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 123 章 “必要時,本宮會要一……
姜太后死死盯著溫瑜, 如見了鬼一般:“你……你不是在建寧宮?”
溫瑜眉心微蹙,做出一副被莫名質問後驚訝又不解的模樣:“兒臣到了建寧宮,覺著身子有些不適, 便打道回了昭華宮, 命一婢子去宮宴上向母后和王上稟說。那婢子去時見宴上大臣們都往外走, 打聽之下才知是建寧宮起火, 王上被困在了裡邊,一路急跑追上兒臣的儀駕,告知兒臣此事,兒臣這才匆忙趕過來的。”
在最前邊已見過陳王那副模樣的老臣們幾乎是搖搖欲墜, 聽姜太后的語氣,怕姜太后是還不知實情,欲揪住溫瑜來遲這點發作,忙給了自己在場的門生們一個眼神。
門生們在宮宴上已目睹過溫瑜備受“冷遇”, 明白若是再讓太后發難她, 扯出陳王好男風一事, 只怕前兩天才壓下的“自請廢后”風波,又要鬧起來, 忙幫腔道:“王后身邊是有一宮女回宴上,臣等都看見了。”
溫瑜卻道:“聽聞母后因身子疲乏,已先回了靈犀宮, 得知王上遇險,母后尚能這般快趕到,兒臣來遲了,是兒臣之過。”
說罷對著姜太后歉疚一福身,再佯作關心往被臣子們圍得死死的陳王那邊遲疑投去一眼:“不知王上如何了?”
從靈犀宮到建寧宮路程頗遠,便是有人及時報信, 這一來一回的也要耽擱不少時間,姜太后卻比從宮宴上過來的大臣們還先到。
先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到了陳王的安危上,此刻被溫瑜點醒,再細想其中緣由,不免神色各異起來。
姜太后被她這番佯裝恭順卻暗藏機鋒的話,氣得手腳都隱隱有些發抖,也再清楚不過陳王之事,必然同溫瑜脫不了干係。
可溫瑜那番話已將她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反倒是自己被拖下了水。
此刻故意問起陳王,分明是在繼續往她心口上戳刀子,但當著群臣的面,姜太后卻是半點怒意都不能顯露。
她由老嬤嬤攙扶著,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維持住了鎮定,面上是脂粉也遮蓋不住的蒼白,久久地望著溫瑜,像是第一天認識這位從大梁來的貴女。
老臣們見姜太后不說話,還當是她還沒死心藉機發難溫瑜,焦頭爛額地在心中暗惱姜太后怎如此短視,擠擠攘攘地把陳王擋得嚴嚴實實,不讓溫瑜瞧見,硬著頭皮接話道:“王后娘娘無需憂心,王上……王上應無大礙,只是嗆了濃煙受了驚,已命人去傳太醫了。”
說罷又衝姜太后打了個眼色。
王黨的老臣們同姜太后一貫是不合的,但今夜出了這等荒唐事,要想瞞下溫瑜,能主持大局的,也就只有姜太后了。
姜太后自己也明白這一點,她由身邊的老嬤嬤攙扶著方才能站穩,深色織錦廣袖下,保養得宜的指甲都已掐破了掌心,總算是維持住了一貫冷硬的神情:“陛下受了驚,先送陛下回章華殿。”
很快鑾駕被抬來,陳王被大臣和羽林衛們簇擁著上了鑾駕,神情依舊呆滯蒼白,任誰都能瞧出不對勁兒,但在場無人敢點破那個心照不宣的事實。
姜太后群臣都跟去了章華殿,溫瑜自然也得同去。
太醫在殿內看診時,溫瑜和姜太后、群臣一併候在殿外,氣氛安靜得有些詭異。
等替陳王專職看病的太醫出來說陳王無大礙了,在場臣子們才不自覺地都舒了一口氣。
不過神色卻也算不得輕鬆,一些城府還不夠、心中藏不住事的小臣,甚至忍不住頻頻暗中打量起溫瑜的臉色來。
好在溫瑜端的是八方不動,面上平靜淡漠如初,沒露出半分破綻來。
月上中天,從長庭外掠過的夜風帶著透心的涼意。
姜太后望著章華殿的殿門,眼角細紋在簷角搖晃的宮燈下,深得像是道道刀刻出的溝壑。
她似疲憊極了,沒再看任何人:“夜色已深,諸位也都乏了,王后身子不適,先回去歇著吧,宮門已下匙,諸位愛卿今夜也都留宿宮中罷。”
除卻姜相一黨的近臣和王黨的老臣們,其餘臣子聽得此言,不免面色各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讓他們留宿是假,只怕藉此敲打他們,將今夜之事守口如瓶才是真。
畢竟……陳國王室裡,近幾十年來還從未鬧出過這等醜聞。
帝王好男風也就罷了,偏偏還是下面那個!
