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我父王能做到的,我也……
他身姿頎長, 縱然冒雨回來頭髮溼了個透,卻也絲毫不減俊朗和凌厲,只是彷彿刻意收斂了氣息, 站在一眾武將中, 異常的安靜沉默, 在範遠提及他前, 屋內眾人竟鮮有注意到他的。
此刻面對眾人的注視,他方上前一步抱拳道:“都是諸位同袍拼死血戰才破開的南城門,末將不敢獨自攬功。”
見他如此謙遜,不少謀臣都捋須點頭, 眼中讚賞之意更勝。
溫瑜坐在上方,看著極為守禮地垂眸避開同自己對視的人,只覺他所有的桀驁和鋒芒都像是收了起來,如今更多了一份內斂。
看來在軍中歷練的這些時日, 他的確是長進了。
這是溫瑜一直期望的, 但他真正做到了, 她又覺得他身上似乎少了些甚麼東西。
她在那頃刻間想了許久,才想起大抵是他身上彷彿是曬久了太陽般勁爽暖燥的味道。
在雍城借住蕭家那會兒, 她雖有些懼他,但每次看到他,哪怕他是從風雪中歸來的, 也讓她有種他像是剛從太陽底下回來的錯覺。
李洵見溫瑜一直沒說話,出言道:“蕭校尉太過自謙了些,此戰,所有將士自是都有功,但蕭校尉居功甚偉,翁主應重賞才是。”
溫瑜思緒回籠, 頷首道:“自然,此戰大捷,諸位將軍皆是汗馬功勞,都該重賞。”
武將們一聽到賞賜,面上皆難掩欣喜。
溫瑜依次論功行賞後,趁謀臣和武將們都在,又商議了些接下來對陶郡的治理和繼續徵兵擴充軍隊的事宜。
裴頌和魏岐山在渭河以北撕咬已久,魏岐山之子連丟數城,才讓裴頌有了略佔上風之勢。
坪州在此時成功吞併了陶郡,自然是一大喜事,慶功宴必不可少。但南陳使臣將至,陳巍也還留在陶郡善後,眾人一番商議後,一致同意將慶功宴延後,屆時同南陳使者的接風宴一起辦。
是結盟之喜,也是藉機殺殺南陳的威風,方便後續的談判。
議事結束,溫瑜讓武將們先回去休息,只留了幾個謀臣,晚些時候繼續商量州務。
昭白趁這間隙捧了浸過藥水的帕子進來給溫瑜敷眼睛。
謀臣們說了一上午的話,也有些口乏,結伴去偏廳的茶室用些茶點。
蕭厲走在最後,隔著老遠都聞到了昭白手中帕子的藥味兒。
他不動聲色回眸瞥了一眼,見昭白扶著溫瑜去了內室,那帕子似要給溫瑜用的。
他腳步不由微滯,在同行的武將叫了他一聲後,方收回目光問:“翁主是病了嗎?”
武將們自是不知,常在溫瑜跟前議事的謀臣見蕭厲在陶郡一戰嶄露了頭角,本身又是溫瑜近衛出身,有心同他套個近乎,答話道:“翁主為儘快接手坪州大小事務,晝夜書不離手,傷了眼睛,近日一直覆著藥,公文都看不得,都是昭白姑娘唸誦。”
蕭厲沉默地聽著,唇線抿成了一條冷硬直線。
-
議事廳內室,溫瑜坐在太師椅上,靠著椅背微仰著頭,眼上搭著帕子,吩咐昭白:“押送回來的那些陶郡官員,明日先讓李洵大人前去遊說規勸一二。”
昭白道:“聽範將軍的意思,那陶郡郡守脾氣頗硬,他若是寧死不肯歸順咱們可如何是好?”
溫瑜說:“寧死不肯歸順也留他性命,圈禁起來就是了。我們奪了一個陶郡,接下來還會有李郡、吳郡,大梁從前被外戚把持了十餘載,不少官員都曾受黨爭迫害外放,對朝廷有怨。我要完成的,是父兄未完成的大業,把大梁從朽土中扶救起來,雖說如今看來,其艱難已已不亞於重起樓閣。”
熱敷的帕子已冷掉了,溫瑜抬手取下,眼周被帕子蒸得微紅,眸光卻是沉靜且堅定的:“但我會建起一個比從前更好的大梁。太傅曾教導兄長,仁者方可得人心,從前大梁虧欠那些官員和百姓的,總需要我還回去的,裴頌讓天下人懼他,我,要讓天下人服我。”
昭白重擰了帕子準備遞給溫瑜,聽得她這話,淺愣了一息,說:“翁主其實比世子更像王爺。”
想起已故父兄,溫瑜眸中有了淡淡的悵然,說:“兄長的性子像母親,在父王被選做儲君前,他更喜侍弄他院子裡那些花草。當初想求娶嫂嫂,旁的世家公子送的禮不是珠釵首飾便是錦緞玉石,就兄長抱著他養了多年的一盆蘭花在江府外等嫂嫂,一站就是一上午,見著了人卻又羞窘得話都說不出,對著嫂嫂唸了一首《蒹葭》,便放下蘭花跑了,以至後來都有了均兒和阿茵,嫂嫂都還拿這事打趣他……”
溫瑜似想笑,最後卻發現自己笑不出來。
眼中浸著悲意,卻也哭不出。
她的眼淚好像是在雍城那場大雪裡流乾了。
她合目緩了一會兒,再睜開眼時只道:“喚李洵大人他們過來吧。”
第二輪議事,商議的都是些瑣碎卻又不得不捋出個章程的事宜,等一切都拿定主意後,李洵在離開前忽道:“翁主,您已冷著李垚一干人多時,陶郡那些人您都有意啟用,李垚他們,您作何打算?”
