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又何必執著
祁宴嶠伸手揉了揉他睡亂的頭髮:“謝謝。”
“那你現在要嘗嗎?放到明天可能就沒這麼好吃了。”
祁宴嶠咬了一口,汁水豐沛,甜味在舌尖化開,其實和尋常車厘子並無太大分別。
“很甜。”
江年希笑了,臉頰露出兩個很淺的酒窩,“那我去睡了,你也早點休息,晚安。”
祁宴嶠站在原地,垂眼望著手中那顆被咬過一口的車厘子,果肉暴露在空氣裡,漸漸氧化成深褐色。
他在客廳昏黃的燈光裡站了很久。
隔天,江年希睡到很晚。
早餐後,祁宴嶠換上白色純棉家居服,站在水吧前開始鑿冰。
他家裡有三個冰箱:廚房一個大的,餐邊櫃一個小的,水吧旁還有個專門儲酒的。
江年希看著他開啟水吧邊的冰箱,上層整齊碼著各式各樣的酒瓶;下層冷凍格里,其中一層整齊排列著倒扣的玻璃杯,杯壁凝著薄薄的白霜。
江年希好奇,從餐邊櫃探頭,見他從最下面的冰室取出一整塊巨大的透明冰塊,戴上手套,將冰放至在水吧檯上。
祁宴嶠頭也沒抬:“要看就過來看。”
“拿這麼大塊做幹甚麼?”
祁宴嶠沒答,手裡的冰錐利落地落下,整塊冰被均勻地分成十六份,再用鑿子輕輕分開。他取出一小塊,換了個工具,開始修整稜角,冰屑簌簌落下,不規則的冰在他手裡變成了圓潤的球體。
他將冰球放進玻璃杯裡,杯壁發出極輕的“叮”一聲,那一層空十六個空杯,剛好放十六個圓球冰。
然後他拿出兩隻裝有冰球的杯,一隻往裡倒入少許馬爹利,酒很少,冰塊漸漸被浸潤得溫潤透亮;另一隻則倒了小半杯葡萄氣泡水,遞給了江年希。
祁宴嶠喝得很慢,冰球在杯底輕轉,幾乎沒有融化。
江年希低下頭,抿了一口自己的氣泡水。
瞭解一個人就像觀察一塊冰,起初它只是一塊沉默的固體,看著它被雕琢,被浸潤,才會漸漸看見它內裡的透徹。
聖誕節的氣氛越來越濃,大街小巷的店鋪、商場,全都擺放著裝扮的各式各樣的聖誕樹,像忽然從水泥森林裡長出來的會發光的植物,讓人錯覺下一秒就會有馴鹿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
祁宴嶠跟陳柏巖一同從會議室出來。陳柏巖接了通電話,運輸公司打過來的:“老闆,你那棵樹沒人簽收啊,現在要怎麼處理?”
“你們拉走吧,隨便怎麼處理,拉走的運費和處理費由我支付。”
祁宴嶠跟他一起站到吸菸區,裡面還在開會,爭吵聲隔著走廊都能聽見,“甚麼樹需要用到卡車?”
剛才瞟了一眼陳柏巖的手機螢幕,來電顯示是“卡車司機”。
“送朋友的聖誕樹,不過他不收。”陳柏巖彈了彈菸灰。
祁宴嶠並不想糾正他,能用到卡車的樹,一般人簽收要怎麼處理。
陳柏巖顯然猜到他的想法,瞥他一眼:“正經樹,也就十多米高。”
“正經人會送十米高的樹?他住大平層還是別墅?”
陳柏巖沉默了幾秒,煙霧模糊了他的側臉,“他要是想收,就算我放在路口他也會搬回去找地方擺著,他不想收,送他寶石鑲嵌的樹他也不會收。”
“那你何必執著。”
“你勸我?”陳柏巖轉過頭,“你又比我好到哪去?”
“我從不執著於任何事。”
“那你那個小朋友呢?你明明可以送他去林家,或者安頓到別處,為甚麼非得帶在身邊?”
祁宴嶠掐滅抽不習慣的煙:“你又話多了。”
兩人轉身往會議室走。快到門口時,祁宴嶠停下腳步:“把你那聖誕樹供貨商的聯絡方式給我。”
“你的大平層放不下十幾米的樹。”
傍晚,江年希接到祁宴嶠電話,告訴他稍晚會有貨運公司上門派件,讓他注意簽收。
十分鐘後,門鈴響起。
師傅喘著氣:“你好,江先生,你的快遞,請簽收。”
師傅核對完地址,確認無誤,然後江年希就眼睜睜看著他們從電梯裡挪出一棵樹。
真的是一棵樹,活生生的枝葉舒展的松樹,帶著冬天戶外的清冽氣息,瞬間擠滿了玄關。
他們問:“小靚仔,樹擺哪裡?”
