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 139 章 “他找回的,當真是前……
袁放瞧著魏岐山似也極為賞識蕭厲, 心下替蕭厲高興,回道:“正是。”
蕭厲的個頭,即便是在一眾武將中, 也尤為出挑, 今日是為赴宴, 他並未著甲, 一身尋常錦衣,也叫他穿出了股別樣的英武清貴出來,加之那張不茍言笑的冷峻面孔,委實是打眼。
他抱拳道:“侯爺過譽, 侯爺戰功無數,其威名迄今震懾著關外宵小,小子一點小打小鬧,不敢班門弄斧。”
魏岐山指了指蕭厲, 衝袁放笑說:“難得, 一身武勇, 還能有著這份謙遜心性,假以時日, 此子必成大器。”
明眼人都瞧得出,蕭厲這是真入魏岐山眼了。
魏岐山發話讓他們落座後,侍者引著一眾人入席, 蕭厲的席位也被安排在了左二,僅次於袁放,不管是魏將還是義軍首領們,一時間臉色都有了些微變化。
待眾人坐定,席間絲竹聲再度奏響,立在後方衣著端莊雅淨的侍女們, 手捧酒壺上前,略一蹲身替眾人斟酒,儀態優雅,好似從壁畫上走出的一般。
那些個窮山惡地出來的義軍首領,一朝得勢時自是也瞧過不少舞姬獻舞,但對比魏侯府這些個素淨如瓷的婢子,再回想起那些舞池中央晃動的雪臂纖腰,一時間竟只覺著後者庸俗不堪,心中對這魏侯府的敬意,也陡增了幾分。
論功行賞完,酒過三巡時,魏岐山忽同蕭厲道:“老夫年長蕭小友兩輪有餘,便仗著年歲佔小友個便宜,喚聲賢侄如何?”
蕭厲道:“是小子之幸。”
魏岐山態度更顯親和了些:“我觀賢侄是個果斷之人,我也就有話直說了,賢侄年輕有為,可成家了?”
這個問題的指向性實在是太過明顯,席間眾將都不自覺地停下了手中筷箸,宋欽和鄭虎相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隱晦地看出了一點不妙。
蕭厲手中匕首上還插著半塊炙羊肉,他摩挲著匕首柄上的紋路,回道:“不曾。”
魏岐山大為開懷,道:“我膝下有一女,年方十七,早些年捨不得她外嫁,想著多留在身邊幾年,誰料給那丫頭養成了個刁蠻性子,如今正愁給她尋不到個合適夫家,今日見賢侄一表人才,年紀雖輕性子卻是個極為穩重的,老夫欲做這個媒,賢侄意下如何?”
魏將們在初時的驚訝後,倒是沒多少意外。
蕭厲在幽州一戰成名,立下首功,前來投奔的各路義軍現都歸攏於他,招安了蕭厲,便是招安了他手上的數萬義軍。
若只許以功名利祿,難保此子往後不會擁兵自重。
結為姻親,一切便可迎刃而解了。
席間的義軍首領們顯然也想明白了這點,這個提議,對他們所有人來說,都是件皆大歡喜的事。
蕭厲做了魏岐山女婿,魏岐山便能徹底吸納他們這些前來投奔的義軍,他們也不用再擔心魏岐山忌憚。
所有人都以為蕭厲會直接應下時,他卻擱了匕首道:“承蒙侯爺厚愛,但蕭某暫無成家的打算。”
魏岐山和煦的臉孔上,笑意收了些,目光中透著審視:“為何?”
