帶著些許天真爛漫的王府少女,一番脾性發作完,對方答話卻依舊不溫不火,久居上位的氣勢更是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抨擊學問之言更是戳到了他痛處,心中不由愈發生出了股權威被挑釁的羞惱。

他喝道:“少在我這裡舌燦蓮花!你若是來勸說我楊氏歸順於你的,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立在門口抱劍的昭白抬眸朝他看去一眼,拇指緊扣著劍柄與劍鞘的相接處。

溫瑜眸色漸冷,道:“本宮最是艱難的時候,都不曾求到你楊家來,當初那封信,也是為著母親的緣故方寫,保你闔府全族。今本宮在南境擁兵數萬,天下也有的是心境清明的仕子為我大梁執筆著書,更不缺爾嵩崖書院一派偽清流。若非本宮母親出身於爾楊氏,爾楊家始終為本宮母族,你當本宮會在這亂局中親來恆州?”

“你!”楊遠亭手指溫瑜,氣得直哆嗦。

昭白拇指推著寒劍出鞘了半寸,冷沉道:“放肆!”

楊遠亭怔怔收回手,書房裡明燭高燃,他卻覺著好像有巨大的暗影從溫瑜身後展開,那雙冰冷昳麗的眸子裡,外溢著帝女的殺伐和威儀。

他終於意識到,站在他跟前的,不是憑著一身血脈被舊臣們擁立起來的嬌弱公主,而是提著王劍從屍山血海裡一步步搏殺登上高位的王姬。

溫瑜沒再理會楊遠亭,重新帶上了斗篷的兜帽往外走:“魏岐山做回晉臣,爾楊氏一族留在北地必會遭逢禍端,本宮大軍就在城外,今夜遣散家僕,收拾細軟,天明隨本宮出城尚來得及。”

她快走到門口時,身後楊遠亭忽喝道:“你不來恆州,縱然他魏岐山做回晉臣,我楊氏一樣無虞!”

溫瑜腳步微頓,兜帽掩蓋了她面上神情,她道:“本宮說過了,本宮來此,只是為著本宮母親。你楊氏既已做出抉擇,天明本宮就會離開,不會有任何人知道本宮來過。往後你楊氏榮辱興衰,也同本宮無半分干係!”

昭白正要替她開門,卻已有人從外邊闖了進來。

“父親!而今時局多艱,魏、裴兩軍又征伐不休,我等留在恆州,才是那砧上魚肉,任人宰割啊!”

闖進來跪在了楊遠亭跟前的是一名青年,正是楊遠亭之子楊畢筠。

楊遠亭似覺丟臉,想找戒尺打兒子一頓,環視之下沒看到,索性揚起巴掌便往兒子背上打,喝道:“你給我起來!魏侯仁義!我楊氏又不問權爭,他有何可為難我楊氏?”

楊畢筠還在悽聲哀求,溫瑜已沒心思繼續聽這對父子的爭執,在昭白撐開傘後,步出了書房。

守在門外的銅雀見她們二人出來,知道事情談得不順,沒吱聲,跟在了溫瑜後面一道離開。

一行人行至前院,守在院門處的姜彧見她們過來,剛要迎上來,垂花門後卻又傳來了喊聲:“公主留步!”

溫瑜在傘下微側過首,便見楊畢筠冒雪一路急奔而來,到了跟前,他匆匆一揖禮後,方才忍著寒氣入肺的刺痛,喘息著道:“公主千里迢迢赴恆州接應,楊家感激不盡。明日我楊府一百三十餘口人,隨公主一道赴往南境。”

溫瑜淺皺了下眉,從前她和楊府一眾表兄妹的關係也算得上親厚,當下並未遷怒於他,只道:“你父親……”

楊畢筠忙又是一揖:“母親和寶琳已灌了父親安神湯,明日午時前,他都不會醒來。”

說到此處,他面上有些難堪:“祖父去後,嵩崖書院年況愈下,父親又是個古板守舊的性子,這些年愈發鑽牛角尖,我們也勸過他多回,只是他性情太過頑固。今日得罪公主之處,筠代為在此向公主賠罪了。”

