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 143 章 我不會丟下你不管
再次來到福利院, 天色比上次還要陰沉。
冬日的福利院愈發蕭索,從水泥裂縫中蔓生的雜草早已枯黃,山風捲過, 簌簌作響, 更添幾分荒涼。厚重的黑雲密密匝匝地堆在天邊, 壓得人有些透不過氣。
“當心腳下。”連川烏走在前面, 朝辛弦伸出手:“其實催眠不一定要在事發地進行, 我的辦公室環境會更舒適些。”
辛弦牽住他的手, 輕輕搖頭:“我想盡可能還原那天晚上的情境,不想錯過任何細節。”
連川烏目光微動,低聲應道:“好。”
那場大火發生在深夜,根據零碎的記憶片段,辛弦依稀記得自己當時正在宿舍熟睡。
兩人走進那棟白色小樓, 來到三樓, 連川烏指向走廊深處:“你當時的宿舍,是倒數第二間。”
宿舍的門被燒得只剩下一個門框,室內一片狼藉, 滿地殘骸焦黑,焦糊味早已散去,只剩下陳年的煙塵瀰漫在空氣中。
連川烏從揹包裡取出一個軟墊,鋪在鏽蝕的鐵架床邊, 叮囑道:“你先坐下, 儘量放鬆身心, 做幾個深呼吸, 讓大腦放空。”
辛弦依言坐下,深深吸氣,緩緩吐出, 努力讓腦海歸於空白。
“接下來聽我說話時,不要有多餘的念頭,只專注我的聲音。”
說著,連川烏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儀器懸在她眼前,儀器中心有一粒醒目的紅點。
他緩慢移動著儀器:“集中注意力,看著這個紅點。你會覺得眼皮漸漸沉重,視線開始模糊……”
紅點在視野中閃爍、放大,逐漸暈開模糊的光暈。辛弦的眼皮越來越重,終於緩緩合上。
連川烏聲音溫和:“現在,想象你站在一個旋轉樓梯的頂端。當你準備好後,就慢慢向下走。”
辛弦在意識中低頭,看著腳下的臺階,跟隨他的指引,一步一步向下。
“你做得很好,不用著急。當我數到一時,你會走到樓梯的最底層。”他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十、九、八、七……三、二、一。現在,你面前出現了一扇門。”
一扇白色的門靜靜立在辛弦眼前。她伸手推了推,門紋絲不動。
“門上鎖了,我……沒有鑰匙,打不開。”
“鑰匙也許就在你口袋裡,你找一找。”
辛弦伸手探入口袋,指尖果然觸到一枚冰涼的金屬。她將它取出,對準鎖孔,心頭卻忽然湧上一陣強烈的不安。
連川烏靜靜注視著她,見她睫毛在緊閉的眼瞼下輕輕顫動,聲音放得更輕柔:“沒關係,辛弦,我會一直在這裡。如果你準備好了,就把門開啟。”
辛弦深吸一口氣,神色漸漸平靜。她轉動鑰匙,推開那扇門:“我進來了,裡面好黑,我……甚麼也看不見。”
“因為你現在閉著眼睛,當然甚麼也看不到。”連川烏說:“現在,我們回到了那個晚上。你躺在宿舍的床上,從睡夢中醒來,慢慢睜開眼睛……”
辛弦順著他的話音睜開眼,眼前卻是一片濃重的灰霧。但她很快意識到,那不是霧,而是嗆人的濃煙。
煙塵鑽進鼻腔深處,她下意識想咳嗽,喉嚨卻像被甚麼東西扼住,發不出一絲聲音。
恐懼如潮水般漫上心頭,她翻身下床,才發現周遭早已被一片猙獰的火光吞沒。凌亂的腳步聲咚咚砸在地板上,夾雜著淒厲的尖叫,充斥著耳膜。
她身體驟然繃緊,手指死死攥成拳,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別怕,辛弦,你現在非常安全。”連川烏的聲音平穩地傳來:“現在,你要離開這裡,找一個安全的地方。”
火光與濃煙遮蔽了方向,她定了定神,用手摸索著,憑著直覺在灼熱的空氣裡艱難地挪動。
一步、一步……
漸漸的,力氣彷彿一點點被抽離,身體也越來越沉重。她雙腿發軟,踉蹌幾步後終於支撐不住,癱倒在地。
“好熱,好難受……喘不過氣……”她捂住胸口,聲音發顫:“我……快要不能呼吸了。”
救命……誰來救救我……
連川烏緊盯著辛弦的每個細微反應,見她眉頭緊鎖,神情痛苦,正準備開口喚醒,卻聽見她低喃出聲:“有人……來了。”
他動作一頓,聲音放得更緩:“把注意力放在那個人身上,你能看清他的臉嗎?”
“……是小馳。”
“小弦,醒醒!”稚嫩的聲音穿透煙霧響起,即便在瀰漫的濃煙中,那雙眼睛依舊明亮。
“小馳……”
“走,我帶你出去!”