溫瑜則對著姜太后淺一福身:“兒臣告退。”
癩頭男人是被偷帶入宮的,替陳王辦事的羽林衛副統自然沒那個膽子招供一切,於是咬死了自己不知情,暫且將那男人當刺客收押進了天牢,自己領了個巡防有失的罪名。
姜彧未著甲昏迷著被人從建寧宮抬出,有了陳王好男風的鐵證,不免也十分引人遐想。姜相國一黨的人反應極快,一口咬死姜彧是為前去救駕,吸入了太多煙塵才倒在裡面的。
然而建寧宮的火很快被撲滅,被燒燬最嚴重的是幾間閒置的廂房,離陳王被困的偏殿還遠著呢,衝進去救人的那般多羽林衛和武將都沒被濃煙衝暈,盛名在外的常勝將軍姜彧反而因煙塵暈過去了,這說法實在是站不住腳。
且原本打道回靈犀宮的姜太后,也先臣子們一步到了建寧宮,怎麼看都像是事先收到了甚麼風聲。
但姜家權勢顯赫,旁人便是覺此事蹊蹺得很,也不敢明面上質疑。
不過今夜人多眼雜,又是滿朝文武親眼目睹,姜太后和姜相國能捂住風聲一時,卻捂不了風聲一世。
此後不久,陳王好男風,效仿先秦時趙姬從坊間尋了一天賦異稟的男子,且那男子同嫪毐一樣有著“陰關桐輪而行”的能力一事,還是在私下傳開了。
並且謠言愈傳愈烈,形貌昳麗、在王庭貴女們中有著“春閨夢郎”之稱的姜彧,也成了當事人之一,傳得最廣的說法是陳王喜愛姜彧已久,這才留他在身邊做近臣,擔任羽林衛統領一職,奈何姜彧並不領情。
陳王失了耐心,想在中秋宮宴上對其霸王硬上弓,將人用藥迷暈在了建寧宮,太后得了訊息趕過去救侄兒,怎料陳王同男寵“嫪毐”胡鬧時,不慎打翻燭火,燒了宮殿,又引得群臣過去,故才撞破了此事。
姜家自是極力鎮壓這等謠言,但他們越是這般忌諱,謠言在王庭內反倒傳得越盛了些,不少王庭貴女聞得此事,芳心暗碎。
陳王繼位後久不選秀一事,也由此被挖掘出了“真相”:甚麼為了重視同大梁的聯姻,在溫瑜嫁過來前不選秀都是假的!
真正的緣由就是陳王好男風,秀女入宮則代表了朝堂上的各方勢力,陳王是怕有家世做依託的秀女們發現了他的秘密!他又不能不顧前朝隨意將秀女打殺。
從青樓帶回盛寵一時的麗妃?
那肯定是個用來迷惑臣子們視線的煙霧彈!
後來銅雀將這些打聽來的謠言說給溫瑜和昭白聽,主僕幾人俱是啼笑皆非暫且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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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溫瑜撐到姜太后放話讓眾人離去,回到昭華宮時,剛踏進內殿,便吐出一口血來。
這可急壞了銅雀等一干婢子,扶著溫瑜去榻上躺下時,銅雀仍止不住地自責:“都是奴婢考慮不周,當時就不該讓公主您跟著冒險,以至遭了這番罪……”
昭白揹著溫瑜從建寧宮偏殿離開時,銅雀等人也早已脫困。為了回敬姜太后和陳王給溫瑜設的這出毒計,溫瑜命人在建寧宮放火燒了幾件閒置的廂房,又遣人扮做小太監去宮宴上報信,說陳王被困在了建寧宮。
與此同時,再派青雲衛回宮宴上傳信,稟說自己已回昭華宮,做足了不在建寧宮的證明。
最後現身建寧宮外,只為讓太后和姜家無任何反咬她一口的可能。
溫瑜在人前表現得太過鎮定,以至讓銅雀等人都以為她身體已無大礙,此刻見溫瑜吐血,方才慌了神,請太醫的去請太醫,端茶倒水的端茶倒水。
銅雀說話間甚至隱隱帶了哭腔,問昭白:“公主都吐血了,是不是那封xue的法子不妥?”
昭白取來銀針,紮在溫瑜指尖放血,擰著眉頭道:“那情香霸道,當時情況緊急,公主又要回去同太后對峙,我只能先封住公主身上幾處大xue,情毒淤堵於筋脈,積重之下必然傷身。”
五指都放過血後,昭白又沿著溫瑜手臂往上繼續扎針,解開封鎖的幾處大xue。
溫瑜面上浮紅,額角也很快浸出汗來,她吐字卻極為冷靜:“我還了太后這樣一份重禮,她和姜家必不會罷休,趁他們還沒回過神,蕪宮救下的活口,給御史大夫送去。”
她眼神沉銳:“我要在前朝,再斷姜家一臂。”
內務府的暗賬都只是小事,真正能給姜家致命打擊的,是王黨的老臣們,順著內務府太監的攀咬,有了足夠的由頭查姜家,屆時會牽扯出來的,可不知內務府那點採辦的錢財,百姓賦稅年年加重,國庫卻一直虧空,這些錢財,總有個去處。
姜家要麼填上國庫這個巨大的窟窿,要麼,就推出幾個靠近核心層的替死鬼出來。
昭白收了銀針,似想說甚麼,但殿外宮人通傳方太醫來了,她便先打住了話頭。
等方太醫隔著簾子替溫瑜把脈開完方子,溫瑜身上衣物已被汗水浸透。
青雲衛們拿著藥匆匆去小廚房煎制,昭白和銅雀則扶著溫瑜進了淨房,攙扶著溫瑜,讓她合衣泡進了盛滿冰水的浴桶中。
溫瑜渾身似被火燒,一接觸到冰水,皮肉間泛起針扎般的刺疼,但她一聲不吭,只緊閉著雙目,臉色由原本的坨紅,轉做了蒼白。
昭白和銅雀一左一右攙扶著她,以防她自己坐不穩滑進水中溺水。
銅雀見溫瑜這般孱弱模樣,心疼問道:“公主,您有好些麼?”