說罷腰身又折了一個度。

垂花門後的湖心廊亭裡,有兩人打著燈籠倉促尋往這邊來,昏黃燈影照出裙琚上一片玲瓏穗子,是溫瑜的舅母和表姐。

二人約莫是怕追不上溫瑜,才抄了湖心亭那邊的近路,眼下雖是見著了,卻只能隔著荷塘兩兩相望,怕隔太遠喚人叫左鄰右舍察覺,亦不敢出聲,只不住地拿著帕子拭淚,遙遙衝溫瑜一墩身,滿眼歉意。

溫瑜看到表姐和舅母,想起從前隨母親一道來恆州的光景,心下不由軟了幾分,她從定州折返後轉道來恆州,為的也從來不是母親的兄長,而是母親的所有族人。

楊遠亭頑固腐朽,這偌大一族的人,卻還由不得他來決定去送命與否。

溫瑜對楊畢筠道:“表兄起來吧,都是一家人,我是以商隊的身份入的城,明日最遲辰時就要出城,遣散家僕收拾細軟都還需時間,表兄且先去安排吧。”

楊畢筠聽到她喚自己這聲表兄,整個人才算鬆下一口氣來,抬首時眼中隱約可見紅意,多少少年時的情意,也在洛都和奉陽的變故後,隔開了天塹,他道:“多謝公主,小人先下去部署。”

他匆匆折回去部署,姜彧站在幾步開外,眯眸瞧了他的背影一會兒。

-

夜寒霜重,鄭虎踩著一地松針從林間走出時,不甚撞到一片霧凇的枝丫,那冰稜瞬間落了他一脖頸,凍得他趕緊用手掃脖子不住地吸氣。

不遠處的火堆旁,蕭厲、宋欽、張淮三人圍坐在一起。

蕭厲用燒了半截的樹枝在地上簡略畫了地形圖,同二人商議明日圍剿裴軍的戰術。

鄭虎走進坐下後,烤起自己被雪水浸溼的半截褲腿,埋怨道:“這可真不是給人乾的活兒,咱們這大雪夜還睡在野地裡,他魏二公子倒好,舒舒服服窩在城中的溫柔鄉,戰報上倒是好意思腆著個臉加名字。”

先前的幽州一戰讓魏軍又漲回了些士氣,近來蠻子攻城不狠,蕭厲手上這三萬義軍,便沒被安排去守城,而是被魏岐山指派來收復被裴頌奪去的失地。

魏平津也被扔了過來當監軍,說是讓他跟著蕭厲歷練一番。

張淮翻動著熱灰裡的烤地薯道:“朔邊侯找回的那位前晉公主還不知是真是假,但瞧著,是要做他魏府兒媳了,將來那位魏二公子是君。不管朔邊侯表現得多不待見這個兒子,但該鋪的路,還是一段沒落地給他鋪了,為了讓他在軍中積攢些人脈,先前讓他跟著廖將軍在幽州守城,此番又跟著州君一道收復失地。”

鄭虎想了想魏平津先前在幽州戰場的那副做派,便覺著牙疼,突然唏噓道:“這朔邊侯任誰評說都是一代雄主,可惜生了這麼個狗兒子。”

張淮將幾個已熟的烤地薯從灰堆中撥出來,分給幾人笑笑:“這有甚麼?太平年間,坐在龍椅上的縱然是頭豬,百官也照舊恭恭敬敬朝拜。”

鄭虎將地薯在手上左右倒騰著防燙,咧嘴道:“還得是會投胎好。”

宋欽扳開手上地薯,也不顧燙咬了一口道:“我尋思著朔邊侯讓兒子跟來,怕是不止為蹭軍功。”

張淮道:“眼下各路義軍雖盡歸州君麾下,但人心還未齊整,若是指派州君一人前來收復失地,數場戰役下來,這三萬義軍必會被州君凝成一塊鐵板。讓魏平津跟來,是為動搖各路義軍首領,讓他們知道,還有條捷徑可走。”

