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第 162 章 答案顯而易見
簡寧離開後, 辛弦的目光重新落回審訊室。
單向玻璃那邊,裴冕仍在和薛芹對峙。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薛芹, 你想不想看看宋文斌的屍體?”
薛芹的睫毛微微顫了顫。
裴冕從桌上拿起文件袋, 抽出幾張照片。
他走到薛芹面前蹲下, 目光與她平視, 然後把照片一張一張放在審訊椅的小桌板上:“昨天早上, 我們在一座寺廟的門口, 發現了一具燒焦的男屍。”
他的聲音平穩,不帶情緒,“經過鑑定,正是二十年前星光福利院的院長,宋文斌。他的喉嚨裡, 被塞進了一顆黃色的糖果——跟蘇蔓、陳議員一樣。”
薛芹終於緩緩睜眼, 目光掃過桌上那幾張照片。
裴冕繼續道:“糖果象徵著甚麼?本應純粹、乾淨、甜蜜,卻被無情剝奪的童年?那焚燒呢?想讓他們體會二十年前那場大火中,孩子們承受的痛苦嗎?”
“陳議員死的時候, 你也在場嗎?烈火焚燒他的身體時,聽著他痛哭、慘叫、哀嚎、求饒,心裡是甚麼感覺?你享受復仇帶來的快意嗎?”
薛芹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露出一抹若有似無的笑。
“不過很可惜, ”裴冕的話鋒忽然一轉:“宋文斌不是被燒死的。他的死因是機械性窒息——就是我們俗稱的勒死。”
薛芹下意識抬眼看他, 目光中閃過一絲疑惑。
裴冕緊盯住她的臉, 不放過任何一絲表情變化:“他的罪孽可比陳議員深重多了, 為甚麼你們不像對待陳議員那樣對待他,把他活活燒死,讓他也感受一下身陷火海的絕望?”
薛芹的眉心蹙起, 雖然只有一瞬,但還是被裴冕盡收眼底。
他追問道:“薛芹,我再問你一次,你對宋文斌的死知情嗎?”
漫長的沉默後,薛芹乾涸的嘴唇微微一動,卻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道:“辛弦呢?”
裴冕下意識看向單向玻璃,薛芹也隨著他的視線看去,盯著單向玻璃看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想跟她聊聊。”
她的語氣很平淡,卻不是商量的姿態。
監控室裡,辛弦隔著玻璃對上那道目光,對她的要求並不感到意外。
雖然她們站在對立面,但再怎麼也是童年的舊識。如果薛芹真的想說點甚麼,或許更願意對她開口。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跟她單獨相處,正是使用卡片道具的好時機。
辛弦點開控制面板,找到那張【隨變卡】,即將點選使用時,又有些猶豫了。
換成哪張卡好呢?
她的腦海中迅速閃過之前用過的幾張卡片。
【好感噴霧】?能降低薛芹的戒心——但降低戒心不等於能讓她將真相全盤托出。更何況這是在審訊室裡,辛弦不確定環境的影響會不會削弱卡片的效果。
【真心話膠囊】?能判斷薛芹的回答是否發自內心,但只對一個問題生效。在這樣的條件下使用,收益太低了。
【隱身藥水】【甜蜜邀約】【共感相機】……一張張卡片從腦海中掠過,又被一一排除,直到她想起另一張卡——【聽聲筒】。
使用【聽聲筒】,就能聽到對方內心的聲音,和小說裡的“讀心術”差不多一個道理。
有的話薛芹肯定不願說,但使用這張卡片,就能知道她內心的想法了。
裴冕站起身,斟酌片刻後,轉頭對兩名負責審訊的警員道:“你們先出去休息一會兒,讓辛警官進來。”
兩名警員對視一眼,沒多問,起身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推門出去了。
沒多久,辛弦推門進來。她朝裴冕頷首:“裴司長。”
裴冕點點頭,轉向薛芹:“有甚麼話,說吧。”
薛芹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辛弦:“我想跟她單獨聊。”
裴冕微微蹙眉:“這不符合規定。”
“那算了。”遭到拒絕,薛芹沒有爭辯,只是再次閉上眼睛,一言不發發。
裴冕沉默了幾秒,有些無奈。他走到辛弦身邊,俯身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然後直起身,離開了審訊室。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辛弦拉了張椅子,坐到離審訊椅不遠的位置,儘量讓語氣聽起來溫和:“薛芹。”
薛芹緩緩睜開眼睛。
她看著辛弦,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好久不見,辛弦。”
辛弦:“我們前兩天才剛見過。”
雖然當時巷子裡燈光昏暗,她們甚至沒看清對方的臉。
“是啊,二十年了,沒想到我們再見面時,會是這樣的方式。”她的目光在辛弦的臉上盤桓:“你看起來……還是有小時候的影子。我很好奇,你是真的不記得以前的事了嗎?”