蕭厲道:“母仇未報,不敢成家。”
宋欽怕魏岐山以為他那話是託詞,起身抱拳幫忙解釋道:“州君家慈於數月前慘死於裴頌手中,州君攜我等北上投奔侯爺,也是為能手刃裴賊,報此血仇,現無心兒女情長,還請侯爺勿怪。”
魏岐山看了蕭厲半晌,神色間不辨喜怒,只說了句:“是我唐突,不知令堂逢此變故。”
既是為母喪,那麼蕭厲拒這門婚事,倒也還說得過去,席間氣氛不算太僵。
袁放打了個圓場讓大家繼續宴飲,宋欽剛鬆了口氣坐回席間,卻見入口屏風處又走來一行人。
“兒子從衙署過來遲了,沒趕上父親開宴。”
為首的青年錦袍玉帶,髮束金冠,看面容甚是年輕,隱隱透著驕逸,聽他這一開口,眾人倒也明白了他的身份。
但他身後那幾名文士打扮的人,不像是隨從,舉止間頗有些畏畏縮縮,入內後倉惶打量了眼四周,便又埋首緊跟其後。
魏岐山冷淡地瞥了兒子一眼,礙著眾將在場,沒下他臉面,道:“落座吧。”
魏平津沒動,視線狀似無意地掠過坐在左二席位上的蕭厲,面上帶笑道:“幽州一戰大捷,父親又得各路豪雄前來追隨,兒子很是替父親高興。只不過今日在衙署見著幾位從梁營投誠過來的客卿,得知他們同通州蕭首領有故,兒子想著既都來了我魏營,那也是喜事一樁,便將幾位客卿帶過來同蕭首領敘敘舊。”
席間一下子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聽得出魏平津這話中有話。
魏岐山看向蕭厲:“賢侄同這些人是舊識?”
蕭厲掃過魏平津身後那幾個梁營客卿,道:“無甚印象。”
宋欽和鄭虎卻是捏了一把汗,他們知道蕭厲曾在坪州做過事,但如今北魏因著馬家梁的慘案,已同梁營鬧僵,這魏家公子在這時候找出幾個梁營那邊投誠過來的客卿指認蕭厲,明顯是來者不善。
魏平津聽見蕭厲如此說,臉上笑容便更肆意了些,轉過頭對那幾名客卿道:“蕭首領說他們不認得諸位,諸位怎說?”
這些客卿被帶上來前,已隨魏平津在屏風後偷偷打量過蕭厲,確認他就是昔時那名梁將無疑後,才隨魏平津一道進的前廳。
此刻叫魏平津一問話,為首的客卿又看了一眼坐在席間的蕭厲,便倉惶垂首道:“蕭將軍昔時在梁營風光無限,自是不認得我等小臣的。”
這話一出,滿座俱驚。
魏岐山也驟然沉了臉色,看向蕭厲道:“你是梁營中人?”
袁放也被這突來的訊息弄得有些呆了,但見不少魏將已頗具敵意地盯著蕭厲一眾通州將領,還是下意識替蕭厲說話道:“這其中必是有甚麼誤會……”
蕭厲似不曾察覺到這席間的暗流湧動,酒樽在掌心轉了一圈,泰然回道:“蕭某曾在梁營做過事,但還擔不起‘梁營中人’四字。”
魏岐山聞言面色緩和了些,魏平津卻尖銳道:“父親!莫要聽信此人花言巧語!天下豈會有這般巧的事?裴頌和竇建良在馬家梁伏擊我魏軍,他便恰好出現在那裡,從數萬裴軍手中救出了袁將軍?幽州告急,廖將軍都想不出破局之法,他又憑著幾十騎,就深入敵營燒了蠻子糧倉?這兩樁奇功,敢問在座諸位將軍,有誰敢說自己能做到?”
四座將領們俱是無言。
鄭虎聽得一肚子火,壓不住脾氣罵道:“真他娘地叫老子開了眼,老子二哥帶著弟兄們出生入死,幫你北魏到這份上,你們說這些話是甚麼意思?”
魏平津冷笑道:“還做戲呢?你們隱瞞梁將身份,故意做馬家梁之局,藉著救命之恩騙取袁將軍信任,再假意帶兵來援我幽州,難道不是為了再現馬家梁那一戰,騙得我父侯信任後,從我魏軍後背捅刀子?”
鄭虎氣得直接一腳踹翻了跟前放滿菜餚酒水的矮几,狠啐道:“我呸!狗咬呂洞賓那也不是這麼個咬法的,老子通州折了多少將士才救回的你們魏將?千里迢迢趕來共御外敵,打了勝仗又被扣這麼一口屎盆子!”
他環視整個大廳,冷喝:“你們北魏,我等雜軍高攀不起!”
說罷對著還坐於席上的蕭厲、宋欽二人道:“大哥、二哥,沒這麼受鳥氣的,咱們走!”
他話音方落,大廳屏風外卻已湧進一群披甲執銳的軍士,手中刀戟齊刷刷對準了他們。
魏平津以一副勝券在握的姿態笑道:“被戳穿詭計就想走?當我魏府是何地?”