義軍首領們最初向蕭厲示好,是因在幽州時沒被魏軍瞧上眼,想尋個依附。

但眼下,魏岐山似乎也有意拉攏那些義軍了。

宋欽道:“三萬義軍直屬於州君,還是讓朔邊侯放心不下啊。”

幾人看向蕭厲,他似沒聽見幾人的談話,還看著地上簡略幾筆畫出的地形圖,道:“裴軍這幾日的行跡不太對勁兒。”

幾人都知當前的戰事才是最要緊的,霎時圍攏了些。

蕭厲用小枝將裴軍這幾日的撤兵路線粗略描了一遍,說:“他們一味退避,並不同我們交鋒,引著我們一路往南,已快出燕雲十六州邊境。”

張淮看著蕭厲在地上杵出的他們所在位置的小點到北面各大邊防營的距離,神色當下也凝重了起來:“調虎離山?”

蕭厲不置可否,道:“不能再被他們引著往南跑了。”

宋欽說:“但裴賊一路都在搶掠所經地百姓的錢糧,咱們的任務又是追擊裴軍、收復失地,此時打道折返,有違軍令不說,裴軍要是屠戮了幾個村落城池,咱們後邊可得被問罪。”

鄭虎氣得站了起來:“他奶奶個熊的,這裴賊是早有預謀啊!”

張淮斂眉道:“如此看來,蠻子近期會發動突襲,倒是基本上能確定了。”

蕭厲沉思了片刻,道:“八百里加急傳信給各地邊防營,蔚州也去信一封。明日只點兩支輕騎繼續追擊裴軍,大軍暫留此地待命。”

議事畢,眾人各自回了軍帳歇息。

次日午時,蕭厲正帶著一隊輕騎追擊一支裴軍,派出斥侯前去盯那支裴軍的異動方向後,斥侯卻回來稟報道:“州君,那支裴軍突然不再往南,轉道直奔恆州去了!”

宋欽同蕭厲同行,聽到這訊息也是大為不解:“裴軍這行軍動向愈發叫人看不懂了,恆州也不是燕雲十六州的範疇,他們去做甚麼?”

蕭厲對北境燕雲十六州外的地勢還不甚熟悉,問:“那恆州是何地?”

底下有知道的將領答:“好像是長廉王妃母族在那邊,奉陽一陷,他們就投了朔邊侯,以防裴頌清算。”

宋欽一聽就想通了其中關竅,同蕭厲道:“壞了!”

蕭厲眸色也微微變了變,他輕掣韁繩:“去恆州。”

-

溫瑜攜楊府眾人出城和留守於城外的梁軍匯合後,正依原計劃南行。

但大軍開拔後不久,斥侯就發現後方有魏軍追了上來。

溫瑜自問出城時沒出過任何紕漏,楊府眾人是在天明前就接到了驛站的,怕叫城門處的守衛察覺她們“商隊”人數一夕之間增了太多,底下人還分批扮做了普通百姓出城。

若說是魏岐山對外宣稱做回晉臣後,怕楊家人逃出恆州,派了人盯守,昨日她進楊府前,昭白已帶人在楊府周遭暗中觀察了數個時辰,並未發現任何異常之處。

她問那斥侯:“魏軍是如何覺察的風聲?”

斥侯答:“據聞是今晨有一隊匪寇去了楊府搶掠,城中魏軍去楊府擒拿,這才發現楊府已空無一人,那隊匪寇武藝了得,現已出了城,魏軍正兵分兩路,一面追那隊匪寇一面追楊府眾人。”

溫瑜蹙眉:“匪寇?”

恆州城內大戶頗多,便是有匪寇進城,也不可能目的明確地直奔楊府,這隊匪寇,來頭實在是蹊蹺。

她揚手示意那斥侯退下後,緊蹙的眉心依舊未展開。

昭白道:“在魏岐山宣稱做回晉臣的這個節骨眼,楊府若遭逢變故,任誰都會覺著同他魏岐山脫不了干係。”

溫瑜眸色清沉:“既能送魏岐山一樁汙名,又能徹底挑起梁、魏兩營的仇恨,裴頌這一出禍水東引好算計。”