“真的。”
薛芹沒說話,但辛弦的耳邊卻響起另一個聲音——那個只有她能聽見的、來自薛芹心底的聲音:【真好啊……有時候我也希望自己甚麼都不記得。這樣是不是就不會做那些噩夢了?】
辛弦心裡發酸,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了一下。
但她很快收斂起情緒。【聽聲筒】的時效有限,她不能把時間浪費在這種感慨上。
她定了定神,開口問道:“薛芹,宋文斌的死跟你有關嗎?”
薛芹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片刻後,她反問:“就算我說不是我做的,你們會相信嗎?”
辛弦一時語塞。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多餘。她沒有不在場證明,有充分的殺人動機,就連拋屍的車上也發現了屬於她的DNA——證據鏈完整,就算零口供,也足夠把她送上法庭。
薛芹見她不語,又問:“能告訴我,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嗎?”
她臉上沒甚麼表情,但辛弦聽到了她心裡的聲音:【難道林熾已經被他們找到了?不對……我們說好的,不論在甚麼情況下,都不會把對方供出來。】
林熾?
這個名字讓辛弦心頭微微一動——這是小馳的真名嗎?
她不動聲色,回答道:“我們找到了拋屍用的車輛,在上面發現了半張出庫單。順著上面的工廠名字,找到了你。”
薛芹的表情依舊平靜,心聲卻比剛才更清晰了:【怎麼可能?林熾不會這麼粗心……更不會不跟我們商量就這麼做。可惡,竟然讓那個人渣死得那麼輕鬆!到底是誰做的?】
辛弦的思緒飛快轉動,不是她做的,甚至可能不是那幾個孩子做的。
那究竟是誰,會處心積慮地做這些事?把線索一條條遞到他們手裡,好讓他們順著找到薛芹?
她心裡已經有了隱隱的答案。
辛弦深吸一口氣,換了個角度:“薛芹,知道當年那件事真相的人,已經一個個離開了——蘇蔓、陳議員、宋文斌、喬苓、馮婉琳……現在只剩下你們。只有你們,能夠指證當年那些壞人,讓他們付出代價。”
薛芹看著她,眼神中沒有一絲溫度:“甚麼樣的代價?讓法律制裁他們嗎?對不起,我不相信法律,也不相信所謂的公平、正義。對我來說,沒有甚麼比讓他們體會比那些孩子千百倍的痛苦,更能讓他們付出代價。”
辛弦嘆了口氣:“薛芹,你的年紀應該跟我差不多。你的人生還很長,我不想你……還有小馳,把自己的生命全都浪費在復仇上。”
薛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半酸不苦的笑:“你跟我說這些一點用都沒有。像你這樣的人,是不可能真正理解我們的。勸我說出真相,然後呢?你是不是就能立功、升職,踩著我們走上人生巔峰了?別那麼虛偽了,行嗎?你這樣子真是讓我噁心。”
她的話說得刻薄,但辛弦聽到了另一個從她心底深處傳來的、幾乎被掩埋的聲音:【其實早在五歲那個夜晚,我就已經死了。現在的我,也一點不想活著。但是事情沒做完,我還不能死,我要撐下去。】
辛弦的喉嚨忽然發緊,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壓著,沉甸甸的,透不過氣。
薛芹垂下眼簾,心聲再次響起:【就算我被抓了也沒關係,只要我們有人還有一口氣,也一定會把剩下的事情做完……】
後面的聲音越來越模糊,辛弦知道【聽聲筒】十分鐘的時效已經耗盡了。
她沒再多留,起身推開審訊室的門,回到監聽室,抱著手臂坐在角落裡,垂著眼不說話。
裴冕不知道她能聽見薛芹的心聲,只當她是被那番話堵得心煩。他走上前,抬手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他們被複仇的情感驅動太久了,不是幾句話就能勸動的。”
辛弦搖搖頭。
不是因為那個。
