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 125 章 救人
月亮從雲層裡露了個頭, 山野間藉著月色終於勉強可視物。
高坡上,陳軍主將竇建良看著下方如長龍一般延伸至關門峽外的裴軍隊伍,臉上隱隱透著蒼白。
他喃喃道:“怎會有五萬裴軍?押送糧草的不是隻有一萬裴軍?從錦州能抽調過來的也不過兩萬兵馬, 軍情怎會有誤?”
立在他邊上的親信聽著下方絕望的廝殺聲, 聞著迎面吹來的風裡幾欲叫人作嘔的血腥味, 也白了臉色, 他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問:“將……將軍,咱們莫不是叫那姓俞的給騙了?”
一月前,裴頌麾下一名叫俞文敬的謀士前來投奔竇建良, 言裴頌氣數已盡,想為自己另謀個明主,所帶來的投名狀則是裴軍秘密運送糧草的路線和軍隊人數。
竇建良初時並不信任對方,可派出探子照對方所說的路線去一探, 果真發現了裴軍的押糧隊。
押送糧草的裴軍人數, 不多不少, 恰是一萬。這數目比尋常時候押送糧草的兵卒略多些,卻打消了竇建良的部分疑慮。
畢竟南境這會兒戰事吃緊, 這批糧草關係著錦州接下來能不能守住,裴頌自然會更加上心些。只是他在北境的戰場上已連打了幾場敗仗,被魏岐山壓制得死死的, 手上能調動的兵馬實在有限,於是才有了一萬這個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的押糧人數。
竇建良自然眼饞裴頌的這批糧草,他們南陳和大梁雖說是結為了盟軍,但大梁那邊一直用糧草當項上圈鏈牽制著他們,竇建良對此不滿已久。
只是他仍未完全放下心來, 既擔心這是裴頌的奸計,又沒個合適的由頭給到範遠那裡請求發兵。
他們陳、梁、魏三方在南境結為盟軍,範遠被推舉為帥,三方兵馬雖是自行管理,但有任何出兵動向,都必須先往範遠那裡報。
要拿下裴頌這批糧草,他至少得帶一萬五千將士前去劫道,而軍中一萬五千人馬的動向,是必然瞞不住的。
竇建良正猶豫不決之際,適逢北魏那邊糧草已徹底告罄,幾番向範遠借糧。
竇建良自是不同意,如今還未秋收,梁軍挪用的,都是他們陳軍當做聘禮預支給大梁的糧草。大梁用軍糧卡著他們脖子,卻拿他們的軍糧去給北魏做人情,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好處全給他大梁佔了不是?
因為借糧一事,他們三方盟軍一度陷入僵局。
俞文敬看出他不敢獨自出兵,諫言讓他把發現裴頌運糧隊的訊息報上去,讓北魏那邊自己去搶。
如此,等北魏成功搶回軍糧,既能解他們糧草告罄的燃眉之急,他們南陳也可得一個上報有功的名頭。
更重要的是,借搶糧一役削弱了魏軍,等攻破錦州,繼續北上時,南境的魏軍一弱,同魏岐山北境的主力匯合後,對他們南陳的威脅就越小,畢竟魏岐山在北境這會兒已頗有如日中天之勢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竇建良想到裴頌敗局已定,而北魏才是他們南陳不久後最大的敵人,這才動了讓南境的魏軍全軍覆沒在劫糧一役上的心思。
讓魏軍獨自劫糧,魏軍不一定會敗,但如果再借錦州裴軍的勢,就可以讓他們兩方人馬鬥個兩敗俱傷後,他再帶著本該配合魏軍打伏擊的兩萬陳軍去收拾殘局。
回頭就算範遠追責,他也可推脫是袁放貪功冒進,怕他們南陳搶功,未等到裴氏的追兵徹底進入峽口,就發動了反擊,以至裴軍意識到中計調頭,他們事先的埋伏都沒派上用場,而北魏也自食惡果,全軍覆沒。
死無對證的事,即便範遠不信這番說辭,也沒法明面上發作他們南陳。
更何況搶了裴頌的這批軍糧,他們接下來就無需在糧草上仰大梁鼻息,更不怕範遠發難。
再者,魏岐山在南境折了兩萬的兵馬,必然會一併遷怒他們梁營。他們大梁是要捏著此事不放,拿熱臉去貼魏岐山的冷屁股,還是睜隻眼閉隻眼,同他們南陳一致對外,便是為著他們嫁去王庭的公主,也該知道怎麼取捨。
但如今一切籌劃都成了泡影。
追來的裴軍不是兩萬餘人,而是五萬!
即便他們從一開始就跟魏軍一起一致對外,都得狠狠脫層皮才有逃出去的可能,眼下魏軍已被徹底圍死,他們再無任何勝算。
竇建良滿臉灰敗,他縱是再蠢,當下也反應過來怕是遭了裴頌和他那謀士的道了,他目眥欲裂,咬牙切齒喝道:“狗賊裴頌!狗賊俞文敬!”
親信幾乎已能想象到回去面對範遠會是甚麼後果,惶然問:“將軍,咱們現在怎麼辦?”