昭白看了一眼奉陽的方向道:“算算時日,去劫鴻恩寺的青雲衛應已動手了,只不知成功救出世子妃和大臣們了沒。那隊匪寇若也是裴頌的鷹犬所扮,他們此番的目的是楊府眾人,只怕不會輕易罷休。”

明面上有北魏追兵,暗地裡卻還有裴氏的毒蟲,她們此番回程怕是不會太容易了。

溫瑜稍作思忖道:“召姜彧過來,兩千人馬的目標太大,我們需分散行軍。”

不遠處的馬車中,楊遠亭已醒了過來,只是楊夫人怕他這老頑固路上又鬧事,索性叫人用綢帶將他綁了,又用巾帕堵了嘴。

初時楊遠亭還目怒圓睜,一幅恨不能吃了妻子和一雙兒女的模樣,聽到馬車外溫瑜和斥侯的談話聲後,他掙扎的力道才小了下來,嘴裡也沒唔唔了。

楊畢筠坐在對面的軟墊上,一面為闔府人撿回了一條命慶幸,一面又止不住地後怕,楊夫人母女則是已完全白了臉。

楊夫人再看丈夫時,不禁含淚埋怨道:“這麼些年,你一貫是這副脾性,在身家性命的大事上,也非要帶著闔府人都陪你送了命才滿意?”

楊遠亭似覺難堪,閉上了眼。

楊畢筠想到父親昨夜對溫瑜說了那般多過分的話,如今裴、魏兩方又都已盯上他們,他們往後唯有仰仗溫瑜,更覺羞愧難堪了些,道:

“我知父親是覺楊家不問政事,以魏侯的人品,不會為難我們楊家,但已身在局中,很多時候,不是我等想置身事外,便能置身事外的。姑姑生前是長廉王妃,逝後是被追封的大梁文惠皇后,公主身上更是流著我楊氏一脈的血,只要我楊家還有一分挑動天下權閥的用處,那柄屠刀就終是懸在我楊府眾人頭顱之上的,唯有公主,才會真正護我們楊家上下週全。”

他看向楊遠亭,屈膝跪了下去:“父親,您回頭向公主賠禮致個歉吧,否則我楊府上下,有何臉面受公主此等大惠?”

楊遠亭一直沒做聲,楊遠亭膝行兩步,取下了塞在他口中的巾帕。

豈料楊遠亭說出的第一句話,仍是負氣之言:“早知如此,父親就不該把雲纓嫁與他溫氏……”

楊夫人不等長子說話,直接搶過巾帕,又嚴嚴實實給他嘴堵上了,她攥著絹帕指著楊遠亭,淚漣漣道:“這一路都別再讓他說話了!”

說罷埋首到女兒肩頭哭了起來。

-

楊家馬車上的這出變故,溫瑜自是不知的。

她召見姜彧後,下令將兩千義軍分作數股,走不同的道潛回南境。

目標太大,又是在北境範疇,極易叫魏軍一網兜住。

在是否和楊府眾人同行上,昭白和姜彧倒是一致勸阻,當下魏軍和裴頌的人馬還不知溫瑜也在北境,是以目標只是楊府眾人,派遣出來的兵力也有限。

真要叫他們逃出北境了,對裴、魏兩方來說也不是特別大的損失。

但若是溫瑜在北境的訊息被走漏了風聲,無論是裴頌還是魏岐山,必然都會傾盡全力搜捕,是以她和楊府眾人同行,於她、於楊府眾人,才都是最危險的。

商定了甩掉追兵的法子後,溫瑜去見過楊夫人和一對錶兄姊後,便同他們分道而行。

楊畢筠為不給溫瑜添麻煩,也為了保母親、妹妹和一眾族人,更是提出他單獨跟著一隊義軍去做誘餌。

溫瑜自是不允,但楊畢筠主意已定,對著溫瑜揖手道:“公主千里迢迢趕來搭救,楊家上下已是感激不盡,如今事有變故,萬不能將公主也捲入險境。再者,筠此番涉險,更多的也是為了楊家。”

他們楊氏若一直沒離開恆州還好,既私離恆州,便是在梁、魏兩營做了選擇,再被抓回去,可不會有從前的禮遇了,是當真會變成北魏威脅溫瑜的籌碼。

二人正僵持之際,一旁的車簾撩起,楊夫人紅著眼對溫瑜道:“公主,您就讓他去吧,他是楊家長子,闔府有難,理應他站出去,縮頭縮尾,乃是枉為大丈夫,更是愧對曾經讀的那些聖賢書,談何做族中子弟的表率?”