袁放眼見事態愈發不可控了起來,忙朝著魏岐山抱拳解釋道:“侯爺,末將敢以性命擔保,當日馬家梁一戰,絕不是蕭首領和梁營策劃……”
魏平津打斷他道:“袁將軍,你莫要因著一時的救命之恩,就被矇蔽了雙眼,當日於馬家梁殲我魏軍的,除卻竇賊手上的陳軍,光是裴軍都有足足四萬,一支通州雜軍,哪來的本事殺進重圍救出爾等?”
袁放怒道:“當日那竇賊帶著兩萬陳軍作壁上觀,是蕭首領命人放火燒山,驚了竇賊手中兵馬,叫他們衝下山在夜色中同裴軍混戰,又撿了裴軍死卒衣物套上,扮做裴卒一路殺進重圍,才救出我等數十名將士!幽州一戰,那也是蕭首領暗中觀察了多日,摸清蠻子那邊換哨輪次後才帶人扮做蠻軍潛入進去燒的糧倉……”
魏平津厲聲喝道:“那他為何對將軍隱瞞自己梁將的身份?”
袁放一時被喝問住,魏平津再伸手一指蕭厲:“此人如此神勇,梁營那邊焉不用他?諸多疑點擺在眼前,將軍還說他扮做通州義軍來我魏營不是陰謀?”
袁放還想替蕭厲辯駁,奈何嘴拙,只能再次朝著魏岐山抱拳道:“侯爺,末將相信蕭首領的為人。”
“袁將軍!我魏營萬千將士的性命,是要寄於你一句相信上嗎?”
魏平津再次針鋒相對。
蕭厲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似半分沒受四周劍拔弩張的氣氛影響,聽著二人的爭執聲,只略顯譏嘲地勾了勾唇角。
這一幕,何其熟悉。
左肩的那道箭孔又泛起了隱痛。
他卻還有閒情端起矮几上的酒盞,對著魏岐山遙遙一舉,笑道:“侯爺所設的慶功宴,蕭某今日領教了。”
仰頭飲盡那杯酒後,他將酒盞倒扣在案上起身,衝宋欽、鄭虎二人道:“此處不留客,我等也無需自討沒趣了。”
得了他這話,宋欽也當即撐案起身。
周遭持刀戟的魏軍將士們,先前圍過來時尚還有幾分氣勢,此刻見蕭厲和宋欽起身,眼中卻是有了明顯的懼意。
縱然魏平津一口咬定此人在錦州和幽州的兩樁奇功有假,可一切在未經證實前,他們圍的就是曾從數萬裴軍中殺出,又敢以幾十騎就深入蠻營的幾員驍將。
鄭虎早憋了一肚子的火,眥起一雙虎目瞪向周遭持刀戟的魏軍將士低吼恐嚇時,竟生生嚇退了一圈人,他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魏平津自覺丟臉,寒著臉喝道:“還不快給我拿下!”
打起了退堂鼓的魏軍將士們只得再次圍上前,魏平津朝外吼:“弓弩手!”
廳內霎時間又湧進一批手持弓弩的軍士,木弩上的箭矢齊齊對準了蕭厲三人。
顯然魏平津也有自知之明,沒打算只靠著一群虎賁甲士就拿下蕭厲幾人,宋欽環視四周,面色不由難看了些許。
袁放心急如焚,朝著魏岐山抱拳懇求道:“侯爺!”
魏岐山終於出聲:“都退下!”
持刀戟的虎賁甲士和弓弩手們猶豫了片刻後,收起兵刃退至了兩邊。
魏平津又是憤怒又是不解:“父親,為何……”
魏岐山冷聲道:“我還立在這裡,這魏營上下,輪不到你說話。”
這話不亞於一記耳光狠扇到了魏平津臉上,他面上霎時間一陣青紅交加,眼底滿是屈辱和難堪,梗著脖子將臉扭做了一邊。
魏岐山從主位上走下,渾厚的嗓音迴盪在整個大廳有如洪鐘:“南梁邀我北魏與賊陳結為盟軍,共伐裴頌,卻叫我南境兩萬兒郎被人設計,慘死於馬家梁,我北魏與他南梁,從此楚漢分明!”