竇建良咬牙往山下看了一眼,狠決道:“今日只要他北魏無一人活著走出這峽地,那他北魏就是貪功冒進自取的滅亡!裴賊狡詐,不知從何處遣了五萬大軍來追回糧草,我等救不回他魏軍,未免再添無謂傷亡,自然只能撤兵!”
親信聞言也往山下看去,那嘶吼聲和兵戈相碰聲已漸弱,只夜風中的血腥味愈漸濃郁。
他晃神了片刻後,對著竇建良抱拳諂媚:“將軍所言極是,那袁放好大喜功,還害得將軍涉險,折損我陳地將士無數!”
竇建良並不言語,望著下方神情愈顯陰鶩,他喚來身後不遠處一名寡言少語的陳將,沉聲吩咐道:“你帶人潛下山去,看袁放是死了還是被生擒,他若還活著,你親自結果了他。”
只要死無對證,他回去就不怕被範遠問責不曾出兵相援一事。
那名陳將只一頷首,點了就近兩列陳軍兵卒便悄無聲息潛進了濃沉夜色中,儼然是隨軍跟在竇建良身邊的死士。
可對面的烏鞘嶺,卻在此時燃起了長蛇般的火光,近來秋老虎發威,天乾物燥,山林間盡是枯枝敗葉,這火舌一起,便成了燎原之勢,伴著大盛的火光響起的,則是震天的喊殺聲。
夜幕中雙目視物有限,瞧不清從山林間往下衝的是何軍隊,只能看到火光裡滾蝨子一般往下方谷地湧去的人群。
竇建良大怒:“怎麼回事?誰讓埋伏在對面的人動的?”
為了方便伏擊進入峽口的裴軍,竇建良所帶的陳軍設伏時,自是往兩邊山脊都有隱蔽,約定好看訊號彈而動。
底下的小將們也一頭霧水之際,後方山林裡卻也傳來了騷動,馬兒嘶鳴著揚蹄往山下奔,將士們為了抓馬跟著往前衝,反將陣型擾得更亂。
竇建良勃然大怒:“這又是怎麼回事?”
跟在他身邊的親信回首看到了後方山林裡慢慢也竄起火光,大驚失色道:“火!火!將軍起火了!”
這火是從林子後方燃過來的,藉著風勢,直往前邊燎來,埋伏林間的將士們尚且倉惶躲避,受驚的戰馬更是不受控制地撒蹄四奔。
瞬間兩側山上的伏軍都在往下邊跑,馬蹄聲和發現起火的驚惶呼喝聲和在一起,有如雷動。
竇建良氣急敗壞地大吼:“誰放的火?”
他是萬不想同山下的裴軍交手的。
五萬人馬!
對方就算在跟袁放手上那兩萬魏軍交手時有折損,他現在撞上去,也得狠脫一層皮,再填上幾斤肉才有可能避走。
竇建良心急如焚,喝道:“不許往山下衝!把馬追回來從山背繞道撤!”
但他的吼聲已完全被山火焚燒聲和兵卒們的嘈雜呼喝聲給蓋了下去,火勢四處蔓延的恐嚇下,竇建良怒急砍殺了幾個倉惶往下衝的小卒,也沒能震懾住後邊的小卒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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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袁放撐著和僅剩的近十名親兵背靠背互相支撐站著,腳邊是堆疊成了小山的屍體。
一行人具是力竭,濃厚的血漿糊了滿臉,連視物都已有些模糊,看到兩側山上燃起的火光和下餃子一樣往山下奔來的援軍時,都愣神了片刻,一時間竟分不清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但隨著那些密密麻麻圍攻他們的裴軍兵卒突然改換了陣型,往兩側山脊去迎敵,儼然不是假象,一名親信當即喜極悲哭出來,衝袁放喊:“將軍!我們有救了!”
袁放仍是難以置信,他們被圍攻這般久,竇建良都不曾帶兵下來支援他們,此刻會豁出去同裴軍打救他性命?
心中故是驚疑,但看到了生路,一行人還是士氣大振,大吼著揮動兵刃,繼續殺圍攻上來的裴軍兵卒。
這般強撐了片刻,果真見一隊陳軍兵服制樣的騎兵朝這邊殺了過來。
袁放的親兵們大喜過望,喊道:“是援軍!”
袁放同樣極為意外,先前死戰時,他知道今天約莫是帶不回從裴頌手上搶的那些軍糧了,索性下令讓底下人燒了糧車。
此刻周邊還有不少殘存的糧車車駕燃燒著,藉著那火光,袁放認出領頭的是在竇建良身邊見過的一小將,正驚疑自己莫不是誤會了竇建良,他那邊是出了甚麼狀況才沒能及時趕來支援的,就見那小將在馬背上豎起了長弓。
而那箭尖所指,赫然是他!
靠得近的親兵們忙擋身上前,喝道:“將軍小心!”
然那支離弦之箭已飛射而出,親兵的動作根本來不及,在箭尖即將抵達袁放面門時,又一支箭從斜刺裡飛出,箭頭以無可匹敵之勢撞上竇建良親兵射的那支,直將那支箭箭頭都給擊碎。
所有人具是一驚,竇建良的親兵也朝那放箭之人看去,卻見對方是一騎著高頭大馬,面上卻抹著血跡瞧不清臉,穿著裴軍服飾的小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