楊畢筠再次對著溫瑜一揖,懇切道:“望公主成全。”

溫瑜又如何不知,他做此決定,是希望舍他一人引走追兵,保她和楊家所有人安全回到南境,若真遭逢了不測,自己也能念著他今日之舉,不計較楊遠亭那些冒犯之言,凡事護他們楊家一分。

權勢當真是個能讓周遭一切都變得陌生的東西。

兩年前他和寶琳表姐喚自己表妹的情形恍若還在昨日,如今闔府上下卻也都只恭恭敬敬喚她一聲公主了。

溫瑜心中忽升起了無盡的澀然,她轉過頭去,吩咐昭白:“調六名青雲衛與表哥。”

她喚的還是一聲“表哥”。

楊畢筠望著她轉身的背影,慢慢浸紅了眼眶,再次一揖道:“多謝公主。”

溫瑜沒再回頭。

-

分頭行軍後,隊伍輕便了不少,行軍速度也快了許多。

臨近中午,溫瑜下令讓趕了一上午路的將士們在道旁暫歇。

昭白出去找水源取水卻遲遲未歸,溫瑜正準備差人去檢視一二時,卻聽得馬車外傳來了喧譁聲。

她掀簾一看,便見昭白拖死狗一樣拖著一名生死不知的陳軍將士回到營地,揚鞭便朝同南陳將士們聚在一處的姜彧抽了過去:“叛徒!”

姜彧反應極快,身形及時後仰躲過了昭白那獵獵生風的一鞭,只是還不及站定,昭白第二鞭已又掄了過去,他再次側身避開後,長劍尚不及拔出,以劍鞘抵住了昭白壓過去的劍鋒,俊秀的眉峰擰起,強壓著怒氣一臉莫名道:“你發甚麼瘋?”

因為竇建良叛變一事,南陳將士們北上的這大半月裡,私底下同梁軍也多有摩擦,此刻兩邊人馬都拿起了兵刃對峙,矛盾一觸及分。

昭白冷冷吐出兩字:“裝蒜!”

手腕陡轉,劍鋒還欲再度劈下時,身後傳來溫瑜清沉的喝止:“住手!”

昭白眼見溫瑜由銅雀攙扶著下了馬車,這才收了劍,帶著一眾青雲衛和梁卒將溫瑜護在了身後。

她劍鋒仍是向著姜彧一眾人,寒聲道:“他們陳軍是叛徒,將公主您在北境的訊息洩露了出去。”

此言一出,溫瑜和在場所有將士皆是一驚。

姜彧則變了臉,清逸的眉眼間全是怒意,喝道:“少血口噴人!”

昭白轉眸看向他,擰開水壺,倒出裡邊的冷水盡數澆在了那名被她拖回來的陳軍小卒臉上,隨即又扔下了背上的箭囊。

那箭囊的樣式,是陳軍中的制式,看樣子是從那名陳軍小卒手上奪去的。

摔在地上時,裡邊的箭支和幾枚布條也一併抖落了出來。

姜彧在看到那布條時,眉心不由狠狠一跳,蹲身撿起其中一條,展開便見上邊用硃砂赫然寫了“菡陽公主隨軍”幾字。

昭白冷冷道:“我去找水源時,見你軍中這名小卒行跡鬼祟,便暗中跟蹤了一段,發現他折回前面路過的岔道口,用箭將這布條釘在了道旁的樹上,再往前的路口,也都有此物做標記!”

