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 146 章 辛慈是我媽媽
辛弦沒留意他的神情, 摁滅螢幕,問道:“宋文斌的下落有甚麼線索嗎?”
“暫時沒有。”
她“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吃早餐。
平時大早上她都是隨便抓個三明治應付, 這份早餐分量對她來說實在不小。但味道確實不錯, 剩著又浪費, 她還是就著咖啡一口一口吃光了。
裴冕也不催促, 慢條斯理地喝著咖啡。
早些時候他聯絡了汽修店派人來給車做檢查——畢竟不久前才保養過, 怎會突然啟動不了?
維修人員很快發來訊息:車輛一切正常, 實在找不出故障原因,詢問需不需要開回店裡全面檢測。
他飛快回了句“不用”,抬眼時正好看見辛弦吃完最後一塊烤蘑菇,正端著空盤子往廚房走。
他收起手機,開口道:“放著就行, 一會兒阿姨會過來收拾的。”
“順手洗一下又不礙事, 幹嘛還要等阿姨來收拾。”
辛弦沒聽他的,剛擰開水龍頭,手裡的盤子卻被人從身後輕輕接過, “我來吧。”
裴冕開啟水龍頭,擠了些洗潔精,拿起洗碗布沖洗杯盤。
裴家大少爺估計打出生起就沒怎麼做過家務,比起在警署裡那份雷厲風行, 他洗碗的動作略顯生澀, 卻認真得很, 把盤子和咖啡杯衝淨擦乾後, 妥帖地放在瀝水架上。
做好一切,他抽了張紙巾擦乾手上的水,回房間取了外套, 才轉向辛弦:“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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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婉琳的母親曾是鐘錶廠職工,一直住在廠裡的宿舍區,退休後也沒搬走。
前些年鐘錶廠倒閉了,宿舍區卻還在,許多老職工仍住在這裡。
裴冕那輛SUV車身寬大,得收起後視鏡才能勉強從堆滿雜物的窄巷裡穿行。好在他的車技與性子一樣沉穩,好幾次辛弦都以為要蹭上了,卻總被他有驚無險地擦著邊開了過去。
她暗自腹誹:這種地方,果然還是況也那輛摩托車更方便些。
車在宿舍區門口停穩,辛弦解開安全帶下車,走出幾步又有些過意不去,折回來敲了敲車窗。
裴冕降下車窗:“怎麼?”
“你要是有事,就先回去,不用等我。”
“沒事。”他再次強調:“我今天休假。”
行吧。
雖然不明白這兄弟倆怎麼都有給人當司機的嗜好,但隨他們去吧。
走到馮婉琳母親住的那棟樓下,辛弦沒有急著上樓,先進了一樓拐角的小賣部。
屋裡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圍著一盆炭火,一邊織毛衣一邊閒話家常。
辛弦打了聲招呼,買了一些米麵和一桶花生油,狀似隨意地和老人們攀談起來,向她們打聽馮婉琳母女的事。這些老人都是當年紡織廠的老職工,說的情況與裴冕派人查到的差不多。
馮婉琳從前是位幼兒園老師,心地善良,非常喜歡孩子,經常自掏腰包買小玩具送給班上的小朋友,孩子們也都很親近她。後來幼兒園倒閉,她經人介紹,去了福利院當護工。
馮婉琳跟她母親的關係非常好,因此在她失蹤之後,她母親所表現出來那不尋常的冷靜,才讓所有人都覺得反常。
而且自那之後馮老太的性情就有些變了,總是神神叨叨的,見誰都帶著幾分戒備。
鄰居們只當她悲傷過度,沒人往深處想。
辛弦沉吟片刻,問:“馮老太這些年,出過遠門嗎?”
如果馮婉琳還活著,一定不會留在榆城。她不敢回來,那馮老太會不會去探望過她?
幾個老人紛紛搖頭:“沒有,她連火車都沒坐過。”
辛弦又問:“那這些年,有沒有別人來看過她?”
一位穿花棉襖的老太太想了想,接話道:“以前倒是有個女人,時常提著東西上門。但馮姐從不給她好臉色,回回都把她趕走,帶來的東西也不肯收。”
辛弦敏銳地抓住她話裡的詞:“以前?”
“是啊,好像挺久沒來了。得有……一年了吧?”
“是個甚麼樣的女人?”
“四十來歲吧,留著一頭短捲髮,長得挺清秀的。”老太太回憶著:“馮姐不收的那些東西,她有時會分給我們,說都是自家餐館做的。你別說,味道還真不錯。”
聽著老人的話,辛弦眉心微動,心裡隱隱冒出一個念頭。
她翻出手機裡一張照片,放大後遞過去:“幾位奶奶,麻煩你們看看是不是這個人?”
老人們輪流傳過老花鏡,湊近螢幕仔細辨認,低聲交換了幾句,隨後篤定地點頭:“沒錯,就是她。”
辛弦喉間微微一緊,但還是壓下心底那股複雜的情緒,禮貌道了謝,轉身走出小賣部,向三樓走去。
在門口站了片刻,她抬手叩了叩左邊的門。
“誰啊?”裡頭傳來聲音。
“馮奶奶,我是社群志願者,特地來探望您的。”
裡面一時沒動靜,過了好一會兒,門才被拉開一條縫。
一張枯瘦的臉從門縫裡探出,眼神帶著明顯的戒備:“社群志願者?來幹甚麼?”
