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 89 章 姑奶奶,你來真的啊?
打來電話的是一家小吃店的老闆娘。
清晨女孩去買早餐時, 那件醒目的藍色棉襖引起了她的注意,想起前一晚蔣柏澤的描述,她又仔細端詳女孩的臉——眉心果然有一顆明顯的痣。她當即跟女孩說明原因, 撥通了蔣柏澤留下的號碼。
不過女孩趕著去上班, 只匆匆留下了聯絡方式, 辛弦給她打去電話, 約定等她中午休息時抽空來警署一趟。
眾人懸了一夜的心, 稍稍落回原處。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 蔣柏澤和倪嘉樂早早等在了警署門口。計程車剛停穩,兩人便迎上前,熱情地將女孩請進辦公室。
女孩接過辛弦遞來的溫水,低頭抿了一小口,略有些侷促。
辛弦在她對面坐下, 放緩語氣:“別緊張, 我們只是想跟你確認一些事情。請問你叫甚麼名字?”
“劉鷺。”
“劉鷺,前幾天晚上你回家時,是不是感覺被人跟蹤了?”
劉鷺點點頭, 捧著杯子的手指收緊了些:“那天我買完夜宵往回走,總覺得身後有腳步聲,可一回頭又看不到人。當時下著雨,我一開始還以為是聽錯了。”
她深吸一口氣, 心有餘悸:“但我加快腳步, 那聲音就跟得快;我放慢, 它也慢下來……像影子一樣甩不掉。”
倪嘉樂也跟著緊張起來:“然後呢?”
“那段路離我家還有一段距離, 路燈又暗,我嚇得跑起來,一邊跑一邊喊救命, 可那個人一直緊緊跟在我後面……”劉鷺的聲音微微發顫:“然後突然有個人從巷子口衝出來,手裡還拿著塊磚頭,把跟蹤我的人嚇跑了。”
辛弦趕緊追問:“你還記得幫你的那個人長甚麼樣嗎?”
“當然記得。”劉鷺的眼神亮了一下:“他很高,而且長得……挺好看的。他說他是警察,知道我還要走一段才到家,主動提出送我回去。”
年叔適時插話:“那天晚上你們家附近發生了一起命案,你知道嗎?”
劉鷺睜大眼睛:“當然知道了!聽說死的還是個混混。那之後我好幾天不敢走小路,寧願繞遠路回家。”
蔣柏澤語氣急切:“送你回家的那位警察是我們的同事,他現在被懷疑與那起命案有關,你能為他做不在場證明嗎?”
“當然可以!”劉鷺回答得毫不猶豫:“他幫了我,我怎麼能讓他受冤枉?”
辛弦問:“還有其他能證明他當時和你在一起的證據嗎?”
劉鷺突然想起甚麼,拿起提包翻找,邊找邊說:“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當時回到小區門口後,我本來想問他要個聯絡方式,但他沒給,還開玩笑說如果我要找他直接打報警電話就行。不過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拍了一張他的照片。”
她拿出手機,從相簿中找到那張照片,遞給辛弦:“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
眾人立刻圍攏過去。螢幕上,況也的側臉清晰可辨,照片下方的時間戳赫然顯示:23點32分。
從劉鷺居住的小區步行返回摩托車停放點,大概需要十分鐘。這意味著,況也絕不可能在法醫推斷的死亡時間視窗內出現在殺人現場。
辦公室裡所有人默默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的巨石終於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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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裡,負責審訊的警員重重拍了下桌子:“況也!你也是警察,應該明白這樣拖延下去一點意思都沒有!”
況也牽了牽嘴角,露出一絲自嘲的笑,沒有接話。
在這間不足十平米的審訊室裡待了三十多個小時,牆上每處汙漬、天花板上每條裂紋的位置,他都快能背出來了。同樣的問題,他也回答了無數遍。
然而昔日的同僚顯然並不相信他的說辭,他們寧願把那些問題打亂順序反覆盤問,也不願花時間去尋找那個能為他作證的女孩。
門再次被推開,這回進來的是廖督察。
況也對這位曾經的上司仍保留著幾分敬畏,強打起精神,朝他點了點頭:“老廖。”
廖督察將一瓶礦泉水和一盒熱氣騰騰的盒飯放在他面前:“這幾天我在跟另一個案子,今天才剛忙完。聽兄弟們說你一直沒怎麼吃東西,這樣下去身體扛不住的,先吃點。”
況也的目光落在那盒盒飯上,卻只是笑了笑:“這是甚麼?懷柔政策?”
“就不能是單純的關心嗎?”廖督察說著,擰開礦泉水瓶蓋,遞了過去。
況也接過水卻沒有喝:“你女兒的病……怎麼樣了?”
“老樣子,還在醫院住著。”
況也點點頭,抿了一小口水。
廖督察扯了張椅子在他面前坐下,抱著雙臂看著他:“昨晚睡得好嗎?”
況也聲音懶洋洋的:“挺好的,這椅子高度正好,軟硬適中,比我家的床舒服多了,我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你這嘴貧的毛病還真是一點都沒改。”廖督察無奈地搖頭:“我還以為你調去別的組,能變得稍微穩重些呢。”
況也混不在意:“那真是讓你失望了。”
廖督察也發出一聲嗤笑,沉默片刻,又開口道:“我聽他們說,你一直不肯認。”
況也動作一頓,鼻腔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笑:“我沒做過的事,怎麼認?”
負責審訊的警員突然起身,把一張照片推到他面前:“我們已經找到了兇器,這塊磚頭的粘土成分與黃烈全創口殘留物完全一致。監控也顯示,你確實撿起了一塊磚頭。”
況也不以為意地撇了撇嘴:“那又怎麼樣,轉頭上面寫著我的名字嗎?”