那名小卒在這片刻功夫,已低吟著慢慢轉醒。

昭白道:“他落到我手上時,還欲咬毒囊自盡,被我卸了下頜。”

姜彧看著那名小卒,眼神稱得上沉痛和隱怒,隨軍的兩千人馬中,有一千都是他親自挑選出來的南陳精銳,全是曾經跟著他上戰場出生入死的兒郎。

他直接一拳砸在了那名小卒下頜,生生給他脫臼的下頜骨砸回了原位,再一把拽起他領口喝問:“誰指使你這麼做的?”

那名小卒口鼻都在流血,卻是地痞無賴般望著姜彧笑了起來:“統領您這話問得……不是統領您吩咐小的嗎?”

溫瑜聞此,眼尾微抬。

姜彧直接又一拳砸在了他面門上,直將門牙都給砸飛出去一顆。

他洩憤一般連砸數拳,將人砸得再無任何生氣後,才轉過身,帶著身後的百十名南陳將士,單膝點地跪在了溫瑜跟前,神情陰鬱:“是末將辦事不力,叫隊伍裡混進了雜蟲,請公主責罰。”

從那名小卒說出是他指使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著了道了。

溫瑜問:“姜統領當真毫不知情?”

姜彧自嘲一笑:“末將此行的任務是護衛公主周全,公主若遇險,末將必先把自己的性命豁出去,末將為何要自尋死路?”

溫瑜道:“可姜統領的人馬裡出現了叛徒,本宮無法確定這樣的事還會不會發生。”

遠處有斥侯駕馬急奔而來,快至跟前時滾下馬背,神色堪稱驚惶地道:“報——今早出城的那支魏軍正全速往這邊追來,距此已不過十五里地!往東二十里地還有一支裴軍也在往這邊靠攏!”

在場所有人神情都難看了起來。

山野間呼嘯而過的寒風吹動溫瑜鬢髮和墜著細碎金葉的步搖,她手腳一片冰涼,長睫垂覆,神情卻是前所未有的沉靜。

姜彧所帶的南陳精銳裡有細作,他自己在今日前甚至從未察覺過,那問題就變得有些棘手了。

能越過太后和姜家,將釘子埋到姜彧身邊,且不知是隻有那一個,還是有藏得更深的,這幕後黑手,在南陳只怕也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但她和姜彧無論是落到裴軍手上還是魏軍手中,對南陳都是百害而無一利。

對方仍是這般做了,只能說明讓南陳失勢,他能獲得的利益才更多。

電光火石間,溫瑜一下子想到了自己先前勸南陳資政大夫齊思邈擁護自己的那番話。

一直都對南陳虎視眈眈的,可不就是西陵?

南陳朝堂上,已有了同西陵暗中勾結的臣子麼?

北上的這一路都隱忍未動,是因先前她們行軍都避開了裴軍駐軍地,魏岐山又還未放出要做回晉臣的話來?

此番轉道恆州來接楊府眾人,才叫他們找到了機會?

“公主先行,末將帶著陳軍將士們在此斷後!”

溫瑜的沉思,叫姜彧這一聲打斷。

她抬眸朝對方看去,姜彧眼中滾著戾鬱和隱憤同她對視,顯然是她想到的那些,他也意識到了。

既不能確保他的人馬裡再無細作,那就將梁、陳兩邊的將士們徹底分開。

他率陳軍斷後,梁軍將士和青雲衛護衛溫瑜繼續南行。

昭白從一開始就選擇當著眾人的面把事情鬧大,打的約莫也是這主意。

溫瑜和姜彧對視兩息後道:“本宮在前路等姜統領。”

事態緊急,半分再耽擱不得,她折身回馬車上,昭白當即下令全速行軍。

銅雀則一邊脫自己身上的薄襖一邊道:“公主,您同奴婢換身衣物。”

溫瑜卻道:“我必須不在此行隊伍中。”

銅雀和昭白先是一怔,隨即便明白了溫瑜話中的意思。

她隨大軍北上的訊息,縱是有細作透露了出去,他們梁、陳兩方也必須咬死了沒有這回事,否則她要真有甚麼意外,不僅對梁、陳兩營計程車氣打擊巨大,還會影響到南境的戰況。

所以即便是為了溫瑜的安全考量,也不能有人扮做她去引走敵軍,不然就是被裴、魏兩方拿到把柄。

溫瑜繼續道:“傳信回梁營,讓他們對外宣稱本宮一直在崇聖寺,為老師和尉遲將軍的喪禮辦法會,不曾出過坪州。”

