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是不是有甚麼新發現?
法醫助理這會兒正在辦公桌旁打盹, 聽辛弦說明來意後,睡眼惺忪地指了指隔壁:“簡法醫在解剖室,你們可以直接去找她。”
辛弦這還是第一次進解剖室, 一推開門, 一股混合著福爾馬林和消毒水的冰冷氣息就撲面而來, 室內的低溫讓她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穿著藍色防護服的簡寧正俯身在工作臺前, 眉眼間是掩飾不住的疲憊。聽到聲響, 她直起身打了個招呼, 示意他們走到房間中央的一張不鏽鋼床旁。
白天從河裡打撈上來的屍塊被整齊地排列在冰冷的檯面上,儘管經過清理,但那些腐爛的軟組織和不規則的斷面依舊衝擊著視覺神經。
辛弦下意識地捏緊了口罩的鼻夾處,努力壓下胃裡的不適感,開口問道:“簡法醫, 有甚麼關鍵的發現嗎?”
簡寧點點頭, 說道:“嗯,死者後枕部遍佈挫裂創口,枕骨呈現粉碎性骨折。死因是重度顱腦損傷, 兇器推斷為質地堅硬的鈍器。”
“另外,分屍的工具是常見的剁骨刀一類。就像況警官白天推測的那樣,兇手選擇了關節處下刀,但手法非常生疏且費力, 每個關節部位都反覆砍了多次, 有的甚至砍了十幾刀才斷開, 這說明兇手的力氣可能不大。”
這一點也側面佐證了辛弦對兇手分屍動機的分析——要將一具完整的、重達七八十公斤的成年男性屍體搬運到河邊丟棄, 對於體力不足的人來說極其困難,因此分屍之後再分批扔進河裡,顯然是最好的選擇。
簡寧接著補充:“我們運氣還不錯, 死者的牙齒儲存相對完好,透過牙齒磨耗度推斷,年齡範圍可以縮小到35到40歲之間。還有,他右上頜的第一磨牙是烤瓷牙冠。”
辛弦趕緊拿出筆記本,將這些關鍵資訊一一記下。
“對了,你們再看這裡。”簡寧用鑷子指向一處骨骼的接合面。
辛弦停下筆,湊近仔細看了看,皺起眉頭:“是骨釘,他以前做過骨折內固定手術?”
簡寧肯定地點點頭:“沒錯。”
烤瓷牙和骨折手術都是非常具體的個體特徵,有了這些發現,不僅能縮小排查範圍,對後續身份比對也有很大幫助。
謝過簡寧,返身回到辦公室時,年叔已經支撐不住歪著腦袋在椅子上睡著了,身上不知甚麼時候被好心的倪嘉樂蓋上了一張粉色的花毯子。
倪嘉樂和蔣柏澤應該也才剛睡醒,蔣柏澤還在打著哈欠,倪嘉樂一小撮頭髮被壓得翹了起來,這會兒正對著鏡子梳理。
聽到動靜,倪嘉□□過鏡子看向他們,問道:“你倆偷偷摸摸去哪兒快活了?”
辛弦無奈地嘆了口氣:“去凌晨四點的解剖室探險了。”
蔣柏澤聞言失望地“啊”了一聲:“你們去找簡法醫了?怎麼不叫上我?”
辛弦敷衍地擺擺手:“下次還有這種機會一定讓給你。”
儘管他們把對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年叔還是被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啞著聲問道:“幾點了?”
倪嘉樂看了眼手機:“六點多。”
年叔一邊捶打自己的後腰,一邊緩緩坐直身子,感慨道:“哎喲,這把老骨頭真是熬不住了。”
倪嘉樂介面抱怨:“年叔,這案子也不是特別急吧,我們非得連夜查嗎?”
年叔好脾氣地笑了笑,解釋道:“辛苦大家了。上一個案子破了,現在好多雙眼睛都盯著我們呢。再說了,你們現在辛苦一點,功勞也就多點,將來要是想轉組底氣也更足,不會被人看不起。”
“我才不想轉組呢。”倪嘉樂脫口而出,意有所指地瞥了蔣柏澤一眼:“我們組領導好,同事好。我可不像某人,胳膊肘往外拐,心心念念要去A組。”
蔣柏澤立刻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臉一紅,爭辯道:“我哪有!你別瞎說!”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年叔出聲制止,然後轉向辛弦:“辛弦,你們去法醫室那邊,是不是有甚麼新發現?”
