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 100 章 仇恨
彼時溫瑜剛聽底下人稟報完姜彧前去清點糧草的情況, 婢子附耳過來說昭白回來了。
溫瑜揮退臣子,須臾,昭白入內, 卻是一句話不說, 垂首跪在了階下。
溫瑜一手捋著軟紗廣袖, 一手執硃筆, 正批著那些必須經她手的摺子,見狀,抬眼看向昭白:“沒將人帶回來?”
她聲音沉靜而平和,似已預想過這樣的結果, 垂睫繼續在摺子上落筆,說:“起來吧。”
昭白卻並未起身,她跪得筆直,那顆低垂的頭顱亦不曾抬起。
溫瑜覺出有異, 便是昭白沒能帶回蕭厲, 也不該愧責至此, 她皺了眉,眼含疑慮地再次抬眸朝昭白看去時, 便聽對方啞聲說:“蕭將軍……歿了。”
溫瑜執筆愣了好一會兒,似沒聽清昭白話中的意思,問道:“甚麼?”
昭白艱澀道:“蕭將軍, 歿了。”
“啪”一聲悶響,是溫瑜打翻了邊上的硯臺,硃砂墨瞬間染紅了那一摞奏疏和她大半截廣袖。
她在那一瞬間腦中眩暈,急急撐住了桌案才站穩。
昭白見溫瑜失態成這樣,忙欲上前扶她:“公主……”
溫瑜單手撐著案角,抬起另一隻手阻了昭白上前, 豔陽透過半開的軒窗照在她身上,她面色卻蒼白得過分,像是一尊曬在日頭底下的雪人,那雙看向昭白的眼,不知是因太過悲慟以至已不知如何顯露情緒,還是因為旁的,一時間竟瞧不出哀意來,只在開口時,嗓音洩露了啞意:“怎麼回事?”
昭白跪在地上,垂於身側的兩手緊握成拳,有些難堪地說起將當日發生的一切。
“……奴後來折回岱巖朝蕭將軍放箭之地,找到了被他射出的另幾支毒箭。”她說罷從身側取下一物,呈給溫瑜。
那布囊中包著的,正是她找回的那幾支毒箭。
當日岱巖射中蕭厲一箭後,趁著錦州官兵追繳、昭白下令讓他們分頭行動,處理了身上剩餘的毒箭。可礙於追兵,他先前朝蕭厲射出的那幾支毒箭,並未來得及去銷燬。錦州官兵們急著追繳他們立功,也沒去打掃戰場。
溫怔怔瑜望著昭白掌中的箭支,凝視了好一會兒才拿起,她手上滿是方才打翻硯臺沾上的硃砂墨,此刻用力攥緊那裹著毒箭的布囊,如同染了一手的鮮血上去。
她竭力扼制發抖的呼吸,閉上眼問:“他的屍首呢?”
昭白搖頭,愧然道:“奴帶著人沿河一路往下搜尋了數日,未曾尋到蕭將軍的屍首,只在河口一截沉水木上,撿到半片蕭將軍衣料上的碎布。”
“那便繼續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落在昭白耳中的這幾字,沉啞,卻又擲地有聲。
昭白知道溫瑜是不願接受這個結果,她有些不忍地道:“奴留了人手在那邊繼續找尋蕭將軍的屍首,但蕭將軍當日……已身中蒙汗藥和毒箭,只怕無生還可能……”
她說著抬起頭來,卻撞上溫瑜紅得錐心卻銳若冷電的目光,那雙眸子裡透著比以往更甚的果決和強硬:“便是隻剩一具枯骨,也給我帶回來。”
昭白所有寬慰的話便都哽在了喉頭,朝著溫瑜一頷首:“奴領命。”
昭白退下後,書房的門也應聲合上。
溫瑜逆光撐案而站,肩背繃緊得像是一張即將斷絃的弓,撐在案頭的手,已因太過用力而折斷了指甲,滲出的血色和硃砂墨混在一起,染成了一片同樣刺目的紅。
有水澤砸在未批完的公文上,暈開一團團溼跡,因日頭傾斜而逐漸暗沉的房間裡,響起極啞的一聲:“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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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脊投下的影子已越過了半個庭院,李垚拄拐親自翻挪著院中鋪曬的藏書,邊上的侍者想幫忙,被他喝止:“老夫自己來,這些書可有些年頭了,前兩日又沾了雨水,經不得你們毛手毛腳……”
