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吃仙草嗎 吹吹眼睛就不痛了。
繃太緊?讓他進去?
虎狼之詞太過深奧, 柳無枝朦朧感覺這幾句臺詞像在師姐們的話本子裡見過。她直覺不對勁,可具體哪裡不對勁又說不出來。
魔尊鮮血淋漓的模樣太破碎了,身為救死扶傷的靈芝仙草, 她沒法拒絕, 但又擔心被看出識海真身。柳無枝忐忑問:“你真的看不見吧?”
魔尊冷哼:“本座對你的裸魂沒興趣。”
他沒有給她更多思考時間, 最後通牒問:“是你自己敞開, 還是本座替你捅開?”
捅、捅開?
一旦元神受損,靈芝本體必然也會受到影響,柳無枝努力壓抑著本能的排斥,儘可能放鬆心神。
魔尊惡劣勾唇。
愛的滋味他不需要,恐懼和怨恨倒可助興。
再派不上用場, 就直接殺了。
詛咒侵蝕元神,識海所見同樣是一片黑暗,只能感知到草燻氣息, 與預想中的媚態橫生、陷阱遍佈截然不同。
他彷彿在自己地盤般,魔識在柳無枝空曠的識海中盤踞下來,對著虛空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修為懸殊太大, 柳無枝無法窺測魔尊元神的具體形貌,只能感知到一片模糊流動的紫影。見他勾手, 彷彿形成了條件反射, 哪怕沒有外力牽引,也主動飄了過去。
輕盈入懷, 單薄得像片葉子, 分外弱小。
百里折闕毫不見外,將柳無枝整個元神虛影霸道圈入懷中,嚴絲合縫包裹起來。他一邊汲取魂息壓制詛咒,一邊在心底暗自鄙夷:這女人的元神, 摸著怎麼只有這麼小小一坨?
柳無枝生平第一次經歷識海交流,物件還是魔界至尊。最初的緊張幾乎讓她元神顫抖,生怕那片紫影會撕開偽裝。然而,對方只是“抱”著她,並未有進一步動作,柳無枝也慢慢放鬆下來。
封魔法陣,仙盟圍攻,水流激盪,與此間毫無干係。狷戾逐漸消散,肉身凝固不動,靈魂靜默共生。
鬆懈時,腰間忽然一緊,似有甚麼粗壯物什盤了上來,圍攏環繞,讓她徹底不能掙脫。
辨認半晌才發現,那有點像龍的……大尾巴?
想起魔宮內同樣會流血淚的紫色大魔龍,柳無枝正想發問,那尾巴卻突然纏緊。
“百里折闕……”她莫名有些燥熱。
火對植物來說,是很可怕的。
“嗯?”此刻,魔尊的元神已經徹底把她籠蓋,華豔又奢靡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回聲悠長,“後悔?晚了。”
魔尊的元神同身體不一樣,一點都不堅硬,反而很柔軟。像一團粘稠的蜜,無孔不入滲進來,一旦粘上,就再也擦拭不掉。
交融之法霸道至極,簡直近乎獸類的親暱,他不停蹭著她,比魔獸崽崽們還要粘人。
元神交接,有利夫婦。
這番行為素來只有道侶之間才會進行,只是兩個人都不知道。
小仙草只知草木天理,尚且情有可原。魔尊叱吒風雲,凡俗規矩早就拋諸九霄雲外——這種小前提,早忘了。
系連過的元神痕跡至死不滅,倘若結下契印,便是除非一方身殞可解。
反正遲早會殺了她,這些限制,不足為慮。
魔尊殺心四起時,柳無枝眼前正展開一段有關殺與被殺的往事。
以元神滋潤對方,小仙草也能看到魔尊的記憶。
那是少年百里折闕來到仙盟的第十二年。
十二年前,少年重傷闖入天機閣。為了掩蓋魔族氣息,他折斷羽翅,斬去龍角,以普通弟子的身份,潛心修煉仙門功法。
憑藉極高天賦,他得到仙盟看重,卻又從頂點墜落。
“百里折闕,你可知罪?”清微上仙端坐蓮臺,金眸同昔年前引他入道時一樣慈悲。
辯白無用,悔過無用,生而為魔,就是原罪。
當最後一個相信他的同門殞命帝臺,窮途末路的少年不管不顧,啟弦拔劍——用的是仙門陣影,出招卻是魔界殺聲。
眾修士傾巢而出,白色洪流追逐一抹紫影,彷彿宣紙上暈染的水墨筆觸,雲霧繚繞,暴雨傾瀉。
皴、擦、點、染。
繪符引咒,起陣作圖。萬千把仙力凝聚的光劍,帶著審判與滅絕的太上意志,化作飛白筆意密集落下。
