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對陣
方明達掃過那沙盤, 同立於他身側的姜彧對了個眼色,道:“小臣此行,是為向翁主賠罪迎親而來, 身邊並未帶能謀擅戰的將軍, 但倚仗百刃關外數萬雄獅, 倒也不足為懼, 姑且讓我這隨行侍從替南陳一戰罷!”
此話放出來,堂下樑臣們無不色變,響起一片窸窣議論聲,李垚也掀眸朝他看了去。
範遠更是低聲罵道:“這死胖子, 分明是有備而來,還說甚麼是讓侍從代為一戰,咱們這邊隨便上個有軍職的小將,都顯得是欺負他們了!贏了不光彩, 輸了, 那他孃的更是丟臉丟到姥姥家!”
開口便讓他身邊的侍從上, 怎麼看都是早有準備。
蕭厲就站在他身旁,將他這番低罵聽得分明, 他側目看向立於堂中的那二人,視線落在了那手捧托盤的隨從身上。
他先前粗略掃過此人腰臂,便已斷定對方是習武之人。
但這南陳使臣獨自前來面見溫瑜, 身邊帶個習武高手倒也說得過去。
眼下對方卻來了這出,讓他們在沙盤推演中無論勝敗,都成了輸家,委實是做得一出好局。
姜彧也察覺到了蕭厲的打量,他不曾抬頭,只邁出一步, 立於沙盤一側,似十分謙遜地道:“不知哪位將軍肯上前賜教?”
溫瑜至此時,自然也看出來了,他們有所準備,南陳那邊也有所準備,只是他們的準備,好歹是在戰局上,南陳卻是耍起了這等伎倆。
她面不色變,冷漠道:“使臣這是把我大梁當甚麼了?”
方明達抬眼朝堂上看去,只覺這位大梁翁主的目光冷到砭骨:“我大梁的將軍,斷沒有同一侍從交手的道理。使臣同行的既無虎將,你們先前派遣來的那位將軍,倒是還在我坪州大牢。”
她吩咐左右:“來人,去將人提上來。”
先前溫瑜命人將南陳一干人等都關進了大牢,因南陳那位資政大夫三天兩頭又病倒,方明達又多次提出想探望他們南陳的這位老臣,溫瑜才命人將司空畏移出大牢,安置到了一處院落裡。
司空畏出去只帶走了兩個可照顧他日常起居的近侍,其餘人這會兒都還被關押在牢裡。
姜彧能跟著出來,自然是因他乃司空畏指認的“近侍”之一。
在場梁臣們聽得溫瑜這話,都輕舒了一口氣,暗自慶幸總算是沒落進對方的圈套裡。
李垚闔目而坐,面上微有笑意,似十分滿意溫瑜的反擊。
方明達則不動聲色地和姜彧交換了個眼神,心知無論是兵力還是國力,他們都佔據了絕對性的優勢,便是調那武將上來,由對方出戰,他們也是必勝無疑,不過是不能叫大梁再吃這個癟罷了。
故此,方明達面上仍是一派和氣:“翁主既肯大度讓那愚將前來代為出戰,小臣便在此先謝過了。”
須臾,先前在城門口處對溫瑜出言不遜,被蕭厲踩斷了一隻手的那將領便被兩名坪州將士給押了上來。
那武將斷了一隻手,一直沒能被醫治,只被同牢的將士用撕成條的衣料給他纏繞包紮過,此刻一隻手還用布條掛在頸上,脾氣倒是不小,見著南陳的人也在堂上,當即便甩開押送他的坪州將士,喝道:“別碰老子!”
溫瑜只冷眼瞧著這一切。
方明達一貫圓滑,明白就算溫瑜最後認清事實做了讓步,那等她成為陳王妃後,一樣是踩在自己腦袋頂上的,將人開罪太過討不著好,當即便呵斥了句:“休得無禮!”
那武將在牢裡被關了多日,因他先前的挑釁和那一身臭脾氣,獄卒們自然也不會給他好臉色,他此刻形容狼狽得狠,見著南陳的人,還試圖讓他們替自己撐腰做主:“大人,末將的手……”
方明達指著他的鼻子便罵道:“膽敢對翁主不敬,壞兩國聯姻大事,莫說你這隻手,你全族的腦袋都不夠砍的!”
隨即又對著溫瑜再次作揖:“小子無狀,還請翁主勿要怪罪。”
那武將察出方明達態度有異,最後那句說砍他全族腦袋的話更像是威脅。他忙看向姜彧,但姜彧垂眼避開了同他對視,方明達瞟過來的目光則兇狠得像是不能捏死他。
這武將終於意識到自己處境不妙,不敢再做嚷嚷,垂首站在了一旁。
押送他的坪州將士衝溫瑜抱拳道:“翁主,犯人劉志憲帶到。”
溫瑜揮手示意兩名將士退下,盯著那武將道:“你幾番無禮於我大梁,本宮便是取你性命也是使得的。”
劉志憲似有不服,努了努嘴角,但終沒做聲。
溫瑜視線冰冷:“今你南陳要於這沙盤上推演攻陷我坪州,你若能勝,你先前的無禮,本宮便既往不咎。你若敗了,本宮斬你於門外,想來使臣和陳王,應也不會有異?”
