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 116 章 “我不會同南梁結盟。……
劉彪還想裝傻:“後招?甚麼後招?州君, 這裴軍的事,我哪裡曉得……”
蕭厲眼皮微垂,徹底失了耐性, 對著身後親隨們做了個手勢, 以鄭虎為首的鏢局弟兄們, 當即一擁而上。
劉彪仍不死心地想掙扎, 但雙拳難敵四手,很快被鄭虎帶人摁倒在野地裡,他顧不得被濺了滿嘴的泥沙,見逃生徹底無望, 乾脆歇斯底里大喊起來:“殺人了!姓蕭的排除異己殺人了!”
鄭虎可不慣著他,照著他肚子來了一拳後,又從他那蹭了一身泥的袍子上割下一角來,團緊塞他嘴裡, 堵了個嚴嚴實實。
其他弟兄則用一早就準備好的繩索, 將劉彪雙臂反剪到身後綁了起來。
劉彪支吾亂叫著, 整個人豈止狼狽二字了得,瞪紅了一雙眼盯著不遠處的蕭厲, 不知是在大罵還是在求饒。
鄭虎帶著人將他摁跪至蕭厲跟前,蕭厲終於微微傾身,用曲起的馬鞭抬起他下顎, 眼神寒峭,語調譏嘲:“我是不是在排除異己,劉將軍見了去接令堂和令妹的那些人,便知曉了不是?”
劉彪本是怒目而視,聞聽此言,終於意識到自己怕是一早就敗露了, 先前來他帳前報信的人,帶回的也是假訊息。
他眼神灰敗了下來,又透露著幾分不甘。
但蕭厲並沒有再同他多說的意思,直起身後只喚了聲:“老虎。”
鄭虎會意,當即又招呼起底下弟兄,將劉彪押了下去。
回到平鞍縣駐軍營地,這邊的動亂早已平息,同劉彪走得最近的那些個劉家村人,先前還想帶人抵抗,但雨夜給突襲提供了最好的隱蔽,也最大程度加劇了駐地內兵卒們的恐懼,加之劉彪這個主將都逃了,底下人也很快丟盔棄甲,各自奔逃,叫蕭厲帶來的人給挨個兒堵了回來。
劉彪被推搡著跌跪至中軍帳前時,同他一起謀劃叛變事宜的劉家村人也被綁了圍跪在此處。
三腳高架火盆裡,澆了火油的木材在暴雨中也燒得噼啪作響,蕭厲從平登縣帶過來的將士和原本駐守平鞍縣的將士們,裡三層外三層地圍在場外,淋著傾盆大雨,無一人出聲。
蕭厲也站在雨中,鄭虎帶著一眾弟兄分立在他身後兩側,暴雨澆透了他的衣發,沖刷著他凌厲的眉眼,天上的雨線和火光中地上濺起的漣漪像是連成一片,一種無聲又無形的威勢,也在這片靜默中慢慢鋪開。
“諸位,蕭某今夜出現在此處,只因軍中出了叛徒。”蕭厲聲線冷沉,在雨幕中穿透力卻極強。
駐守平鞍縣的底層將士們,並不知劉彪極其族人的謀劃,但經歷了今夜這場變故,大抵也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隨行的還有許多其他縣邑的小頭目,人群中已浮起了極小的議論聲。
劉彪派去接走他娘和他妹妹的那幾名親信,也很快被帶了上來。
鄭虎大著嗓門吼道:“劉彪勾結裴黨,加害馬將軍,以防萬一又暗中轉移了他老孃和胞妹,人證物證俱在!”
先前被劉彪綁了暫押在中軍帳內的馬老三,也被人解綁救了出來,這會兒人都還站不穩,靠著兩名親兵扶著,猶不解氣地上前踹了劉彪兩腳,唾罵道:“劉彪你個豬狗不如的東西!老子差點沒死在你手上!”
說罷又對著四周將士們吼道:“這孬貨吃裡扒外,嘴上說得大義凜然,背地裡上趕著給姓裴的當狗呢!老子不願跟著他幹那勾當,險些叫他弄死!”
馬老三形容狼狽,臉上還帶著早些時候被打出的淤青,義憤填膺說出的這番話,很是有說服力。
場外不少將士和各縣小頭目看劉彪的眼神,都變得鄙夷起來,對劉彪的聲討聲也越來越大。
“我老早就說,那傢伙看著不像個好人!”