江年希腦子裡一片空白,下意識想打給祁宴嶠,可師傅們扛著樹站在那兒,額頭上還冒著汗,他慌慌張張指了指客廳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就……就這兒吧。”
於是,那棵三米半高的聖誕樹就在窗前立了起來。
枝葉幾乎要觸到挑高的天花板,墨綠的針葉層層疊疊,撐開一把巨大的生機勃勃的傘。
窗外,廣州塔在暮色中亮燈光,此刻它不再孤單,它有了一個笨拙真實的夥伴。
送師傅們到門口時,江年希忍不住問:“這麼高的樹怎麼搬上來的?”
“吊機吊到空中花園平臺,再走樓梯抬上來的啦。”師傅擦了把汗,笑道,“你們這一層視野最好,樹放這兒,晚上亮起燈,半個珠江新城都看得到。”
關上門,江年希背靠著門板,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瀰漫著松針清苦幹淨的香氣。他拿出手機打給祁宴嶠,聲音還有點發飄:“樹……好大一棵。”
“嗯。”祁宴嶠在那頭似乎笑了笑,“裝飾的事交給你了,按你喜歡的來。”
師傅留下了兩大箱配件。江年希蹲在地上開啟,裡面是琳琅滿目的綵球、綢帶、星星燈串,還有大大小小的天使和鈴鐺,他伸手輕輕碰了碰低處的松針,觸感紮實而微刺。
是真的樹。
他對著電話,很輕地說:“是真樹。”
“你可以多摸摸看。”
江年希真的又摸了摸,生命的那種真實的質感,透過指尖一點點傳進他心裡。
阿姨晚上不過來做飯,邱曼珍打電話讓江年希過去吃飯。
江年希為難道:“阿姨,我可以下次再去嗎?我今天有點忙。”
“作業太多了嗎?跟阿嶠講一聲,不要太拼,作業可以慢慢做。”
“不是,是我要裝扮聖誕樹。”
邱曼珍半小時後趕過來,拎著保溫桶,手上還挎著包,她繞著聖誕樹逛了一圈:“我們從來沒搞過這個,阿嶠今年是怎麼了?”
跟著來的林望賢揹著手也轉了一圈:“交女朋友了,一定是這樣,男人突然的轉變,多半是因為有喜歡的人,開竅了。”
江年希豎起耳朵聽:“那他以前有交過女朋友嗎?”
邱曼珍表情有一絲不自然,撩了下頭髮,拉著江年希坐到餐桌前:“你小叔啊,性格太冷,又嚴肅,讓他相親也不去,你跟他離的近,他最近有甚麼奇怪的地方嗎?”
“沒有吧……”
確實沒有。
十點,祁宴嶠回到家,家裡客廳燈亮著,江年希盤腿坐在地上拼著配件,周圍散落著各種亮晶晶的小物件。樹上已經掛了蝴蝶結、綵球、雪花片、水晶球。
“明天再弄,太晚了。”
江年希抱著一串彩燈爬上梯子:“那樣我會睡不著。”
祁宴嶠伸手輕輕握住他的腳踝:“下來,我來掛。”
趕在廣州塔熄燈前,彩燈掛好,通電,祁宴嶠關了客廳燈,那一瞬間,整棵樹亮了起來。
落地窗外,正是廣州最美的夜景。小蠻腰今夜是淡淡的紫色光芒,屋裡聖誕樹像一個突然降臨的帶著呼吸的奇蹟。
江年希站在光影交織處,眼睛很亮,盛著細碎的光,第一次摸到真的聖誕樹,第一次親手佈置聖誕樹,第一次擁有這樣完整的只屬於他的節日時刻。
誰也沒說話,只是並肩站著,看樹看塔看夜色,看光如何在彼此眼底輕輕盪漾。
江年希扯了扯祁宴嶠袖子:“謝謝。”
“又謝?”
“嗯,謝謝。”
這一晚,江年希夢到聖誕老人,不過不是紅衣服白鬍子老頭,而是穿著西裝從背光走向來,面孔越來越清晰的祁宴嶠。
作者有話說:
鑿冰塊那段從前面章節移動到這章了(後面劇情需要)。
前面看過的寶子們,勞煩快速划過去,抱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