監控室裡還有其他警員,她沒多解釋,只是扯了扯裴冕的袖子,示意他彎下腰,在他耳邊輕聲道:“上天台去,我有話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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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署的天台安裝了冷卻塔、通訊基站等大型裝置,電梯並不能直達,要穿過一道消防通道才能上去。除了偶爾有裝置需要維修之外,平日裡幾乎沒甚麼人會上來。
大樓裡有太多雙眼睛,有的話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說。相對而言,這裡要安全得多。
推開鏽蝕的鐵門,冷風撲面而來。
況也已經靠在欄杆邊上了,皮衣外套被風吹得微微鼓起。
看到辛弦和裴冕,他臉上慣常盛著笑意,揚了揚下巴:“姑奶奶,你把我叫到這兒,是要跟裴司長來一場三人約會啊?”
辛弦沒心思跟他開玩笑,反手關上鐵門,確認四周沒人後,開門見山:“我覺得宋文斌的死,應該跟薛芹,甚至是那幾個孩子沒有關係。”
況也和裴冕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辛弦繼續道:“屍檢報告顯示,宋文斌生前生活得很好,沒有虐待痕跡,沒有營養不良,死之前還吃了頓挺豐盛的飯。那些孩子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不可能讓他過得那麼滋潤,甚至連死法都那麼‘溫和’。”
況也聞言也斂起笑容,若有所思:“的確,這個案子順利得有些離譜了,就好像……”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就好像有人在刻意引導我們,找到薛芹。”
辛弦點頭,又補充道:“還有宋文斌的那封手寫信,字跡潦草,措辭卻很有條理,這本身就很矛盾。結合他身上的傷口,我更傾向於是裡有人拿著刀,強迫他按照早就構思好的內容寫下來的。”
裴冕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等辛弦說完,他才開口:“比起‘懺悔’,那封信更像是在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而且信中提到了蘇蔓和陳議員,卻唯獨少了一個人。”
這個人是誰,他們都心知肚明。
她之前就擔心過——賀烽那樣的人,一旦感受到危險,絕不會坐以待斃。他一定會反擊。
而現在看來,她的擔心已經成真了。
他查到了薛芹的身份和藏身之處,卻沒有直接對她下手,而是先殺死宋文斌,然後把線索引到她身上。
薛芹說得沒錯,車裡發現的DNA,那半張出庫單,完整的證據鏈加上對宋文斌的入骨的恨意,她殺人的罪名幾乎已經是板上釘釘。
就算她說出當年的真相,賀烽也可以輕易反擊——一個是位高權重的警署副處長,一個是證據確鑿的殺人犯,法官更願意相信誰?
答案已經顯而易見。
這樣一來,賀烽既除掉了宋文斌這個“定時炸彈”,又透過那封手寫信,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辛弦深吸一口氣,心裡泛起一股寒意,下意識抱緊雙臂。
賀烽比她想象的要謹慎得多,手段也更為陰險。
站在天台的欄杆上,她望著榆城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從薛芹心聲裡聽到的那個名字——林熾。
那是小馳現在的名字嗎?
他現在在哪兒?
如果賀烽已經有所行動,他的下一個目標,會不會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