“可不,裝得一副忠厚模樣,心眼子可多著呢!當初打平鞍縣那夥山匪的時候,為了搶頭功,不聽軍令冒進,害死了他們平登縣不知道多少人!”
劉彪被押跪在地上,聽著那些議論聲,雙目被激得血紅,用力掙著綁死的繩索,齒關因咬布料太緊,土腥味中慢慢也滲出了血腥味兒。
蕭厲隔著雨幕問:“劉將軍似還有話想說?”
劉彪發狠地瞪著蕭厲,邊上的將士扯下了他堵嘴的布巾,劉彪往地上“呸”了口帶著泥沙血沫,心知大勢已去,索性也不裝了,猙獰望著蕭厲道:“老子帶人打出來的天下,你篡老子的位,老子憑甚麼不能爭回來?”
鄭虎最聽不得他這話,劉彪那些同鄉人,拿這膈應了他們弟兄不知多少回了,當即便罵道:“去你爺爺的!擱這兒做春秋大夢呢?知道你姓劉的不識字,數數都不會了麼?你扳著你自個兒手指頭好好算算,你手底下那點人,過千了麼?哪場勝仗是你帶人打的?哪塊地盤又是你帶人奪下來的?通州十六縣併攏後,是十六方人馬一同推舉的我二哥當的這州君,你平登縣頭領的位置,誰同你搶了嗎?還篡位,篡你劉家村鄉長的位了?”
這番罵話引得在場不少小頭目都笑起來。
劉彪面上青紅交加,恨聲吼道:“若沒有我平登縣,能有他姓蕭的今日的風光?只恨我劉彪識人不清,引狼入室,被人搶了心血另做嫁衣,今還要受爾等賊人如此羞辱!”
鄭虎正要再罵回去,蕭厲卻揚手示意他退下,鄭虎這才不甘不願地閉上了嘴,隻眼神不善地繼續瞪著劉彪。
雷電交加,暴雨如注。
蕭厲下頜淌著雨水,問劉彪:“你當平登縣是你劉氏一族的?還是你劉彪一人的?”
劉彪只覺蕭厲這問得話中有話,暴怒喝道:“是老子帶著父老鄉親們宰的縣官,開的糧倉!若不是老子,那些貪官汙吏這會兒還在平登縣橫行呢!誰敢蹦半個屁出來?平登縣那些個白眼狼忘恩負義,轉頭跟你,也不怕遭天譴!”
“我呸!”這次不用鄭虎他們罵,人群中已有平登縣將士唾上了:“姓劉的你真說得出口!官兵是你一人殺的嗎?糧倉是你一人開的嗎?老子陳家屯的人是沒在殺縣令那會兒出力嗎?就是我李家屯那會兒衝在最前邊死了太多人,才叫你劉家村的人厚顏無恥攬了功去!還遭天譴,真有天譴就得先把你給劈了!”
“那會兒說的比唱的還好聽,甚麼往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糊弄你太爺呢!哪次抄了地主老財的家,好東西不是先緊著你劉家村的人分完了,才摳出指甲蓋大點給咱們聞聞味兒?”
“老子跟著造反是不想再受那些狗官的鳥氣,不是讓你學那些狗官爬老子頭上來拉屎拉尿的!”
面對諸多平登縣將士的指責,劉彪堪稱氣急敗壞,死死盯著蕭厲道:“是你!是你指使他們這樣說的!”
“劉將軍認為是蕭某有意抹黑?”蕭厲眉頭淺挑,出乎意料地好脾氣:”正巧,今日諸縣弟兄都在,劉將軍若覺冤屈,大可自行辨白。”
劉彪掃視圍在場外的眾人,都是通州十餘縣裡叫得上名號的人物,叫那些或譏嘲或鄙夷的視線盯著,劉彪只覺胸腔裡似有一股無形之火竄起,燒得他裡外都疼。
暴雨澆在已匯了一地積水的黃泥地上,他盯著蕭厲,突然發癲般譏笑起來:“他們如今都在你手底下做事,哪個又敢違揹你的命令說話?”
“今日我劉彪落在你手上,那就是我的命數,莫說是給我安這麼些個罪名,要殺要剮,那也是悉聽尊便!”