辛弦點點頭,把記錄著重要資訊的筆記本遞給年叔,簡潔地彙報:“死者死因已經明確了,是鈍器擊打導致的顱腦損傷。從分屍手法來看,兇手的力氣不大。另外,死者有一顆烤瓷牙,右腿髕骨位置做過骨折內固定手術。”
年叔接過本子仔細看了看,抬頭吩咐倪嘉樂:“嘉樂,把昨晚排查出來的、符合條件的失蹤人員名單彙總一下,一家一家打電話去詢問是否有過烤瓷牙和腿部骨折手術史。”
倪嘉樂應了聲好,剛要坐回電腦前,年叔又叫住了她:“等等,大家都去洗把臉清醒一下,吃點早飯,別餓著肚子幹活。”
電視劇裡,對年叔這個年紀的警察都有種刻板印象:離異、酗酒、脾氣火爆、一點就著,對待下屬也十分嚴苛。
可年叔卻恰恰相反:不但滴酒不沾,還保溫杯不離手,性格溫和,甚至把組員都當成了自己的孩子對待。
吃過早餐後,大家分工合作,開始按照符合條件的失蹤人員名單給家屬打去電話。
“喂,您好,請問是李騰的家屬嗎?……對,有件事想跟您確認一下。”
“……您別激動,目前還沒確定就是於先生。請問他有沒有做過骨折手術?”
“您父親右上頜的第一磨牙做過烤瓷牙嗎?”
一上午過去,名單上所有家屬都聯絡完了,卻沒有找到同時具備烤瓷牙和右腿骨折手術特徵的失蹤者。
蔣柏澤撓了撓頭:“奇怪,難道說死者不是本地人?”
倪嘉樂打斷他:“呸呸呸,你別烏鴉嘴。”
如果死者不是榆城人,排查難度將大大增加。不能確定死者身份的話,這個案子根本沒辦法繼續查下去。
年叔也嘆了口氣:“會不會名單裡有遺漏的?要不……再查一遍?”
辛弦沒說話,低下頭把那份名單從頭到尾核對了一遍,確認並沒有遺漏。餘光看到倪嘉樂桌上有張單獨擺放的列印紙,順口問道:“嘉樂,那是甚麼?”
“這個啊,”倪嘉樂把紙遞給她:“是初篩時排除的輔助名單,上面包括已確認死亡或家屬主動撤案的人員。”
辛弦掃了一眼那份名單,想了想說:“也給他們的家屬打個電話吧。”
既然目前暫時沒有線索,那所有的可能性都要嘗試一遍。
大家再次分頭聯絡這些人的家屬,一一排除後,還剩下一個名叫肖正平的男子:38歲,身高176公分,這些特徵都與那具男屍相吻合。
四個月前,他的母親肖玉蓮報案稱其失蹤兩天,當天下午又主動撤案,但記錄上沒寫明撤案的原因。
辛弦拿起話筒,撥通了肖玉蓮報案時留下的電話。
幾聲等待音後,電話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略顯疲憊的女聲:“喂,請問找誰?”
“是肖玉蓮女士嗎?這邊是榆城警署重案組,想就您四個月前報警稱您兒子肖正平失蹤的事做一次回訪。”
電話那頭短暫地沉默了一下,低聲回應:“嗯,怎麼了?”
“請問肖正平現在找到了嗎?”
“……還……還沒有。”
“那您當時為甚麼撤案?”
肖玉蓮語氣有些猶豫:“我接到了他打來的電話,說他已經沒事了,所以就撤了案。”
辛弦繼續追問:“請問肖正平做過骨折手術嗎?”
“……做過。”
“在哪個部位?”
“右腿膝蓋那塊。”
辛弦的心猛地一提,隨即又問:“那他是否做過烤瓷牙?”
辦公室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靜靜等待她的答案。
“……做、做過。”肖玉蓮聲線微微有些發顫:“是出甚麼事了嗎?”
