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穆序寧住的地方離六中近，陳煢出門沒有直接打車，她想回趟母校看看。可惜現在學校管控嚴格，不能隨便出入，她只能繞著校外轉了一圈。學校和幾年前比沒有任何變化，教學樓的老鍾仍舊賣力的通報著時間，不見一絲一毫差錯。陳煢站在護欄外看了一會兒，今天是休息日，高三的學生還在上課，也不知道王老班是不是還在帶高三。
一個人走到文興路口，這段過去天天經過的路，如今再走一遍，竟然有不一樣的心境。她以為她永遠不會留戀高中那段時光，沒想到時過境遷之後，重新踏上曾經每天上下學的必經之路，居然會懷念，懷念過去的歲月，也懷念過去那個，哪怕沒那麼好的自己。
文興路上她們過去經常去的那家書店，如今重新裝修過，沒了昔年教材書店特有的古板氣息，看起來更加雅緻文藝。陳煢在裡面逛了一圈，發現時下流行的小說漫畫被擺在了一個專門的書架裡，對面是一些穀子周邊之類的物件，整個書店就屬這地方人聚的最多。
故地重遊一番，心情跟著輕鬆溫和不少，陳煢叫了計程車準備出發去墓園，結果剛一踏出書店大門，迎面撞見了兩個人。
“陳煢？”秦暖比小時候更漂亮了，過去是可愛，現在臉上的嬰兒肥褪去，讓她多了一份少女的韻質。
“好久不見。”陳煢朝她點頭微笑。逢年過節的時候，她會看到母親秦璇，但秦暖，這還是高中畢業之後，兩個人第一次見面。
“好久不見。”秦暖驚訝過後，朝她露出一側的小梨渦，“你還好嗎？”
“挺好的。”陳煢始終掛著淡淡的笑，像是對久未見面的老同學一般。計程車停在書店前的馬路旁，陳煢對秦暖招招手，又對她身旁很有藝術氣息的高瘦女孩點頭，“走了，拜拜。”
車子調頭轉彎，秦暖望著漸行漸遠的車影出神，直到身旁的女孩擋在她面前，擋住她的視線。女孩微微歪著腦袋，問她：“這是誰啊？”
“我的，一個學姐。”秦暖回神，拉過女孩往書店走。
女孩回頭看了一眼早就沒影兒的車，挑了下眉，“不會是初戀吧？”
秦暖鬆開她的胳膊，頗有些小傲嬌的仰著腦袋，“是啊，怎樣？”說完也不待女孩反應，先一步邁進書店大門。
“秦暖！”女孩跟上來，好看的臉上泛起紅暈，說不上來是急的還是激動，她去拉秦暖的手，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我就知道！你是喜歡女生的！”
秦暖臉上的笑從女孩追過來起就沒下去，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從書架上挑了一本百合動漫，然後對著女孩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噓！書店禁止喧譁。”
從謝慕樂的墓地回來這一路，陳煢腦海裡往事的切片一幕幕浮現。一切彷彿就像昨天，竟然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好在如今終於塵埃落定。直到站在陳櫟明家大門外時，她才一拍腦門，忘了買東西。空手去別人家拜訪，總歸不禮貌。正在她猶豫要不要找個甚麼藉口拖延一下，下樓趕緊買個果籃的時候，大門被人從裡開啟。
“小煢，快進來！”陳櫟明臉上顯出喜色，這還是陳煢第一次主動來看他。
陳煢攥了攥手心，因為空著手來的尷尬，讓她一時之間忘了這是父親外面的家，“我，我來看看你們。”
“進來！快進來坐。”陳櫟明把人迎進來，回頭看到茶几上的酒瓶，連忙收拾，他胳膊一揮一股腦的掃進了垃圾桶。“坐吧，來。”
“爸您別忙了，沒事，我就是來看看你，還有，謝叔叔。”
陳櫟明收拾的動作一頓，他有些詫異地看著陳煢，嘴唇囁嚅著想要說些甚麼。
兩個人沉默的當口，謝西楠從臥室走出來，“誰來了？”
陳煢這幾年沒見過謝西楠，如今的他，已經不見過去精緻的小鬍子，整個人的精氣神肉眼可見的垮了下去。陳櫟明還能撐著個神態，謝西楠則完全像變了一個人。
“謝叔叔。”陳煢喊他。
謝西楠看清來人先是一愣，繼而脫口：“你怎麼來了？”
陳櫟明擋在兩人之間，像是生怕他們能打起來一樣，“孩子是來看看咱們的。”
謝西楠沒再繼續說甚麼，轉而去客廳裡找東西，“酒呢？”
“你別喝了。”陳櫟明嘆氣。
兩個人的家不小，裝修也別緻，看得出來曾經的用心和溫馨，如今雖然不至於髒亂，但也能瞧出來這家的主人沒了生活的心氣兒。
