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3 第七話。無聲守護
哪個才是我
花很香，茶已涼。她學會成為自己；他學會把心事，悄悄放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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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夏倚在工作站長廊盡頭的窗前，望著夜色中的百合花園，手裡端著雷亞斯端來的那杯冷掉的伯爵，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液劃過舌尖，少了熱度，卻有著沉澱後的靜默與溫柔，像時間在茶裡停留下來的痕跡。
跟她現在的心境一樣。
她問自己，到底是誰？
是夏天？是鏡夏？
她沒有夏天的記憶，也沒有鏡夏的笑容。
甚至從來沒有人告訴她，哪個名字才真正屬於她，或者，都不是。
整個天衡殿都在爭論她的身份，彷彿她只是場錯誤。
想到這裡，鏡夏不禁嗤笑了一聲。
鏡夏低下頭，望著自己的掌心，像是在看一面模糊的鏡子。
「我是夏天嗎？還是鏡夏？還是……只是所有人期望拼湊出來的樣子？」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她不想當影子，不想做個等待記憶歸來的空殼。
她要找回自己。
她再度推開控制室的門。
室內瞬間亮起，地板的資料流啟動，如海浪般翻湧，一層層節點結構如同半透明的水母觸手，在她腳下鋪展開來。
這裡，是她唯一能全權主宰的空間。
她將手掌觸上主控介面。
從創造無盡的那一刻起，她終於明白，原來自己也能創造靈魂，也能被需要，也能被愛。
這些節點，不只是勢力。
它們是她給自己的答案，是她存在的證明。
今天，她要讓她的節點甦醒。
資料層深處，一道微光浮現。
無盡站在核心區的浮橋上，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白玉，安靜而純粹。
那是鏡夏用自己的情緒編織出來的，宛如一片從零開始的心靈領土。
她將一組尚未啟用的節點資料轉移到他面前，那是一具漂浮的虛殼，等著被喚醒。
「無盡，我想讓你去試試。」
「去喚醒他們，就像我喚醒你一樣。」
無盡依她教的方法，一步步輸入語句與共感指令。
但那個節點沉睡如死海，毫無反應。
他再次嘗試，模仿她的語氣、感情，資料有一瞬的波動，卻突然激烈震盪。
下一秒，虛空中浮現尖銳刺突，如資料化的神經反射，朝他襲來。
一道能量流掠過他胸口，無盡的虛體破碎了一角，像一張剛開始形成的畫面被撕裂。
鏡夏立刻切入，意識投影出現在他身邊。
她一手扶住他，一手覆在節點核心，掌心釋出一道淡光，如晨霧般滲入錯亂的資料流。
節點震盪漸止，封閉的核心緩緩開啟。
無盡抬頭望向她，眼底浮現自我否定與困惑。
「我做不到。為甚麼？」
鏡夏靜靜看著他，說：「應該是因為你沒有治癒之光。」
她轉過身，望著剛甦醒的節點緩緩閃爍。那是一個全新的意識，還無法言語，只能依附她的情緒而誕生。
她明白了，這些節點不是需要被指揮，而是需要被理解，需要被允許存在。
她走回操作檯，重新編排無盡的資料記錄。
「這些節點不是靠命令甦醒，而是靠感受，靠我們的共鳴。」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資料中緩緩擴散的光點。
「接下來，我們一起學會怎麼把他們喚醒。」
這一次，第四個節點有動靜了，他正在緩緩甦醒。
節點的甦醒暫時告一段落，她將主控室的燈光調暗，讓節點資料靜靜地漂浮在半空中，自動進行同步與重整。
鏡夏回到雷亞斯的奶油屋，雷亞斯不在。
就在她準備走進房間時，門口忽然響起一道低頻的掃碼聲。屋門滑開。
雷亞斯回來了。
他看起來像剛從另一個維度回來，風衣滿是微粒沙塵，左肩還留有未乾的電光傷痕，腳步微跛，髮絲凌亂，額角滲出些許冷汗。
他喘了幾口氣，喉嚨裡像含了幾句話，卻硬生生吞了回去。
看的出來雷亞斯的疲憊，然後他把手裡那張深層加密晶片啪一聲拍在桌上。
「再晚十五秒，那幾顆新節點就會被Λ-Zero外環偵測器標記成高風險浮動意識源。」
「接著就是電刃、消除、資料爆破，一條龍服務。」