她說著,視線瞥向方明達。
方明達忙頷首道:“小臣來之前,吾王和太后便已交代過,此愚將任憑翁主處置。”
隨即側過頭喝令劉志憲:“還不快謝過翁主!”
劉志憲霍地抬起頭來,終於認清自己已被南陳拋棄的這個事實。
他看向姜彧似想說話,卻被姜彧一個眼神給駭止了回去。
劉志憲心頭驟冷,明白縱然此刻在堂上指認一切皆是姜彧授意的也無濟於事,真要如此行事了,大梁不會感激他,南陳也會徹底容不下他,指不定還會禍及他妻兒族人。
不過短短几息,劉志憲已掛了一腦門的冷汗,徹底想通自己唯一的生路只在這場沙盤推演裡。
他終是低下頭顱衝溫瑜道:“末將……謝過翁主。”
方明達討巧地笑著問溫瑜:“不知翁主這邊,打算派哪位將軍應戰?”
溫瑜神色淡淡:“本宮觀你們南陳這位將軍,年歲未過三十,我大梁也派一年輕將軍對陣即可。”
她視線掠過諸多文臣武將,落在了蕭厲身上:“蕭將軍,你去,本宮撥與你一萬人馬,務必將百刃關守住。”
蕭厲朝著溫瑜一抱拳:“末將定不辱命。”
方明達不知蕭厲是何人,但見他瞧著頗為年輕,應也不是甚麼名將,並不覺著有甚麼威脅。
倒是姜彧因見過蕭厲當日戰劉志憲露出的那一手功夫,略一斂眸。
他低聲同方明達說了甚麼,方明達神色微動,隨即向溫瑜一拱手道:“翁主,這愚將傷了手,一會兒持棍時怕是不便,可否讓小臣這隨從代為替他拿棍?”
溫瑜已猜到他那隨從怕是不簡單,不過他這請求,也在情理之中,她視線落在他那隨從身上兩息,頷首允了。
沙盤早已布好,屋內眾臣分立於沙盤兩側,隔著一段距離圍觀。
蕭厲站在沙盤代表坪州的那一邊,朝著對面一抱拳道:“大梁,蕭厲。”
劉志憲看著他那張俊逸的臉,便覺被碾斷的手骨又在做疼,明知不是時機,卻也無法藏下眼中的怨毒,因一隻手有傷,索性也不抱拳回禮了,咬牙含恨道:“南陳,劉志憲。”
沙盤推演,按規矩,正式開戰前,都需簡述己方大概地形地勢,兵力和武器配給,以及糧草能支撐的時日。
蕭厲感覺到了對方的敵視,他不為所動,手執長棍,指著沙盤上代表坪州的那一片地道:“我大梁一萬將士守關,兵甲皆是按精兵配給,投石車八十輛,床弩三十餘張,弓箭十萬餘支,糧草至秋前無憂。”
他說完這些,看的卻不是劉志憲,而是替他執棍的那隨從,隨即長棍所指,從坪州城變成了坪州城外如刀鋒一般高聳的山巒:“百刃關外的長城,依山而建,綿亙百里,牆高兩丈有餘,依山勢起伏,每三里地設一烽火臺,若遇敵情,一刻鐘內便可傳信於全軍。且因山勢極險,敵來,行軍艱難,雲梯不可接,亂石不可擊,唯一的攻城之道,乃城門所在的石梯狹道,凡有進犯者,皆可以亂箭射殺。”
他說的這些,都是南陳已研究透了的百刃關防守要點,姜彧一語不發聽完,回過頭看似等劉志憲給他指示,實則卻是以眼神暗示劉志憲。
劉志憲縱使對南陳心下有怨,可在姜彧手底下多年,已是從骨子裡懼這個上司,更何論這等性命攸關的時刻。
好在眼下只是介紹些基礎的兵力配備,姜彧是提醒他該出聲了。
他收斂了一腔怨恨,手隔空指在沙盤百刃關外狹道兩側的茂密叢林裡,道:“我南陳八萬大軍,皆是按精兵配給,借山林遮掩,紮營於林間,可造攻城器械,不以計數,糧草一月一送,可至年前無憂。”
姜彧便依他所言,在沙盤上圈出了個大概範圍,插上了南陳旌旗。
不少梁臣在聽聞南陳攻百刃關的乃是八萬人馬時,就已微微變色。
他們先前做的推演,以為南陳頂多能抽出五萬兵力來,眼下看來,是他們低估南陳了。
溫瑜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靜地看著沙盤,叫人瞧不出她心中所想。
蕭厲聽到八萬這個數字,也淺淺揚了一揚眉,隨即總算是正眼瞧了劉志憲一眼,在對方半是怨恨半是得意的神色裡,冷淡道:“貴國是攻方,劉將軍先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