在座有血性的魏將們,聞此無不是滿面怒容,看蕭厲一行人時,目光也稱不上友善。
魏岐山看向蕭厲:“賢侄救我麾下重將,又解我幽州之圍,此兩項大恩,我魏岐山都銘記在心。我只有一問,賢侄何故離開的梁營?”
蕭厲略顯自嘲地一笑後,答了幾個字:“道不同,是以不相為謀。”
這可算不得一個正經答覆,魏平津見父親已給了機會,對面卻還不知好歹,正要發作,卻聽魏岐山豪邁道:“好!”
“不論賢侄曾為何方效力,只要賢侄願意,往後就是我魏將!”魏岐山說罷,竟是對著蕭厲折身一揖:“犬子無禮之處,我代為賠不是了。”
舉座皆驚,蕭厲也未能料到魏岐山會有此舉,一時不及避開,生生受了魏岐山這一揖,只得快步上前將其扶起:“侯爺無需如此,快快請起。”
魏岐山卻沒動,反而問:“賢侄可願入我魏營?”
這叫蕭厲有些難做,左肩那道箭傷依舊隱痛仍在,可看著魏岐山揖禮的身形,從中那一箭便籠在腳下的暗影,似乎又在這一刻分出了岔道。
他看向了宋欽和鄭虎。
宋欽對著他點了頭,鄭虎先前雖是被魏平津氣得不輕,但魏岐山既已親自賠罪到這份上,稱得上一句禮賢下士,他心中那點氣也就消了,道:“我聽二哥的。”
蕭厲沉默兩息後,對著魏岐山抱拳道:“通州兩萬義軍,此後願為侯爺所調遣。”
袁放由驚轉喜,當即道賀道:“恭喜侯爺,賀喜侯爺,得此一不世驍將!”
那些個義軍首領,本還提著顆心不知今日這事要如何收場,一見兩人干戈化玉帛,自是跟著舒了口氣,忙也拱手賀喜起來。
魏岐山亦是大悅,望著蕭厲無限感懷地道:“打第一眼見著賢侄,我便覺面善,我那長子,也曾有率幾十騎親兵深入蠻地之勇,死在疆場上時,年方十六,他若還活著,如今當也有賢侄這身量了。”
說到後面,他面上悵惋愈甚,甚至有了些傷懷:“我看著賢侄啊,便似看到了我那早逝的長子一般,故而先前同賢侄相談一二後,便想做媒,讓賢侄同小女結門姻親。但令堂仙逝不久,此話也就不再提了,我欲收賢侄做義子,賢侄可願?”
魏岐山一番言辭懇切,蕭厲先前已當著眾人的面婉拒過他做媒,此刻他說欲收他做義子,他若再推拒,必讓魏岐山下不得臺來。
蕭厲在在場諸將的注視下,再次抱拳喚了魏岐山一聲:“義父。”
魏岐山這次是真捋須暢懷大笑,親自扶起蕭厲道:“我兒快起!”
眾將也是一片恭賀聲。
魏平津未料到事態會往此發展了去,他今日面子裡子丟了個乾淨,氣得想當場甩臉就走,叫他身邊忠心的幕僚給按住了,衝著他輕輕搖了下頭。
魏平津望著魏岐山攜蕭厲走回席間,招呼眾將重新落座,從頭到尾眼中壓根就沒他這個親兒子,再次含恨別過臉時,眼中已剋制不住升起猩意,最終他一把揮開那幕僚的手,頭也不回地朝廳外而去。
那幕僚也知魏平津失態,朝著魏岐山一禮後,忙追了出去。
跟著魏平津前來指認蕭厲的那些個梁營客卿,自然不敢再留,匆忙跟著退了出去。
席間好不容易活絡起來的氣氛,因著這一出,再次陷入了僵局。
魏岐山卻似對這個兒子十分不喜,寒著臉道:“不用理會,此子早些年間養於婦人之手,慣了一身驕縱脾性,早該磨他一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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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幕僚追出去不遠,便見魏平津在長廊處用鞭子抽打一株寒梅洩恨。
他回首看了一眼跟來的幾個梁營客卿和剛被魏平津提拔上來的那名幕僚,幾人十分識時務地拱手退下後,他才走近勸魏平津道:“少君不該如此意氣用事,當著眾將的面失禮。”
魏平津正在氣頭上,手中鞭子用力一揮,直將一樹梅枝都抽斷了一片,指著設宴廳的方向恨聲道:“我意氣用事?山伯,你是沒看到嗎?父親眼中何時有過我這個兒子?”