溫瑜似凝思了片刻,說:“的確是時候去見見他們了。”
-
前來投奔的謀臣們,多住在前兩進院子裡。
李垚因屢次衝撞溫瑜,得了冷遇,當初以他為首的謀臣們,多已不動聲色同他疏遠了關係。
溫瑜的諸多功績,從別的謀臣口中傳到了小院裡,跟著李垚的謀臣們,愈發覺著面上掛不住。
他們也曾勸李垚向溫瑜服個軟,但李垚脾氣又臭又硬,要麼冷哼一聲不予理會,要麼將出言之人罵個狗血淋頭,漸漸地,也沒人敢再提。
溫瑜由昭白和李洵陪同著步入偏院時,李垚一身布衣,頭髮稀疏花白,正如一田舍翁般,拿著個葫蘆瓢在清理出來的一片荒地裡給瓜苗澆水,嘴裡還哼著小調,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樣。
李洵咳嗽了聲,說:“李大人,翁主來了。”
李垚曾官拜中書令,雖在帝權勢微、外戚獨大後,憤而辭官歸隱,但底下人多還是以他從前的官職稱呼他。
李垚聞言,只朝著院門口瞥來一眼,隨即繼續侍弄自己的瓜苗。
昭白見狀皺起了眉頭。
李洵見他仍是如此失禮,心下也是一個咯噔。
他在溫瑜身邊的時日不久,但已大抵摸清了些溫瑜的性子,比起世子的溫和,他們這位翁主,性情其實更為剛硬。
當日李垚倨傲無禮,在如此艱難的時局下,她身邊明明缺人,卻還是冷著李垚,不肯再啟用他。
今日李垚仍是如此,他擔心溫瑜當真會徹底放棄收用此人。
李洵心下著急,想說點甚麼打破這僵局,乾笑道:“大人好雅興,竟在院中種起了綿瓜。”
李垚花白的頭髮在腦後用木簪簪成個小髻,皺巴巴的皮幾乎是緊貼著頭骨,冷哼出聲:“盡一份力,食一份祿,未免叫人覺著老夫吃了白飯,老夫這把老骨頭種些自食的瓜豆,還是種得動的!”
李洵不料這老頑固竟如此不留情面,溫瑜便是冷遇他,卻也不曾剋扣過吃穿用度,他這般說,倒顯得溫瑜毫不能容人似的。他臉上的乾笑都已有些掛不住了,回首去看溫瑜,生怕溫瑜怒而拂袖就走。
卻見溫瑜神色平靜地邁步上前,甚至幫著正往竹竿上綁瓜苗的李垚遞了一截乾草。
李垚並不接她遞去的乾草,兀自重取了一根,繼續綁瓜藤。
溫瑜便用那截乾草,將靠竹竿上部分的瓜藤纏綁固定,開口道:“從前農忙時節,父王也曾帶我們去奉陽田地裡,插一株秧,撒一把豆,我記得家家戶戶的農院前,都爬著一牆的瓜藤。”
李垚審視般看向溫瑜,出言仍是帶刺:“翁主此番智取陶郡,又離間了忻州和伊州,闔府都對翁主讚頌有加,翁主此時屈尊降貴,來老夫這裡做甚麼?”
溫瑜道:“瑜來請先生為瑜謀事。”
李垚便冷笑:“這是專程來奚落老夫呢?”
溫瑜平靜一抬眸子:“先生曾輔佐瑜父王,基於此舊恩,瑜也不會對先生不敬,奚落之言,從何得出?”
李垚冷冷盯著溫瑜:“復梁大業,你不願全權聽老夫的便作罷,老夫官拜中書,便是再不得際遇,也還沒淪落到要為你個乳臭未乾的女娃娃所驅使的地步。只是到底念著你父親幾番親臨拜請老夫出山的情分,方留在坪州,危難之際,願搭手一二。”
溫瑜道:“今日在此的若是我兄長,先生是不是便願再為溫氏謀了?”
李垚拿著葫蘆瓢往瓜地裡澆水,聞言哼笑道:“你兄長?溫吞軟仁之輩,老夫瞧不上!當年你父王先請老夫收你兄長做學生,老夫拒了,你父王才轉請餘子敬教他的。”
餘子敬便是餘太傅的名諱。
他睥眼看著溫瑜,蒼老凹陷的一雙眼裡,依然可見當年的凌雲傲氣:“便是帝師,老夫也當得!”
“唯恨韶景帝自幼養於太后膝下,纏綿病榻又性情軟弱,無半分帝氣!老夫不甘啊!後來相中你父王,隨他出山,將半生抱負,都交付在了你父王身上,怎堪……造化弄人!”
他說到後邊,聲線愈厲,愴然握緊了手中葫蘆瓢,終是又垂下首去,舀起桶裡的水澆向瓜苗。
溫瑜道:“我父王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先生可願為我謀?”
作者有話說:太想寫到南陳劇情了,上章尾巴部分跳得快了點,但是很多東西必須先交代完,所以有修過,寶子們可以瞅一眼上章的尾巴再看這章~
另外!寶子們除夕快樂鴨~評論區按個抓,給大家發個小紅包,一起過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