“至於南陳細作遞出去的訊息,則稱是為了救走楊府眾人,故意放出去引走追兵的假訊息。”

現在有了她這個明面上的靶子,楊畢筠和楊府眾人應是能安全抵達南境的了。

昭白和銅雀都短暫地一愣,震驚於她在這等要命的情形下,還能如此清晰裡思索出對大局最有利的應對之法。

反應過來後,昭白很快起身往外走:“我去替公主尋身甲衣。”

“菡陽”既不能出現在隊伍中,那溫瑜扮做普通軍士,才是最安全的。

-

過了正午的太陽晃眼了些,曬得林間樹梢昨夜積了一宿的薄雪漸漸融化,細長的松針往下滴著雪水。

一片泥濘的黃泥官道上,衣衫襤褸的雜軍們護著兩輛馬車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

風吹過兩側林間,樹梢上都壓著薄雪,連沙沙聲都不曾發出,整片天地安靜得詭異。

松針上又一滴融化的雪水從針尖滴落時,林子深處飛出數柄鷹爪鉤,冷鐵撞碎了那滴水珠,鏘聲扎進厚木車壁中。

瞬間八枚鷹爪鉤的鐵索繃緊,直將官道上兩輛馬車的左右兩壁掀飛。

車中傳來女子的驚叫聲,隨行的雜軍們則是呼喝著“有敵襲”。

數道蝙蝠一樣的黑影從松林間飛出,直奔乘坐了人的那輛馬車而去,黑衣人伸手去抓和兩名婢子蹲抱在一起、似官家小姐打扮的那名女子時,豈料邊上兩名瑟瑟發抖的婢子突然發難,站起的瞬間手中匕首已劃了過來。

邊上一名黑衣人遭了難,為首的黑衣人反應極快地躲了過去,又反手摺斷了那婢子手臂,再去抓那名官家小姐打扮的婢子時,對方抬眸的瞬間他便及時橫臂一擋,總算是用臂上一道血痕抵了割喉之災。

銅雀一把撤掉套在外面的那身影響她行動的羅裙,故意以楊府死士的口吻道:“還想抓我們夫人小姐,中計了吧!”

黑衣人們環視四周,卻再沒看到任何一名看著像貴胄的女眷,眉頭緊皺,當即撤走。

為首的黑衣人在踩著雜軍的人頭往外去時,無意中一瞥,卻發現下方混戰中有名雜軍身手異乎尋常的矯健,和另幾名雜軍將其中一名雜軍保護得滴水不漏。

他意識到了甚麼,冷冷一笑,吹了聲哨,帶著本要撤走的黑衣人們,當即轉道攻向了那幾名雜軍。

昭白在和為首的黑衣人刀鋒撞在一起時,僅憑那雙眼睛便認出了對方的身份,她握劍的手輕微地發抖,眼中的恨意濃到幾乎要溢位來,從齒間磨出那個名字:“裴、十、五!”

溫瑜聽到這個名字,蕭厲險些被圍攻死在那個雨夜的記憶被喚醒,攥劍的手已足夠緊,卻還是在冷風中打了個寒顫。

那一瞬刻在骨子裡的某些記憶沒法形容,憤怒、驚懼,還有曾經經歷過的最深的絕望。

裴頌竟派了裴十五來捉拿她!

不對!

裴頌不可能這麼快得到關於她在北境的訊息。

此人此時出現在了這裡,只能說明今晨去楊府的那隊匪寇,就是他們!

裴十五有意激怒昭白,視線掠過她手中那柄劍,輕飄飄道:“這把劍……我記得,但我好像已在奉陽斬過你首級一次了?”

死在奉陽的,是昭白的孿生妹妹璨夜。

不等昭白髮怒,他視線已越過昭白,輕蔑又惡劣地道:“不過你既在此地,那菡陽公主在北境的訊息想來也不假了。”

視線和溫瑜對上之際,他唇角彎起:“菡陽公主,我們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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