說罷他將眼一閉,喝道:“動手就是。”
鄭虎等人正被劉彪這番話膈應得咬牙切齒之際,卻聽蕭厲笑了聲:“叫你一聲將軍,你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他模樣生得好,在大雨中的這一笑,卻莫名叫人覺著邪氣。
劉彪還未反應過來,已被當心一腳踹進泥濘裡,心窩驟痛,以至他面部都有些扭曲,隨即胸膛處踏上一隻黑色錦靴,壓得他呼吸有如針扎般刺痛。
他定眼看去,只瞧見雨中蕭厲一截線條分明的下顎。
“弟兄們那些話是真是假,你自個兒心裡清楚。你平登縣頭領的位置是怎麼得來的,大家夥兒也有目共睹。”
蕭厲居高臨下盯著死狗般躺地上的劉彪:“沒平登縣,就沒有我蕭厲今日?”
他不以為意笑笑,眼底是毫不掩飾的野望和雄心:“那我告訴你,沒有平登縣,也會有平谷縣,平豐縣!今日拿你,也是你吃裡扒外,勾結裴賊,罪有應得!”
鄭虎也晦氣萬分地“呸”了聲:“不撒泡尿照照鏡子,到這會兒平登縣都還有那麼多弟兄不服你,還看不清自個兒到底幾斤幾兩呢?當初要不是軍師和我家阿牛兄弟過來幫扶,別說平登縣不被周遭強先吞併,就是底下弟兄們也早把你個鼈孫攆下臺了!”
邊上其他縣的小頭目跟著唾棄道:“這人是豬油蒙了心了,妄想自個兒當土皇帝呢!州君和軍師當初怎就選了去幫他穩平登縣,但凡是先來咱陽穀縣,打下匪縣、一統通州至少能少一半的功夫!”
人群中平登縣的將士們不服了,大喊道:“咱們平登縣只認州君,他劉彪算個甚麼東西,能代咱整個平登縣的百姓表態?老子第一個不服!”
“就是就是,老子也不服!”
“老子就是聽了州君的名號才來從軍的,跟他劉彪有狗屁干係!別汙了咱平登縣的名兒!”
和劉彪一樣跪在暴雨中的劉家村人,個個縮脖縮腦,鵪鶉似的,再不敢出一言。
場內外的將士們,不知是何人起的頭,突然用力高舉手中兵刃,大喊:“州君!州君!”
初時只是零星百十人,到後面,那呼聲已同雨聲連成一片,渾厚,整齊,蘊著山呼海嘯般的蓬勃之勢。
這超乎所有人的意料,連一直跟著蕭厲的鄭虎等人都懵了一下,隨即才咧嘴笑著,同將士們一樣高舉手中武器,高喊蕭厲“州君”。
劉彪癱在地上,眼中除了灰敗和頹然,再不見半點光亮。
一場危機消弭於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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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厲連夜審了劉彪極其族人,結果卻讓他頗為意外。
通城裴軍的確許了他往後接管通州的重利,但裴軍的後招,劉彪並不知情。
他雖是心比天高,為人卻謹慎得很,斷不會行那冒進之舉,這次之所以動了心思,只因裴軍那邊開出的條件也極為簡單。
數日前,通城派人前來遊說時,還不知平鞍縣內眾匪已伏誅,向劉彪和馬老三許諾,只要他們歸順後,能拖住通州境內其他勢力至半月後,等裴氏大軍分出餘力傾軋過來,剿滅那些暴民後,通州便歸屬平鞍縣眾匪。
按理說,這訊息是要當天便立即派人報給蕭厲的,但劉彪耍了個心眼,他深知通城來人的事,整個營地的人都有目共睹,必然瞞不過蕭厲,於是他命師爺在信中如實寫下了通城派人前來勸降的種種,卻隻字不提只要他們互相纏鬥半月,等裴氏大軍分出餘力一事。
馬老三也不識字,同劉彪一樣,身邊帶了個識字的謀士,劉彪便暗中買通了那謀士,讓對方在唸信時,事無鉅細全唸到了。
馬老三不疑有他,這才跟劉彪一起按了指印將信件寄回。
存了心思的劉彪又暗中同通城裴軍接洽了一回,隱晦地表述他只是平鞍縣二當家,他還有個弟兄不同意,想探探裴軍口風,看他歸順裴軍並把時間拖延到半月後,裴軍之前承諾的那些,能不能兌現。
同他接頭的裴軍表示,只要能拖住通州境內各縣暴民到半月之後,不影響錦州戰場,一切條件照舊。
劉彪這才徹底動了念頭,他知蕭厲和張淮已有取通城,加入錦州戰局的打算。而他只要設法拖上半月,讓蕭厲他們不及動身,等裴軍緩過勁兒來後將他們一窩端了,他就可以成為通州的新主。
這無論怎麼看,都是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