那話大抵是他錐心之處,他狼狽抹了一把眼:“娘說得沒錯,一旦牽扯到那對短命母子,父親就同失了心智一般!一個有幾分像他那心肝肉長子的梁營武夫,都能得他如此器重,竟還想將敏敏嫁與他!對方若真是梁營細作,他置敏敏和魏營萬千將士性命於何地?”
“少君慎言!”山伯聲線驟然一沉,環視左右確定無人後,才嘆息道:“少君怎就不懂侯爺的苦心?今日赴宴的義軍首領有多少?少君便是拆穿那廝曾為梁將,無確鑿證據,又如何證明錦州一戰和幽州之戰是對方是同梁營勾結為之?”
“再者,梁營同裴頌勢不兩立,他一梁將,談何在裴軍和蠻子軍中運作立下兩樁奇功?少君在宴上拿他們,那就是寒所有義軍的心!”
被這麼一勸,魏平津心下好受了些,卻仍是不服道:“那父親就要放這麼大一個隱患在身邊?”
山伯道:“縱然對方是梁將,梁營許他的,還能比侯爺多麼?”
魏平津一怔。
山伯望著他道:“良禽擇高木而棲,侯爺的確看中了此人才乾和他背後的義軍,無論是想嫁嘉敏縣主於此人,還是將其收做義子,都是為最大程度拉攏此人罷了。”
同他們魏氏結為姻親,或拜為義父子,都代表著他們魏營能給出比梁營更大的利益。
梁營能許的,充其量也就是些高官厚祿。
但這些,他們魏營同樣能給,並且還能同他成為真正的自己人。
對方只要不傻,就知道該怎麼抉擇。
魏平津已然明白了魏岐山在席上的用意,卻還是被冒犯般不屑道:“憑他一介莽夫,也想娶敏敏?我魏府灑掃的粗使婢子配他都綽綽有餘!”
山伯望著眼前人,是真有了幾分失望之色,道:“少君,山河已傾,中原腹地不知又要亂上多少年,今日之草莽,保不齊就是來日一方梟雄,所有世家兒女的姻緣,哪還能如太平盛世時候?”
末了,又添上句,“少君亦是如此。”
魏平津霍然轉頭瞪向山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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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慶功宴上,眾將再度舉杯宴飲,只是這次不僅有絲竹奏樂,懷抱琵琶的女子還唱起了小調,唱腔鄉音頗濃,蕭厲聽不出是在唱甚麼,卻見席間不少魏將神色都凝重了起來。
宋欽早些年走南闖北,見識廣些,壓低嗓音同蕭厲、鄭虎二人道:“這是晉腔。”
蕭厲眉峰不著痕跡一蹙。
魏岐山作為前朝降將,麾下部將,多也是前朝臣子,歸降於大梁的這三十多年裡,便是為了避嫌,他們也斷不可在這等宴會上聽晉腔晉曲。
但今日魏岐山既做了如此安排,背後的緣由可就引人深思了。
那琵琶女唱到哀婉處,席間不少魏將竟已涕淚不止。
魏岐山環視滿座臣將道:“三十五年前,中原群雄並起,山河分崩離析,那時,戎厥蠻子也是這般直驅南下,但晉滅,我晉臣未曾死絕!十二萬魏家軍,守著燕勒山防線,死到只剩三萬,沒放一個蠻子入關!”