辛弦跟年叔交換了個眼神,問道:“肖女士,請問你今天方便嗎?我們需要當面跟您談談。”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辛弦結束通話電話。
蔣柏澤忍不住小聲嘀咕:“這個肖玉蓮的反應好像有點奇怪,總感覺有甚麼隱情。”
年叔沉吟片刻,對辛弦和況也吩咐道:“辛弦、況也,一會兒麻煩你們跑一趟,去找這個肖玉蓮當面聊聊。”
一聽說要跟況也一起出外勤,辛弦內心一萬個不願意:“讓小蔣跟他去吧。”
蔣柏澤立刻揚起手裡的文件:“我一會還有事要忙呢。”
辛弦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心說這傢伙可真是不靠譜,如果是要去法醫室的話,他指定已經屁顛屁顛舉手主動請纓了。
肖玉蓮住在一家水泥廠的家屬區。十多年前,水泥廠體制改革,過半職工因此下崗,但有部分持股的老職工分到了家屬區的住房,肖玉蓮就是其中之一。
這是個典型的老舊小區,樓棟排列雜亂無章,況也開著警署配備的SUV在狹窄的巷道中艱難穿行,還要提防突然從角落裡竄出來的小狗。
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嘆了口氣:“早說了坐我的摩托車來,就沒那麼多麻煩了。”
辛弦低頭專注地看著導航,沒搭理他。
最終他把車停在了巷子口,兩人步行了大約十分鐘,在迷宮般的樓群中輾轉,才終於找到了肖玉蓮住的那棟家屬樓。
敲響門沒過多久門就開了,從門縫裡露出一張佈滿皺紋、頭髮花白的臉。
辛弦遞過自己的證件,報上來意:“請問是肖玉蓮嗎?我們是榆城警署重案組的警員,剛才聯絡過您的。”
女人渾濁的眼睛在證件上停留片刻,這才點點頭,側身將兩人讓進屋內,隨後默默走向廚房準備茶水。
辛弦在客廳的舊沙發上坐下,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
屋裡的傢俱都是多年前的款式,漆面已經磨損,但擦拭得一塵不染。牆角整齊地堆疊著收集起來的紙箱和舊報紙,窗臺上的幾盆綠蘿長得鬱鬱蔥蔥。
肖玉蓮很快端出兩杯茶水放在茶几上。她身材瘦小,背微微佝僂,身上的藍色襯衫已經洗得發白,但乾淨平整。
等她也坐下後,辛弦儘量把語氣放得平緩:“肖女士,請問您當時是怎麼發現肖正平失蹤的?”
肖玉蓮說:“他跟我兒媳婦開了家小賣部,那幾天我給他打電話他一直沒接,小賣部也不開門,我就打了報警電話。”
辛弦敏銳地捕捉到異常,追問道:“那怎麼不直接問您兒媳呢?”
既然肖正平已經成家,妻子理應是最清楚他行蹤的人。
肖玉蓮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我跟我兒媳婦關係不太好,平時能不接觸就儘量不接觸。”
頓了頓,又說:“不過當時聯絡不上正平,我還是硬著頭皮問過她。她只說正平惹了事要出去躲躲,別的甚麼都不肯講。我不太相信,心裡更慌了,就報了警。”
況也問:“那您為甚麼又突然撤案了?”
“就在那天下午,我接到了正平的電話。是用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來的。他急匆匆的,說確實出了點事,必須去外地躲一陣,讓我別找他,也別再報警。”
辛弦有些疑惑:“他讓您別找他,您就不找了?”
肖玉蓮嘆了口氣:“他平時……是愛賭點小錢,以前也有要債的上門鬧過。我聽著他電話裡那個語氣,以為又是欠了債,怕報警反而讓債主找到他,就趕緊去把案子撤了。”
況也問:“您確定電話對面是肖正平的聲音?”
肖玉蓮回答得肯定:“我兒子的聲音,我不會認錯。”
“方便看看您的手機嗎?”
肖玉蓮點點頭,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部老式按鍵手機遞給辛弦。
這是一款早已被市場淘汰的老人機,塑膠外殼已經磨損掉色。辛弦接過來檢視,發現通訊記錄功能簡陋,只儲存了最近七天的通話記錄,無法查到更早的資訊。
肖玉蓮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不安地問:“警官,正平他……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辛弦將手機遞還回去,深吸一口氣,選擇坦誠相告:“昨天早上,我們接到一起報案,有人在城東的河道里……發現了一些人體碎塊。”
肖玉蓮猛地瞪大眼睛,幾秒鐘的死寂後,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不、不可能!正平他怎麼會……你們是不是弄錯了?”
“您別太激動。”辛弦的聲音放得很輕:“雖然目前有部分特徵符合,但也還不能確定死者就是肖正平,我們需要採集您的生物樣本回去做DNA比對。等結果一出來,我們會馬上通知您。”
肖玉蓮已經聽不進太多話,只是用手背不停地抹著洶湧而出的眼淚,喉嚨裡發出低聲的嗚咽。
不知怎麼的,她悲痛欲絕的模樣,讓辛弦想起了照片上媽媽的笑臉,一時有些恍惚。本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卻如鯁在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