溫瑜渾身都刺疼,但就是太疼了,讓她迫切地想思考些甚麼轉移注意力,她唇色發白地道:“同我說說話。”
昭白懂了溫瑜的意思,想到先前因為方太醫過來沒問出口的話,問了出來:“您同姜太后和姜家已徹底交惡,陳王此人也睚眥必報,忠於陳王的那些老臣,在徹查內務府賬簿一事上,姑且會因為想扳倒姜家而同您站到一條船上,但往後如何,只怕難說。”
她頓了頓,看著蒼白如雪人的溫瑜,有些不忍地道:“公主,奴擔心您以後腹背受敵。”
畢竟王黨和姜黨再怎麼不合,他們也都是陳國臣子,一切會以陳國的利益為先。
這也是昭白在建寧宮時,同溫瑜說,只要她一聲令下,她便召集人手,拼死也要帶溫瑜回大梁的原因。
銅雀早已被今夜的諸多變故弄得慌了神,還未想到那般長遠的層面去,聽了昭白的話,不免也憂心起來,一道看向溫瑜。
溫瑜合上的雙目並未睜開,被水沾溼的烏髮緊貼著臉頰,齒關因極致的寒冷隱隱有些打顫,吐字卻依舊清晰:“陳國之姜黨,無異於當初大梁之敖黨,此禍根必除之。”
“無姜黨禍國,陳王又失臣心,本宮可將其取而代之。”
這話驚得昭白和銅雀齊齊變了臉色,溫瑜籌謀的,竟是讓陳國易主?
昭白遲疑道:“縱然公主謀略過人,有君主之資,但陳國的老臣們,未必就會放棄陳王……”
這次溫瑜沒有即刻回答,她拆下了頭飾的烏髮雲紗般飄蕩在水中,掀眸時目光像是專注地望著一處,又像是在失神:“必要時,本宮會要一個孩子。”
昭白短暫地驚愕後,明白了溫瑜的打算。
一如陳王今夜所謀,溫瑜也想用一個孩子,將陳國徹底收入囊中。
拔除姜黨後,再控制住陳王,便無人知曉溫瑜的孩子不會是真正的王嗣。
對陳王早已失望透頂的老臣們,必然也更加願意輔佐一個可好好培養的新王。
等青雲衛煎好藥送來,溫瑜喝下後,才換了身乾爽的衣物疲憊躺進了被褥間。
層層紗帳放了下來,只在內殿角落留了一盞起夜的宮燈。
昭白和銅雀抱劍守在殿外,夜幕中只偶爾有遠處傳來的一兩聲鴉啼。
溫瑜在冰水裡泡了太久,此刻渾身的骨節似乎都還在打哆嗦,頭也有些昏沉,她將手伸至繡枕底下,緊緊握住了那枚鯉魚木雕。
恍惚間似乎做了夢,冰天雪地裡,有人帶著她在馬背上疾馳,寒風削骨,她手中死死拽住的那片衣料,卻永遠結實、可靠。
她伏跪在霜草枯白的渭水河畔,對著遠方的奉陽悲哭,字字泣血立誓復仇,那人也如山嶽般立於她身後……
他為她擋過的刀,為她流過的血,揹她走過的路,一直凝視著她的眉眼……都在腦子裡一幕幕地變得清晰。
溫瑜心口悶痛,抬手想觸碰夢裡那道影子,手心和唇上卻傳來溫潤的觸感。
她在夢裡驚疑抬眸,看到了那人孱弱靠在石壁上,自己正捧著他映照著洞內火光蒼白卻不失俊逸的臉頰。
撬了齒送藥汁過去,觸碰到溫軟又略顯粗糲的甚麼東西,於是不及退回,就被食髓知味般追了上來,纏住,強橫又生澀地掃蕩,從她那裡汲走甘苦的藥汁。
她知道這是回憶入夢,如旁觀者一般看完當初在山洞裡的那場喂藥,在有了身體的掌控權後,只依舊捧著那張或許今生都再難見到的面容,視線烏沉,輕聲問:“有朝一日我回梁地,你還會在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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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
夜半鴉啼,蕭厲從案頭撐肘坐起,眼睛因久未休息有些發紅。
他煩躁地搓了把臉。
怎麼又做了那個夢?
正心中繁亂之際,帳外傳來親兵的通傳聲:“州君!探子在五里灣發現了北魏的夜行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