——裴軍若是在錦州之戰中敗了,他大不了繼續捏著鼻子替蕭厲做事;但裴軍若是勝了,他從此可就平步青雲了。
為了保證計劃順利進行,劉彪先綁了馬老三,以免對方走漏風聲。
害怕不久後裴軍壓境,自己老母和妹妹遭難,思來想去,又命人偷偷將母親和妹妹送離通州。
卻不曾想,他的一舉一動,都在蕭厲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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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淮得到訊息趕過來時,蕭厲還坐在帳中看著劉彪招供的那幾頁狀紙凝眉思索。
已大概知曉了前因後果的張淮出聲道:“看樣子錦州接下來和南梁三方聯軍要打的這場仗不簡單。”
蕭厲後躺靠上椅背,捏了把眉心道:“裴頌南北受制,更何況南梁此番來勢洶洶,錦州的前幾場仗,已打得底下兵卒們人心惶惶。這最後一役,應是必敗無疑才對,錦州大費周章,要匪縣拖住我們,意欲為何?”
張淮也想不通其中關竅,半開玩笑道:“難不成,是垂死掙扎?怕我們也投誠南梁,成了壓死他錦州的那最後一根稻草?”
蕭厲神色卻突然變得尤為冷漠:“我不會同南梁結盟。”
張淮面上笑意微斂,想到險些讓蕭厲喪命的那支毒箭,隱約明白了甚麼,不動聲色道:“州君所思周全,南梁三盟已定,咱們此時主動示好,想來還會被輕視。既伐裴頌,又何須再同他人知會?淮會命人盯著些錦州戰局,等咱們端了通城那支裴軍,屆時伺機而動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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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州,梁軍大帳。
範遠端著茶碗,站在大開的帳門前,望著天邊聚得越來越多的雷雲和遠處疾風捲起的沙石,納罕道:“前些天還熱得跟悶蒸籠裡似的,這一入秋,咋又颳風下雨沒個消停。”
李洵坐在堆滿摺子的案前,批得頭都顧不得抬,只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誰還能管得了老天爺不成?”
範遠說:“我這兩天眼皮老跳,這不擔心咱們兩天後的那場攻城戰麼,要是也碰上個暴雨天,那對咱們可不利。”
李洵道:“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吧,太史令已算過了,兩日後天象好著呢!”
範遠道:“不成,我還是去巡營瞧瞧,以防底下人部署出了甚麼紕漏。”
李洵無奈搖起了頭,似對老友這性情沒法子,看到其中一封信件時,忙又喚住範遠:“老範,你手底下的人可有蕭將軍的訊息了?”
範遠頓住腳步道:“要是有訊息老子至於這般憋得慌麼?怎了?”
李洵抬起頭來,諱莫如深道:“令公動身來錦州了,是為請回蕭將軍。”
範遠那張被曬得黑紅的臉上,也露出了格外明顯的詫異之色來,他愣了半晌,才又抬頭看了看帳外的天,說:“這太陽也沒打西邊出來啊……”
話說至一半他又看向老友:“是公主的意思?”
李洵搖頭道:“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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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
滿屋都是撥弄算盤珠子的噼啪聲,昭華宮前廳置了數排長案,擅珠算的宮人們埋首對著賬本頭也不抬地苦算。
另有宮人輕手輕腳地穿行其中,將清算好的賬目和原先的賬本一一收羅起來,整理好放至溫瑜案頭。
溫瑜倚著軟榻的扶手而坐,對照著內務府送過來的賬本,漫不經心地翻著宮人們重算過的一筆筆賬目。
跪在她下方的三個內務府管事太監,早已手腳發軟,冷汗溼透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