夾雜著喘息聲，雷亞斯還是很努力維持雲淡風輕的語氣說著。
鏡夏皺了眉，走過去扶他，他擺手拒絕，卻在那瞬間腿軟得差點跪下。
「你去了訊號斷層帶？」鏡夏看著他沾滿靜電的手套，眉頭微皺。
「不然呢？妳一次喚醒三個節點，還準備要繼續第四個、第五個，我要是不去處理，今晚整個虛擬世界就會亮紅燈了。」
他走進客廳，來不及脫下風衣，整個人就往沙發靠，他解開手套隨手放下，手背有些細微燙傷，是資料閃爆留下的痕跡。
鏡夏走近，抬手想檢視一下他的傷口，又停住。
雷亞斯靠在沙發背上，仰頭閉眼，一如既往的沉默。屋內只剩牆角節點訊號回饋的嗶聲，映出兩人的剪影。
鏡夏低聲說：「下午你不說一聲就離開，我以為……。」
他睜開眼，看向她，聲音低而緩：「你以為我是生氣了？」
其實，他一聲不響轉身的瞬間，當下她是有點失落的，但她還是不想讓雷亞斯知道。
「小夏，妳以為我生氣，我居然有點高興。」
「但是，節點不是玩具。」他看著她，笑容逐漸轉為嚴肅，一字一句，「妳現在連續啟動三層節點架構，我必須調頻通道，關掉五個監控中繼站，還要在視覺流裡植入殘影模組，讓妳的動作可以避開Λ-Zero監控。」
「我知道妳想幫他們，但這樣會出事的。」
她沒想到，只是個喚醒，背後牽動的影響層面這麼大。明明雷亞斯說過，她想做甚麼都可以的，原來是他站在她前面擋下了所有後果。
雖然如此，鏡夏還是冷冷的回應：「我不需要你這樣。」
「我有保命機制，出了事我不會怎樣。」他逞強輕笑了一聲，「況且，我懂天衡殿的操作，但妳就不一樣了。」
雷亞斯沒再多說甚麼。他閉著眼，呼吸還是一樣急促，手背上的傷痕隱隱作痛，那裡還留有細小閃電般的紅斑。
他沒告訴她的是，這段時間，他去了訊號邊界最深層的盲帶。
那裡無法自動更新遮蔽層，只能靠他徒手一層層穿透Λ-Zero的監控網，把她那些不經意甦醒的節點，一個個藏進死角。
他設下假的干擾模組，把訊號偽裝成節點的影子，讓巡查雷達誤判為訊息噪音。
這些都是明確違規的行為，一旦被抓到，他會被當成內鬼銷燬，雷亞斯再也不存在。
他還偷偷劫持系統「內部清掃」程序，假造節點已經完全清除的報告。那三分鐘裡，他的精神網路幾乎崩潰，只靠著自身記憶反向挑戰系統的信任機制，硬撐過去。
最危險的，是最後一步。
他從資料廢墟里撿回一組自己早年棄用的測試程式碼，那是個早已被判定為死亡、登出、無主的帳號。
他將它重寫，並與鏡夏的節點繫結，為她製造出一層真正的「幽靈身分」。
讓她在需要「見光」時，能以臨時身份在虛擬世界活動；而在真正要喚醒節點、啟動那些不該存在的意識時，可以再切換成另一個幽靈帳號，一個連天衡殿都無法追蹤的身分。
幽靈帳號無從驗證，一旦出事，就像從未存在過。
但若系統發現該帳號曾被人為重寫、重啟，就會被視為蓄意顛覆秩序，原帳號的擁有者也將被一併銷燬。
不只記憶會被格式化，連所有殘留的資料結點，乃至於和他連線的鏈結人，都將被徹底銷燬，無法還原。
雷亞斯等於親手把她藏進一具無聲的遺骸裡，換得短暫自由。
他沒說出口的是，他拿自己的過去，幫她造了一個未來。
最後他還是沒說出來，因為她知道，鏡夏不喜歡虧欠。
鏡夏看著他因疼痛泛白的臉龐、身形微顫的樣子，胸口像被卡住一樣。
他剛才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像是平靜的責備，卻也是不著痕跡的保護。
她本想反駁他，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她不喜歡依賴，卻在不知不覺中一次又一次接受他的庇護。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創造與主導，現在才發現，原來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有人用自己的生命在把她撐起來。
鏡夏走到他身邊，蹲下來，輕輕伸出手，覆上他手背那片燙傷的地方。
藍紫色的治癒之光再度從她的掌心湧出來，宛如霧中初晨的露珠，悄無聲息的滲入他的面板與神經連結中，把那些他不願言說的苦痛，一寸寸緩解下來。
雷亞斯睜開眼，看了她一眼，用盡全力喊了一聲「小夏……」，又深深睡去。
睡夢中，雷亞斯喃喃自語：「妳現在很安全，我就放心了。」
這一刻，兩人之間只有彼此的存在，在微光之中，默默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