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這是在撒嬌?”
“你在哪?”祁宴嶠那邊打翻水杯的聲音傳過來,“你在哪裡?身邊有人嗎?”
江年希說出自己位置,“我想回家……”
回哪個家?他也不知道。
他的心臟將他整個人分裂成兩半,一半處於“命運要我死,我要求麻藥加滿”,另一半處於“為了林卓言的心臟,我要好好活下去”。
拉鋸中,江年希看到藍色大海,白色雲朵,以及,沉下去時看不見的天光的黑色海水。
窒息中,他看見巨大的鯨魚從他頭頂飛過。
祁宴嶠來的很快,外套都沒穿,只穿著襯衫,領帶隨風繞到肩後,跑的氣喘。他在別墅的公園人工湖邊的兩棵樹中找到江年希。
那兩棵小樹挨的很近,枝椏連著枝椏,江年希擠在兩棵樹中央,筆直地站著。
祁宴嶠撥開枝葉,江年希眼睛很腫,鼻子紅紅的,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怎麼站在這裡?”祁宴嶠沒去拉他出來,擠進小樹的縫隙跟他站在一起,樹枝弄的他後頸有些不舒服。
“我在當一棵樹。”樹沒有心,不會痛。
“過來。”祁宴嶠向他伸手,“在我身邊也能當一棵樹。”
過了好久,江年希才伸手,祁宴嶠拎起他的揹包,拉著他往停車場走。
“先去醫院,好嗎?”
祁宴嶠將他從海底拉了出來,空氣重新擠出肺部,江年希大口呼吸,抬頭想看陽光,看到的是祁宴嶠焦急的眉眼,他很奇怪,海底的樹也能被找到嗎?
“不要,不去醫院,回家,我想回家……”
祁宴嶠檢查確認他沒有不舒服後,從揹包找出護心的藥物喂他吃下,一腳踩下油門駛離停車場。
車上他們都沒有說話。江年希抱著揹包回想著今天的一切,不能想,一想淚自己往想流。
阿姨當他是卓言的延續品,林聿懷因為這件事跟阿姨吵架。
祁宴嶠呢,會覺得他的到來是個麻煩嗎?
一進門,祁宴嶠接過他的揹包放好,轉身就看見他又把沙發上的靠枕緊緊抱在懷裡。
祁宴嶠伸手去抽,江年希卻攥得更緊:“讓我抱著……”
懷裡有點東西,心裡才不那麼空。
祁宴嶠用力抽走靠枕,張開手臂將他整個人攬進懷裡,“這是在撒嬌?”
“這算撒嬌嗎?”
祁宴嶠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不知道,我沒跟人撒過嬌。”
江年希把臉埋在他肩頭,吸了吸鼻子:“那……有人跟你撒過嬌嗎?”
“也沒有。”祁宴嶠頓了頓,掌心輕輕按在他發頂,“告訴我,發生甚麼事了?”
江年希沒有提相機裡鮮活的林卓言,也沒有提林家母子沉重的爭執,他只是悶聲說:“我覺得自己像個小偷……偷了原本屬於林卓言的幸福。”
“你不是小偷,江年希。”
祁宴嶠繼續說著:“林卓言是林卓言,你是江年希。這從來不是一道選擇題,阿姨對你的好,聿懷對你的關心,包括我照顧你,都不是因為你身體內有著誰的一部分,或者你像誰”
他稍稍鬆開手,低頭看著江年希泛紅的眼睛:“是因為你就是你,會因為辣味想起家鄉,會因為甜食偷偷開心,會站在珠江邊看光看到發呆的江年希。”
江年希的睫毛顫了顫,有水光悄悄滲出來。
“沒有人在透過你看他。”祁宴嶠用拇指拭去他眼角的溼潤,“我們看見的,一直是你,接你回來的契機確實是因為卓言的遺言,但你是你,他是他,你自己也要記住,你是江年希。”
好不容易收回的眼淚再次決堤,祁宴嶠玩笑道:“衣服被你哭溼了。”
江年希不哭了,他的衣服太貴。
林聿懷聽到動靜追出來時,只看到別墅大門的羅漢松旁邊放著的燒鵝。
沈覺沒有追到江年希,返回林家還相機。
“江年希來過,你們的對話內容他全都知道了。”
“他在哪?”
“不知道。”沈覺說話直接,“你說伯母在江年希身上彌補對卓言的遺憾,那你呢?”
林聿懷拎著涼透的燒鵝,在羅漢松旁站了許久。
半小時內,祁宴嶠盯著江年希測了四次心率。儀器上的數字忽高忽低,最終他還是將人帶去了醫院。
檢查後並無大礙,醫生建議留觀一晚
護工詢問是不否需要訂購食堂晚餐,江年希扯著祁宴嶠袖口,輕輕晃動:“祁宴嶠……”
祁宴嶠跟護工說不用訂。自己出去買晚餐。
出病房接到林聿懷電話,祁宴嶠大致猜到發生的事,當著江年希的面一直沒機會問,這下二人一對,才知道江年希聽到的對話內容。
醫生說不用忌口,祁宴嶠驅車二十分鐘,去買了一家荔枝木燒鵝,要的左腿,又去買了燕窩水牛乳。
林聿懷來時,江年希正垂眼刷著手機。護工被暫時支開,林聿懷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包裡掏出一個精緻的鑰匙扣,是《瘋狂動物城》裡的朱迪和尼克。
“我計劃是明天回來,工作提前結束,我給你帶了很多禮物,我還在想,我送你禮物的時候,你應該會很開心,可我讓你不開心了,對不起。”
江年希不知道該說甚麼,他其實沒有提要求或是奢望的立場,可林聿懷在向他道歉。
“我出生在香港,後來家裡出事,全家搬來廣州,我被扔在香港,我還有個妹妹,情況和我一樣,你還沒見過她,她在巴黎。”
江年希腦子很亂,又不得不跟著林聿懷的語言去想那本相簿中的林家二姐。
“我弟弟比我小六歲,我從來沒有抱過他,他出生,我已經在香港上學了,逢年過節回來,他像個跟屁蟲跟著我,那時我還小,總感覺在香港唸書有種優越感,故意跟他講英文,他聽不懂,直哭,看他哭我總是很高興……”
“他經常給我捎東西,只要有親戚去香港,他都會託人給我帶東西,吃的,用的,玩的,我都會放一邊,我也會給他帶東西,都是我不喜歡吃的人參糖,金莎巧克力。”
林聿懷搓了把臉:“年希……我可以抱抱你嗎?”