在座有不少魏營老將是親身經歷過當年那慘烈一戰的,只是聽著魏岐山重提當年舊事,便已紅了眼,周身血氣上湧。
蕭厲飲了一口酒,沒做聲。
前晉在驅陳國君臣出百刃關後,大治十餘載,天下便又亂了起來,但整個中原腹地,早在晉、陳大動兵戈的那幾十年裡,就已將國力打沒,各州府人丁凋零,民間十室九空,昔日良田沃地也無人耕作,野草叢生。
是以後來的幾十年間各地王侯雖擁兵自重,全然不聽晉朝皇室調遣,各州府之間也常有戰亂,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掀起傷筋動骨的大戰,更多的是在休養生息。
晉朝皇室更是一度窩囊到文人們在酒肆間談笑唾罵,諷言只要各路王侯不殺進皇宮去,他們就可繼續自欺欺人宴飲享樂。
晉朝皇帝們的荒淫和荒誕,在歷朝歷代的昏君中,也的確稱得上翹楚。
晉朝最後一位皇帝晉靈帝,雖不似其兄長好奪臣妻,以公然在國宴上當著臣子們的面淫辱臣妻為樂,在位期間朝中也不盛行獻妻謀官之風,卻極好長生不老之道,聽信方士之言,認為食幼兒腦髓可得長生,他在位那數載,坊間全是搜抓嬰孩的禁軍,整個晉都入夜都無幼兒敢啼。
凡有大臣敢諫言,都叫晉靈帝處以車裂之刑,最後他甚至瘋狂到效仿自己兄長在國宴上命群臣□□與他共淫的荒誕之舉,在國宴上備了五百童男童女,命斧士當場鑿顱,再以滾油澆熟腦髓,邀群臣共食,放言他們君臣一道登仙。
民間義軍和各路豪雄踏平晉都那一日,天下百姓無不叫好。
只是晉亡後,各路王侯紛爭不休,仍亂了幾十年,才叫大梁開國皇帝溫世安一統了內亂,真正讓中原大地安定下來。
魏岐山一直被世人稱為前朝降將,但燕雲十六州交到他手上時,大晉早已覆滅了幾十載,只是他祖上曾受晉朝封爵罷了。
這名號按在他頭上,有沒有朝堂內鬥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畢竟民間也有傳言說,魏岐山當年也是有意爭這天下的,他髮妻就是前晉勳貴之女,只是後來溫世安和尉遲跋已得天下大勢,幽州之外又有關外蠻族撕咬不放,魏岐山最終才俯首稱臣,為了同前晉劃清干係,甚至狠心殺了自己髮妻,對外稱其是自縊。
大梁為了徹底斷了他爭位的後路,便將前朝降將的名頭死死按在了他頭上。
不管這名號是不是真,時過境遷,百姓也早將其當真了,魏岐山如今要想擺脫這二姓之臣的名號,可不是件易事。
席間不少知曉這段往事的義軍首領,神色都有些微妙。
魏岐山繼續激慨道:“我知世人迄今還在罵我魏岐山軟骨頭,在他溫世安和尉遲跋打進燕雲十六州前,降了梁朝。”
他望向在座的魏將們:“我魏岐山也的確愧對大晉諸位先帝,愧對昔時的袍澤弟兄們,但也能挺得起脊樑說一句,無愧北境十六州的百姓!”
有老將倉促抹了把眼道:“我等從未怪過侯爺。”
年輕的魏將們也紛紛附和。
魏岐山身姿筆挺如拔地而起的山崖,崢嶸冷峻,自降梁以後,他這片堅崖也的確受了三十五載的風雨,直到今日,才將那一身強筋硬骨示人:“梁廷崩,宵逆橫行,大好河山再度被攪了個天翻地覆,我魏氏出兵,外御蠻賊,內伐宵逆,是為替天行道,還一方百姓安寧!她大梁溫氏女邀我北魏結盟共伐宵逆,我亦應了,換來是卻是兩萬兒郎橫死山野!”
魏岐山怒目而視,眼中血絲根根分明,喝道:“我魏岐山,昔年是為治下十六州的百姓免受戰火才降的他大梁,為梁臣的三十五載,亦震懾關外蠻賊,不曾丟過一城一地,對得起他梁廷開出的俸祿!但從今日起,我魏氏再不是梁臣!”
魏將們都在神色激動地跟著喊不再做梁臣,只席間的各路義軍首領,無一人做聲。
坊間雖早有猜測,魏岐山討伐完裴頌,大抵也是要爭那把龍椅的。
但大梁國祚雖短,那也是真正終結了百餘年內亂的一代新朝,建國三十五載,可在打下這基業前,麾下眾臣們已不知追隨他溫氏多少載了。
更何況大廈將傾時,宗室中已出了長廉王父子這一對仁君,無論是在朝野還是在民間,聲譽都極高。
大梁之覆,非是民怨四起,而是奸逆裴頌一手促就的。
魏岐山伐裴頌都尚只能打著為長廉王父子報仇的名頭,大梁那邊又還有長廉王一脈的後人在,雖為女流,其手段魄力,卻半分不遜丈夫,不僅得諸多大梁舊臣擁護,更有南陳鼎力相助,如今只是因著馬家梁魏軍被坑殺的慘案,叫汙名纏身,才暫且失了些民望。
但魏岐山若是想憑著那樁慘案拉來的民望去登帝位,竊國的帽子,瞬間就能轉扣到他頭上來。
以魏岐山的老謀深算,既選擇在這個時候自立門戶,應不會如此缺少考量才是。
義軍首領們都在等著他後面的話。
果然,魏岐山緊接著便道:“上蒼垂憐!我大晉皇室,還有血脈流落民間,這是天要復我大晉啊!”