彼時的小馳並不比她高多少,卻仍舊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將她從地上架起。可辛弦渾身虛軟,幾乎完全使不上力,勉強挪了幾步,便又向下滑去。
“小馳,你先走……別管我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小馳蹲下身,語氣斬釘截鐵:“來,趴到我背上,我揹你出去。”
他將她背起,在濃煙與熱浪中跌跌撞撞前行,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向樓梯。辛弦的臉頰貼著他汗溼的後頸,能聽見他粗重急促的喘息。
“轟——!”
頭頂驟然傳來坍塌的巨響。辛弦心一顫,下意識摟緊他的脖子。
“別怕……我會保護你。”他喘著氣,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這一分神,他腳下猛地一絆,兩人重重摔倒在樓梯上,控制不住地骨碌碌往下滾。
辛弦眼前發黑,渾身疼得像是被人抽去筋骨,忍不住低聲呻吟。
離大門還有一段距離,可胸腔裡的空氣越來越稀薄,視野也開始逐漸模糊。
小馳也摔得不輕,卻掙扎著爬起來,死死咬著牙,雙手從她腋下穿過,拖著她一寸、一寸地往外挪。
不斷有碎石和灰燼從頭頂簌簌落下,砸在身邊,在火光裡濺起嗆人的煙塵。
辛弦想叫他先走,別管自己了,可張開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太累了,腦袋沉得像墜著一塊巨石,終於緩緩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她發現自己已經躺在操場上,清涼的夜風拂面而過,遠處消防車尖銳的鳴笛由遠及近。
“小弦!你醒了!”
她吃力地轉過頭,看見小馳跪在身邊,臉上髒汙一片,不知是血水還是菸灰。
“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不遠處傳來催促的喊聲。
她眯著眼睛循聲望去,火光中有幾道模糊的人影晃動著,似曾相識,卻怎麼也想不起是誰。
小馳後退了幾步,聲音裡帶著哽咽:“辛弦,對不起……我要走了。”
辛弦急忙問:“你要去哪裡?”
“快!小馳,快過來!”那催促聲又一次響起,語氣更加焦急。
“我也不知道……但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的。”小馳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頭也不回地朝那些人影跑去。
辛弦艱難地抬起手想抓住他,卻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消失在黑暗與嘈雜之中。
“辛弦,聽我說話。”連川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現在,我將從五數到一,你會從回憶中慢慢清醒。”
“五、四、三、二、一——”
辛弦猛地睜眼,大口喘著氣,淚水模糊了視線。
“沒事了,我在這兒。”連川烏握住她冰涼的手,指腹輕輕拭過她溼漉漉的臉頰。
心跳依舊沉重,一下一下撞得辛弦胸口發疼。她轉過頭,看向窗外那片荒蕪的操場,枯黃的雜草依舊隨風簌簌搖晃。
——“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的。”
小馳的聲音彷彿還在耳畔迴響。
他真的回來了,可為甚麼……卻始終不肯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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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署裡。
兩名警員彙報完工作,從警司辦公室退出來。剛走到電梯口,便忍不住壓低聲音議論:
“欸,你覺不覺得裴司長最近好像有點不一樣?剛才他居然誇我們做得好。這要換做以前,不捱罵都不錯了!”
“是啊是啊,上次我們組熬夜查案,他還特意囑咐要注意休息……我當時都驚呆了。”
“嘶……真稀奇,他是不是被人下降頭了?”
……
而被議論的主角,此刻正坐在辦公桌後。他在一份結案報告上籤完字,拉開抽屜,取出另一份從傳真機裡列印出來的檔案。
昨天才剛向消防部門打過招呼,失蹤護工的資料今早就已經送到了。他快速掃過幾頁,看了眼時間,拿起手機撥通了辛弦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起:“裴司長。”
“那名失蹤護工的資料,已經拿到了。”
“真的?”辛弦的語氣明顯輕快起來:“能發給我看看嗎?”
從福利院回來後,她情緒一直有些低落。
小馳到底跟誰走了,又去了哪裡?那天本想讓連川烏再對她進行一次催眠,卻被他毫不猶豫拒絕了,說這次催眠到最後已經十分勉強,不能在短時間內進行第二次。
裴冕帶來的這個訊息,確實讓她精神一振。
裴冕的手指無意識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沉吟片刻才開口:“不行。”
辛弦一愣:“為甚麼?”
“你答應過的——任何調查,必須有我在場。”他頓了頓,又補充:“另外,我讓人調了喬苓家附近的監控,或許能找到你說的那個女孩。”
辛弦沒多想,立刻答應下來:“你甚麼時候下班?我去你家找你。”
裴冕掃了一眼桌上堆疊的文件:“兩個小時之後,我去接你。”
結束通話電話,他心裡忽地掠過一絲心虛——自己這樣,是不是有些……不夠磊落?
可轉念一想,她都那樣“得寸進尺”了,他這點要求,應該也不算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