“可我……不是他啊。”
江年希說著,還是下床,站過去,輕輕擁抱林聿懷:“你不喜歡的人參糖和金莎,或許是他最喜歡的,他一定很喜歡你,那個相機你大概還沒時間看吧,裡面有很多他拍的你,你工作,你開車,你皺眉……都是他拍的,他一定非常愛他的哥哥。”
林聿懷眼淚終於落下來,打溼江年希的病號服:“我一直很愧疚沒能在他活的時候好好陪伴他,就連他有嚴重的心理問題,我們也是最後知道的。直到看到他的遺書,他希望我們能照顧延續他心臟的人,我知道,他是在給我們留念想留希望。”
江年希壓了許久的話順著說出口:“我知道你很想念他,但我不是他,你可以對他好,不要對我好,不要把對他的愧疚彌補在我身上,那樣我會心裡難安,我已經藉著他的心臟活下來了,不能再搶他的親情。”
“年希,對不起。”林聿懷紅著眼眶,“人總是看不見自己的問題。在今天之前,我確實帶著彌補的心情,可聽說你進了醫院,我很清楚,你是江年希,只是年希,這是我的問題,你不要難過。”
停頓幾秒,他輕聲:“你願意叫我一聲哥嗎?”
話說開,江年希反而更不知道該怎麼辦。
“沒關係,我知道你一時間很難接受,我們相處時間並不長,年希,我們可以慢慢來。”
江年希叫了他一聲:“哥。”
一直在門外靜靜站著的祁宴嶠,這時才推門進來。
手裡提著溫熱的食物,目光落在江年希還有些紅的眼睛上:“愛撒嬌的小孩,獎勵來了。”
江年希在燒鵝腿酥脆的外皮以及緊緻的肉質下,原諒今天的不愉快。
林聿懷看著他吃,轉頭問祁宴嶠:“哪家買的,有這麼好吃?”
“他喜歡吃,知道下次怎麼哄了?”
林聿懷點頭:“小叔,受教了。”
“不準多,只准一隻。”
江年希嘴唇油汪汪的,抬頭:“一隻鵝嗎?我吃不完。”
“一隻腿。”祁宴嶠補充。
在醫院睡了一晚。第二天檢查完回來,床邊和著兩個保溫桶。
單人病房內並無其他人在,江年希認出那是邱曼珍上次拎過的保溫桶。
是海鮮粥和鮮肉包。
江年希再次來到林家時,手裡沒提燒鵝,只抱著一束花,淡紫色系,是他自己配的。
沒打招呼,不請自來。他還沒按門鈴,門就開了。
邱曼珍站在門內,臉上依舊帶著溫軟的笑:“年希啊,今天不用上課?快進來,外面風大。”
他把花遞過去:“阿姨,昨天的鮮肉包很好吃,裡面加了馬蹄,我很喜歡。”
“喜歡就好呀,那我明天再包。不過你腸胃弱,一次不能吃太多。”邱曼珍接過花,低頭聞了聞,“中午留下吃飯吧?想吃甚麼?”
“都可以”已經到了嘴邊,可江年希看著她的眼睛,裝作很尋常的語氣:“想吃鹽焗雞、炒菜心,還有椒鹽排骨。”
“好,我讓阿姨去買菜。”邱曼珍轉身時,似乎鬆了口氣。
努力維持的輕鬆氣氛中,江年希也鬆了口氣,他不希望邱曼珍跟他說令他沒辦法回應的又讓他心酸心脹的道歉之類的話。
這樣很好。
真正的家人之間應該是不用說“對不起”的,也是能隨意提要求的。
在沙發上坐下不久,茶几上就擺滿了水果和零食。江年希的目光被電視畫面吸引,是錄製的影像,背景是某小學的禮堂,橫幅上寫著“畢業典禮”。
他看了一會兒,畫面老舊,幾個穿表演服的孩子跑來跑去,看不清具體內容。
邱曼珍交代完阿姨回來,看見螢幕時神色微頓,伸手要去拿遙控器,卻被江年希叫住:“是在演話劇嗎?那個穿裙子的是主角嗎?”
邱曼珍的手停在半空,她放下遙控器,坐到他身邊:“穿裙子的是卓言。”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螢幕裡那個小小的身影,“這是他小學畢業那年的節目,那時候我們忙,是阿嶠作為家長去的。”
畫面晃了晃,定在舞臺中央,穿著蓬蓬裙的小男孩抿著嘴,表情有點彆扭,卻又認真。
話劇結尾,豌豆公主沒有跟王子在一起。
“他跟嘉欣打賭輸了,被哄騙著穿裙子,演的是豌豆公主。”
江年希盯著螢幕,沒說話。
風從半開的窗吹進來,窗簾輕輕晃動。茶几上的花,淡紫色的花瓣柔軟地舒展著。
豌豆公主。
原來是這樣啊。
祁宴嶠沒有看過童話故事,他知道的豌豆公主,是林卓言演過的豌豆公主。
作者有話說:
小叔其實很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