辛弦早料到她疑心重,提了提手裡的袋子,搬出準備好的說辭:“這不是快過年了嘛,居委會想了解下社群老人的生活情況,順便來送點日用品。”
門依舊沒開,馮老太狐疑地打量著辛弦:“我以前沒見過你。”
“我上個月剛來的。”辛弦揚起一個笑容:“馮奶奶,方便開開門嗎?填個表格後,我把東西放下就走。”
片刻後,門還是開啟了。
馮老太態度冷淡,只微微側身給她讓出一條道:“直接進來吧,不用換鞋了。”
見辛弦把手裡的東西放下,她也沒請人進屋坐的意思,徑直朝她伸手:“表格呢?”
——這是催她填完趕緊走人。
辛弦裝作沒看懂,刻意露出一臉初入社會的清澈,往屋裡走了兩步:“馮奶奶,您一個人住嗎?”
馮老太面露不悅,敷衍地“嗯”了一聲。
辛弦又問:“您的子女呢?過年會回來探望您嗎?”
“跟你有關係嗎?”馮老太話說得生硬,眼神卻不自覺瞥向客廳角落。
辛弦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一張老舊的鬥櫃上,靜靜擱置著一隻小小的陶瓷罐子。
是一隻骨灰罐。
她心底“咯噔”一下,馮婉琳是獨生女,難道她已經……去世了?
馮老太頓了頓,再次開口,語氣更冷了:“表格呢?趕緊填吧,我一會還有事。”
趕客的意思已經擺到明面上。
辛弦沒動身,仍保持微笑:“按照規定,我得先向您瞭解一些情況,才能填表。”
“那你把東西拿走,我不要了。”馮老太拉開門,毫不客氣地朝門外一指。
辛弦不讓裴冕或況也跟來,就是怕馮老太面對警察更加戒備。可眼下看來,老太太軟硬不吃,誰來都一樣。
樓下老人說,她是從馮婉琳失蹤後才變成這樣的。
辛弦幾乎可以肯定,她一定知道甚麼。
她索性不繞圈子了,斂起笑容,直直看向那隻瓷罐:“聽說您女兒二十年前就失蹤了,可這罐子看起來還很新——她走多久了?一個月?兩個月?半年?”
馮老太神色微微一動。
辛弦瞭然:“半年。”
馮老太臉色驟變:“你是誰?到底想幹甚麼?馬上給我走!”
辛弦沒動,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馮奶奶,辛慈是我媽媽。”
——剛才她給那些老人辨認的,是媽媽的照片。
媽媽為甚麼隔三差五來探望馮老太,哪怕回回都遭冷臉,也不曾中斷?
她說過,收養辛弦是為了“贖罪”……會和這件事有關嗎?
“滾!給我滾出去!”馮老太聞言,情緒更激動了,抄起門邊的掃帚高高舉起。
辛弦沒躲,只靜靜看著她。
“我不是她親生的,”她說:“是媽媽從福利院領養的孩子。”
馮老太雙眼圓睜,舉著掃帚的手倏然僵在半空:“你、你……”
辛弦語氣平靜:“我也是那場大火的倖存者,但當時我暈過去了,馮阿姨沒能把我帶走。後來,我媽媽領養了我。”
“那又怎麼樣?”話雖如此,但馮老太的語氣卻明顯軟了幾分,高舉的手也緩緩垂了下來。
辛弦直視著她:“我媽媽之前一直來看您——為甚麼?”
提起辛慈,馮老太情緒又起:“你自己回去問她!”
“她一年前……車禍去世了。”
馮老太整個人頓住了。許久,她重重嘆了口氣,把掃帚放回原處,關上房門,回到沙發邊坐下。
辛弦知道這算是默許了。
她跟過去,在沙發另一端落座:“馮奶奶,我知道福利院當年發生過甚麼。”
馮老太微微一怔,聲音有些疲憊:“你來找我,到底想幹甚麼?”
“我想知道那場大火,究竟是怎麼回事。”
馮老太沉默片刻,別開視線:“辛慈甚麼都沒告訴你,就是想讓你過普通人的日子。既然這樣,就好好過下去吧。有的事不知道,反而對你更好。”
辛弦沒有退縮:“那場大火裡,有將近二十個孩子遇難。我既然活下來了,至少想替他們找到真相,不想他們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
馮老太垂下眼皮,抬手往臉上搓了一把。
屋裡很安靜。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婉琳告訴我……那場大火,是為了燒掉她的屍體。”
“燒掉她的屍體?”辛弦一時沒聽明白,向馮老太投去探尋的目光。
馮老太卻沒解釋,只是抬起眼,望向鬥櫃上那隻小小的骨灰罐。
“你說,這到底是甚麼世道?”她喃喃道:“壞人一個個都活得好好的,可好人怎麼就……沒好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