侍者只得作罷,改站在邊上幫忙抱李垚整理好的書冊。
又一侍者從院外疾步而來:“大人,公主來了,正在前廳,說是要見您。”
李垚聞聲,似早有預料,並不意外,艱難地彎腰又撿起一冊曬乾的書冊,小心地把粘連在一起的書頁分開,他因年邁需虛著眼才能瞧清書上字跡,在捋完所有浸水粘連的書頁,輕撫已經破損的封皮時,瞧見書名,怔了一息,才意味不明地說了句:“是伍子胥的書啊……”
侍者只覺李垚一下子變得奇怪,但不敢多問。
李垚將那冊書交與侍者,讓他將這些藏書都放回自己書房,自己則拄杖去了前廳。
前廳大門外,綁跪著一人,後背鞭痕累累,正是岱巖。
李垚像是沒瞧見此人,面色如常邁步進門,對著裡邊背身而站的女子一揖:“老臣,見過公主。”
溫瑜沒有回頭,織錦的衣襬拖曳在她身後,像是迎風的旌旗,又像揚起的船帆,她聲線沉啞:“先生應知道,我今日來此是為何。”
李垚平和道:“公主若要降罪老臣,老臣甘受之。”
溫瑜霍地掀眸,回身之際,冷電一樣的眸光直直刺向李垚,質問道:“為甚麼?”
她問的,顯然是李垚命人殺蕭厲一事。
李垚吐出三字:“清君側。”
溫瑜發紅的眼底瞬間浮起了明顯的怒意,喝道:“我同先生說過,蕭厲不是叛徒,他們一家都是我的恩人!先生拿臣民和大業說事,我已命昭白前去帶回蕭厲,以查是非,先生為何還要痛下殺手?先生就非要我成為那忘恩負義、不仁不信之輩嗎?”
面對溫瑜的憤怒,李垚只是用他蒼老泛灰的瞳仁兒靜靜看著她:“公主,您對此子的袒護,早已有失公允。”
這話明顯意有所指。
李垚移開目光,繼續道:“他若肯跟公主的人回坪州,我的人便不會動手。”
溫瑜幾乎是要被氣笑了,她也確實輕扯了嘴角笑開,只是那笑裡滿是譏諷和自嘲:“先生便是如此看待瑜的麼?”
“敢問先生,瑜給蕭厲的賞罰裡,哪一項稱得上袒護,哪一項又有失了公允?”她目光像是一把尖刀,冷銳又鋒利:“他是如何憑軍功一步步升上來的,坪州諸將皆有目共睹。他若犯事,我責問他,只會比對旁的將領更甚。”
“先生若是因瑜否認蕭厲乃細作一事,認為瑜對他有袒護之心,當是瑜該對先生失望。當初處決嚴確,瑜也是在證據確鑿之後,才動的手。今指明蕭厲是細作的證據尚不充分,瑜也同先生說過,這不無可能是裴頌的圈套。先生未證是非便痛下殺手,日後查明是誤殺,先生要瑜如何自處?”
李垚兩手交疊用力握著拐首,冷硬道:“古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只要不誤公主大業,便是誤殺,老臣也認了。他日真相大白之時,老臣願自戕下去賠罪。”
溫瑜眼中的憤怒幾乎已要凝為實質:“此若為裴頌奸計,此番他說蕭厲是細作,下次再說陳大人、賀大人、範將軍是細作?先生也要一個個將他們都除去?”
李垚臉色微變,並未言語。
溫瑜繼續質問:“先生曾輔佐過明成祖,應知大梁的國禍之根,就是明成祖晚年昏聵,濫殺忠臣良將時埋下的。父皇被選為儲君時,就已在著手為幾位冤死的大臣翻案,瑜看過那捲宗,家中幾代清明的臣子,被誤殺扣上貪墨受賄的汙名,抄家流放尚且不夠,還要被載入史冊叫後世人唾罵。瑜敢問先生,這樣的王朝,還有何人敢忠?”
“父兄畢生所願,便是要祛除大梁王朝的諸多沉痾,此亦是瑜心所願。今仇敵未除,大業未興,先生就要瑜效仿當年明成祖的禍國之舉?”