“謝叔叔，當年傷害謝慕樂的那夥犯罪分子，都被抓獲了，判了死刑，我剛去看過謝慕樂，把這個訊息也告訴了他。”
謝西楠翻找東西的手頓住，他背對著陳煢看不到表情。
“真的嗎？都抓到了是吧？一定是死刑對吧？”
“對，都抓到了，是，是死刑。”
“太好了！樂樂，樂樂能安息了。”陳櫟明抹了把因為激動湧出的眼淚，謝慕樂的死一直是他的隱痛。
陳煢看著陳櫟明的模樣，心酸的同時又有些安慰，她是警察，能為受害者家屬伸張正義，是她的責任。
謝西楠始終沒說話，陳煢望著他略顯佝僂的背影，想了想還是說道：“我去給謝慕樂上香的時候，香菸氣是垂直向上升的，聽老人家講，這是亡魂安息的意思，我想他一定也希望，他的父親們，能夠好好生活。”
陳煢離開前，將兜裡剩下的一千塊現金塞到了陳櫟明手裡。錢是昨天她們去看蔣念爸媽時湊的，一人三千一共湊了九千，林陽自己又填了一千湊了一萬整。蔣念爸媽怎麼都不肯收，她們就塞給了蔣唸的妹妹，當作她們的心意，蔣唸的小妹快念高中了。當時陳煢想著自己湊整，但林陽沒同意她出這個錢，非要用自己的，於是她多取的這一千塊就剩了下來。換衣服的時候穆序寧又給她揣到了牛仔褲的兜裡，沒想到還派上了用場。
“我已經工作了，來看你們，不該空著手。”陳煢說的磕絆，陳櫟明還要塞回給她的動作便停住了。
“爸，你和謝叔叔，好好的生活吧。”
陳煢走後，陳櫟明手裡握著那一千塊錢，盯著關上的大門好半天，直到謝西楠走過來，把紙巾盒遞給他，他才發現自己眼淚流了一臉。
“別再喝酒了。”陳櫟明把手裡的錢遞給他，謝西楠盯著這沓錢，重重嘆息一聲，他沒有接，轉身往廚房走去。
陳櫟明：“你幹嘛去？”
謝西楠：“做飯，你還沒吃午飯呢。”
今年的安城，迎來了一個暖冬。
這是陳煢成為警察後的第一個春節。
“祝姥姥奶奶爺爺身體健康，萬事如意，壽比南山，幸福快樂！”陳煢一躬到底，轉圈給三位老人拜年，雙手舉過頭頂，手裡接過的紅包一個塞一個的厚。
陳櫟明在廚房煮餃子，秦璇跟著幫忙，客廳裡只有老老小小一團熱鬧。
今年陳煢本來和陳櫟明說不用他回來的，她可以幫忙打掩護，還有秦璇也可以提前離場，但兩個人到除夕這天都準時到家。
“你明年不是要去單位值班嗎，趁著今年還能回來過年，咱們一起聚聚。”秦璇知道，公安局有個老規矩，新人第一年不值班，只要沒有急案，都可以回家過年，但第二年，就是他們過年值班的開始。
陳煢都不知道還有這個規矩，她就說怎麼排班給她排到了初六值班，春節假都要結束了她才去值班，她還以為師姐和隊長特別照顧她呢。
餃子在鍋裡靜靜等著開鍋，陳煢被陳櫟明叫到一旁，給了她一個紅包，“平平安安的。”除了紅包，陳櫟明還給她求了一道平安符，“萬事以自己為先，幹甚麼都別太拼命。”
陳櫟明的頭髮染過了，這樣看起來一根白髮都沒有，陳煢盯著他臉上的皺紋端詳半晌，“好，您也是，爸，祝您新年幸福。”
“誒好，咱們都好好的。”陳櫟明覺得自己上歲數了，動不動眼睛就泛酸。
秦璇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了他們身後，“給你爸拜過年，是不是該你媽我了？”
歲月的痕跡在秦璇的臉上也留下了印記，但卻並不影響她的美。陳煢好像很久沒看過父母一般，又仔細看了看秦璇。
“媽，新年快樂，祝您喜樂安康，財源廣進。”
“好，你也平安如意，健健康康的。”秦璇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還是摸上了陳煢的腦袋，“真是長大了。”
這就是大人們過去說的長大了嗎？放在三年前陳煢都不願意聽這句話，但現在，那些曾經的是非恩怨，似乎對於她和她的人生來說，都顯得無關緊要了。
這就是長大嗎？這就算是長大了吧。
原來長大，變的是心境。人生擴容，很多事情便看淡了，隨緣不是忘卻，只是為了自己能夠好好生活而選擇的放下。不關乎強求，只是想放過自己，也為了自己。
零點的鐘聲敲響，隨著電視裡新年快樂的祝福，窗外，禮花鞭炮迎來了一陣燃放狂歡。爺爺奶奶和姥姥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熱鬧璀璨，陳煢立在他們身後雙手合十，在絢爛綻放的煙花前許願：
宇宙和平，人間可愛，萬事向好，我們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