在座不少人都低聲議論起前晉竟還有皇族血脈流落民間一事,等入口處傳來異動,一華服女子被侍女簇擁著走進來時,心思活絡的,立馬就明白了是如何一回事。
魏岐山要爭這天下,卻不能以他二姓之臣的身份去爭,於是效仿梁營和陳國的結盟,推出了個不知真假的前晉公主做筏子。
席上一下子變得尤為熱鬧,魏岐山拿出了一張明黃包被和蓋有前晉傳國玉璽章印的硃批做物證,另有一名垂垂老矣的獨眼前晉皇家影衛做人證,根據那女子所述的祖父生卒年推算,證明那女子祖父確為晉靈帝之父——晉德帝早年微服私訪時留在民間的血脈。
那女子叫滿座魏將瞧著也絲毫不露怯,談吐條理清晰,應答鎮定自若,自述她祖父膝下只有她父親一子,她父親積勞多病,也只育了她一女,家中雖清貧,卻也讓她唸了書,曉了道。父親病逝前,適逢梁地戰又起,這才在臨終前將明黃包被和硃批都交與她,讓她攜這兩樣東西到北境來找魏岐山,於亂世中尋個庇護處。
確定了女子前朝公主的身份,魏將們則又開始哭已亡的前晉和逝後整個晉朝都走向衰落的晉德帝。
這在外人看來其實略有些滑稽,很難說在座的魏將們沒有事先透過氣。
各路義軍首領觀望一陣後,倒是開始拱手道賀抑或是出言寬慰起來。
蕭厲覺著有些吵。
他垂眼看著手邊酒盞,燭影倒映在盞中,將清酒也暈成一片琥珀般醉人的暖色。
耳邊是魏將們一聲聲“公主”長“公主”短的喚聲,那片琥珀色裡,恍惚間便也慢慢浮現出了一身穿金橘宮裝臂挽銀紗,烏髮堆疊如雲的清冷倩影來。
只是風吹過時,燭火一晃,盞中酒水也跟著輕漾,一切便都又消散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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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岐山尋回前晉公主,改稱晉臣,要光復大晉的訊息,是在兩日後傳到溫瑜耳中的。
彼時她已至定州城外,馬車外大雪如絮,她在車中沉默地看著那封探子從北地送來的信報,一語不發。
昭白皺眉道:“您給魏營去了那般多封信澄明事因,魏岐山總不至還以為是我們和南陳故意做局坑殺他南境兩萬人馬!”
車中置有溫茶的小泥爐,溫瑜玉雕般的手指撚了信紙垂於爐上,炭火瞬間燎燃了紙扉。
她道:“澄清與否,已不重要了。”
車窗半撩著,她眸子一半映著泥爐中的火光,一半映著車外的雪色,說不清的寒涼沉寂:“魏岐山要的,是這個讓他做回晉臣的契機。”
昭白臉色鐵青:“他找回的,當真是前晉公主?”
信紙已燃盡,一點灰屑叫風吹到了溫瑜裙琚上,她抬手拂去,語氣依舊聽不出喜怒:“他若真是為復晉,尋回的就該是位皇子。”
心思簡單如銅雀,當下也明白過來,魏岐山此舉,怕是隻為了有個名正言順的由頭反。
她想到從北地傳回的另一則訊息,望著溫瑜欲言又止:“聽聞蕭將軍……”
“回吧。”溫瑜聲如冰雪,狐裘滾邊的大袖垂下,半掩住了手中湯婆子和一截凍得微紅的細白指尖,她靠著車壁闔上眸子,似已乏了。
銅雀只得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放下了打起的半面車簾。
雪地上的車轍印從定州打轉,長空鷹過,只留一聲清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