李垚同溫瑜對視著,卻是頭一回覺著,突然有些不敢直視眼前的年輕姑娘了。
——她不再是他的學生,甚至不再只是那位被他寄予厚望的大梁公主。
是了,他一意孤行地認為,她執意要保蕭厲,屢屢拿證據不足說事,只是藉口。到此時方知,她是當真深惡痛絕當年明成帝的錯殺忠良之舉,也在極力規避做出和明成帝一樣的錯事。
如果此番在密信中提及的細作不是蕭厲,而是旁人,和溫瑜沒有那層千絲萬縷的關係,他大抵是不會如此武斷決斷的。
他想,或許是他錯了,大梁的皇女,遠比他以為的還要清醒。
她不需要他以大義為由的施壓,也不需要他替她做下甚麼決定。
但他並不後悔,因為蕭厲即便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細作,那這個隱患也已被扼殺掉。
今後溫瑜即便怒而不再要他輔佐,以她如今的心性,已能應對一切。
他所謀,便也算達成了。
李垚保持著拄拐的姿勢不變,花白的鬚髮在風裡浮動著,整個人像是蒼老了許多,定定看了溫瑜許久,終只道:“老臣德行有失,不配再行監國之權,還請公主收回權柄。待查明蕭厲並非細作,老臣便自戕下去見他。”
來之前,溫瑜的確是滿腔憤怒,但在李垚說出這話後,她只覺那些憤怒都化作了深深的無力和讓整個喉間發啞的苦。
蕭厲之死,究其根本,還是在她肩負的仇恨和使命。
她沉沉閉上眼:“對不住他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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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水滴落在蕭厲眉心,他眼皮艱難地動了動,眼前只有一片浮光般的殘影,四周隱隱有說話聲。
“老人家,你這藥到底有沒有用?不是說最遲三日就能醒來的麼?這都過去多少日了?”
“那是按原本的方子醫,這兵荒馬亂的,好多藥材都買不到,只能找藥性相近的藥材替……”
“那還能拔毒嗎?”年輕些的嗓音明顯急了。
“瞧著是能的,沒見那傷口附近都沒泛紫了?”年老的嗓音聽起來中氣不足,但頗有些耳熟。
“嗚……阿牛不要大哥哥死……”
似乎還有人在哭,聲音實在是太過嘈雜了些,蕭厲意識混沌,聽不清周圍的人究竟在說甚麼,他竭力想睜開眼,奈何精力有限,很快便又陷入了昏沉中。
後來意識朦朧間,倒是知道自己被人用筷子撬開齒關,強行灌下過幾碗湯藥。
更朦朧一些的記憶裡,卻像是有誰也竭力給他灌過湯藥——他在半夢半醒間酣飲了一場甘霖,迷濛的視線裡,卻出現了火光和溫瑜的臉,還有她唇上星點的血跡。
蕭厲大汗淋漓醒來時,整個人都還有些發懵,他不知在這生死之間朦朧出現的記憶,究竟是曾經真實發生過的事,還是他夢中的臆想。
門口傳來的“啪”一聲銳響,他才猛地打住思緒,抬眼望去,便見阿牛門板似的堵在門口,把外邊的光線當了個嚴嚴實實,腳下散落著打碎的陶碗,看見他醒來似乎有些手足無措,隨即不知是高興的還是急的,一邊哭鼻子,一邊往外跑喚起陶大夫。
蕭厲開口想喚他,卻覺嗓子澀啞得厲害,根本發不出聲,且大抵是餘毒未清的緣故,稍一挪動身體仍是覺著頭暈,後肩的傷口也泛疼。
這會兒功夫,蕭厲所有記憶算是回籠了,青雲衛的追殺和那支毒箭帶來的冷意,叫他覺著自己在此情形下還做那樣一場綺夢委實是可笑。
不怪別人視他比一條街頭野狗還不如,的確是他犯賤。
蕭厲青筋凸起的手用力攥緊了鋪在身下的稻草,想起昭白說蕭蕙娘還在裴頌手上,眼神一恨,顧不得一身的毒和傷,兩臂撐著床沿便要強行起身。
聞聲趕來的張淮連忙喝止:“別動!別動!你身上的毒沒拔乾淨,短時間內可還下不得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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