“這塊磚頭,我們已經送去做指紋比對了。等結果出來,你知道這套證據鏈在法庭上意味著甚麼。”廖督察拍了拍他的肩膀:“況也,別犟了,兄弟們為了你這個案子也累得夠嗆,讓他們早點回去休息吧。”
況也眼中的溫度驟降,他慢慢擰好瓶蓋,將水瓶輕輕放在桌上:“老廖,原來你也不相信我。”
廖督察一字一頓道:“我只相信證據。”
“是啊。”況也嘴角扯出一絲苦笑:“‘只相信證據’,我剛進A組時你就是這麼教我的,我一直記著。沒想到有一天,這句話會像迴旋鏢一樣扎到我自己身上。”
廖督察動了動嘴唇,剛要說些甚麼,審訊室的門突然被推開,有警員探頭進來朝他揮了揮手。
他看著況也,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起身離開了。
況也將臉埋進臂彎,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一股沉重的無力感從心底漫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不知過了多久,門再次被推開。
他一動不動,仍舊保持著蜷縮的姿勢,卻聽到門口傳來一個聲音:“況也,你可以走了。”
況也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抬頭看向牆上的電子鐘——距離自己進來還不足48小時。他看向門口,朝警員投去探尋的目光。
警員臉上的表情複雜難辨,混雜著不甘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F組……為你找到了不在場證明。”
走出審訊室時,正午的日光穿透雲層,明晃晃地灑在走廊地板上。況也眯著眼望向窗外,一時有些恍惚。
臉上忽然傳來一陣涼意,帶著淡淡的柑橘清香。轉頭一看,F組的人都在。
倪嘉樂手裡拿著那瓶碌柚葉噴霧,笑嘻嘻地又往他身上來了兩下:“況也哥,恭喜重獲自由!”
況也眼眶莫名一熱,目光下意識掃向站在最後辛弦,又飛快移開,低聲說:“謝了。”
“光說謝謝可不夠!”倪嘉樂嚷嚷:“我們這兩天為你跑斷了腿,你得請我們吃頓大餐才行!”
年叔笑著打圓場:“好了好了,況也,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來上班。”
況也點點頭。連續三十多個小時沒閤眼,他的確疲憊不堪。
年叔轉向蔣柏澤,吩咐道:“小蔣,你開車送他一下吧。”
蔣柏澤還沒應聲,辛弦就主動接過車鑰匙:“小蔣昨晚也沒睡好,我去吧。”
走到車旁,辛弦拉開車門,況也卻站在一旁沒動,聲音壓得很低:“其實我開車回去也行。”
“你就不擔心疲勞駕駛啊?”
他輕咳一聲:“那我……打個車吧。”
辛弦有些奇怪——怎麼兩天不見,這塊粘鼠板變得這麼客氣了?而且從進電梯開始,他就不動聲色地縮到角落裡,一直刻意和她保持著距離。現在都走到車邊了,又突然提出要自己回去。
況也看她一臉不解,嘆了口氣,道出實情:“姑奶奶,我兩天沒洗澡了。”
辛弦忍不住笑出聲:“你還有偶像包袱呢?放心,我感冒鼻塞,甚麼都聞不到。”
況也知道她是給自己臺階下,猶豫片刻,還是坐進副駕駛座,報出了自家地址。
車子駛入街道。辛弦把著方向盤,語氣平常:“我去醫院看過羅奶奶了,跟她說你是臨時出差,你下回去看她可別穿幫了。”
況也點點頭,心裡湧起復雜的情緒。很多話堵在喉頭,最終說出來的卻只有一句:“謝謝啊,姑奶奶。”
辛弦學著他往常的樣子聳聳肩,沒接這聲道謝:“真要謝我的話,就答應幫我個忙。”
“甚麼忙?”
“我想你跟我一起,查出殺害瘋狗的真兇。”
系統任務【找出真兇,證明況也的清白】只完成了一半——她雖然為況也找到了不在場證明,但真正的兇手仍逍遙法外。
況也倏然一愣,轉頭看她,卻只是簡短應道:“好。”
倒是辛弦忍不住追問:“你不好奇我為甚麼要查這個案子嗎?”
上回撥查爆炸案時也是如此,他冒著違反規定的風險幫了她許多,卻從沒問過原因。
況也半開玩笑半認真:“為甚麼?總不能是為了我吧?”
沒等辛弦回答,他向後靠進座椅裡,聲音低了些:“逗你的,我不好奇。再說了,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誰害我被關在那鬼地方三十多個小時的。”
其實他怎麼可能不好奇?他的確想查清楚瘋狗的死因,給羅炯和羅奶奶一個交代。但瘋狗的案子歸A組負責,照理說與辛弦毫無關係,他不明白她為甚麼如此執著。
然而好奇歸好奇,她不想說,他也不會多問。
辛弦撇了撇嘴:“那如果……你因此被開除了怎麼辦?”
他轉過頭,目光認真地落在她臉上:“姑奶奶,我沒甚麼理想和抱負,警察對我而言只是一份普通的工作。萬一真的被開除,我就去倒賣盜版光碟,到時候你別忘了來光顧我生意。”
見辛弦被逗笑,他也跟著笑起來。
車很快開到況也家樓下,他推開車門說道:“好了,我先回去洗個澡。你要不要上來坐會兒?”
“可以嗎?”辛弦嘴上這麼問著,手卻已經解開了安全帶。
況也一愣,挑了挑眉:“姑奶奶,你來真的啊?進展這麼快,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呢。”
辛弦白他一眼:“我借個洗手間而已,需要甚麼心理準備?還是說……你家有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沒有。”況也轉過身,不自在地摸了摸後頸:“那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