柳無枝想起古書記載的往事。
“瓊華六十七年冬月,百里折闕弒戮同門一百二十有四,血染青冥。帝臺會審,終不伏罪,遂布誅邪大陣,萬刃齊發竟不能誅。帝祖法駕親臨,一掌碎其道基,墮之於葬天淵,雷火交加百日乃息。”
當時讀來,只是一個遙遠的名字和一段褪色的記載,但當這景象血淋淋地在識海中重現——
畫面中心,少年百里折闕在無數道凌厲仙芒中騰挪衝殺,猶豫掙扎,似乎還對曾經的師門抱有一絲期望。直到第一柄光劍洞穿胸膛,劇痛和背叛瞬間點燃了魔性。
暗紫魔焰沖天而起,劍鋒所向,再無顧忌。
淋漓劍雨穿透少年的身體,光影頃刻消散,傷口卻越來越大。血流汩汩而下,宣紙上的暗紫墨筆變成了豔紅硃砂。
萬劍穿心,每個人都是兇手。
小仙草不懂,為甚麼看到那些畫面會覺得酸澀,魔尊明明不是她的同類啊。
眼下,雖然襲向嫵織的光劍都被魔尊攔下,但柳無枝預感,被劍穿心一定比纏心絲還疼。
畫面中的少年捱了多少劍呢?數不清的。
記憶畫面裡,仙盟一路向北,追殺至仙魔兩界邊緣,那時尚未有封印阻隔。少年渾身浴血,視線早已模糊不清,趔趄著正要跨步,刺目金芒驟然爆開。
清微上仙懸空而立,長劍憑空畫出一道弧光,落地即化作長河——葬天淵。
最後一擊凝聚帝祖仙力,狠狠砸在少年早已破碎的身軀上,將他如斷線風箏般打落深水。
那之後,記憶畫面只剩黑暗,再沒有任何光明。
識海外,柳無枝睜開眼。
眼前人的輪廓與少年依稀相似,卻更加稜角分明,陰鷙逼人。
魔尊依舊閉著眼,眉心刻痕似乎舒緩了一絲,右眼血線也不再像之前那樣洶湧,只細微蜿蜒著。詛咒之痛被仙草魂息暫時壓制,但並未根除。
不給碰,她還有其他辦法。
柳無枝撅起嘴唇,對著魔尊的右眼,輕輕吹了一口氣。
元神交纏時,任何小動作都可能引發危險。魔尊眉頭一動,不悅問:“你做甚麼?”
柳無枝在他懷裡抬著臉:“吹吹眼睛就不痛了。”說完又湊近了些,再次輕柔地吹了吹。
吐息溫軟溼潤,像羽毛撓在心尖,綿綿不絕的痛感竟詭異安靜下來。
養父的背叛,義兄的算計,仙盟的誅殺……詛咒凝成的冰冷黑暗中,他品嚐過的“情”,無一不是劇毒煉成的苦酒。
然而,此刻拂過眼瞼的氣息,卻如同一抹微弱螢火。比起仙盟高位者那些道貌岸然的白衣,這抹微光才稱得上真正的一塵不染,將那些連魔尊自己都以為早已腐爛的東西,悄然催發出一絲嫩芽。
百里折闕心頭微動,緩緩收束魂息,語氣依舊不屑:“你這套,離枕邊風還差得遠。”
柳無枝茫然:枕邊風?是指在床上躺著吹風,會更有效果嗎?
如果還有侍寢機會,她再試試吧。
視力恢復時,魂識所見也漸漸明亮。
離開少女識海前,魔尊用餘光斜乜了一眼柳無枝的元神——看不真切,但似乎是綠油油的?
像棵草似的,古怪至極。
百里折闕只當那是嫵織墮魔前的真容,無意深究。
不過是個必死之人,沒必要看個分明。
天命詛咒又如何?萬劫不復又如何?他死之前,她和她背後的主子,甚至仙魔兩界的所有人,一個也別想活。
思緒收攏,魔尊終於睜眼。一手挾著柳無枝起身,一手召喚本命劍。
在二人交接元神的片刻,仙盟的封魔印上已又疊加了一層絕殺陣。壓迫感直逼而來,符紋攪得天池水劇烈翻湧,幾欲將中心的兩人絞碎碾滅。
百里折闕執劍畫陣,劍光暴漲,化作一道撕裂水幕的紫色匹練,水汽接觸到劍就成了霧。
柳無枝看不懂那些繁複陣符,只盯著魔尊的右眼。
那隻眼睛還是血霧瀰漫的鮮紅色,但已恢復了大半光彩,專注又清明,和世人描述中的瘋戾完全不一樣。
瞳孔深處的紫芒漸漸流轉為金光,精曜如江流滂沱湧出——是仙力!
身為魔,為甚麼眼睛裡會貯藏那麼多仙力?
疑惑時,魔尊已藉助霧氣起陣。水流越來越塊,劍尖所過之處,白霧升騰瀰漫,頃刻間籠罩方圓十丈。
這一路看似漫無目的,從藏寶庫取物,到與容筱短暫通聯,魔尊也在暗中佈陣。
而天池之側,柳無枝每一次藉助摺扇掀動池水,無意中引動的靈力波動,恰好成了啟用這些隱蔽陣基的最後引線。
此刻,所有的“線”盡數串聯,被絕殺陣攪動的水流漩渦逐漸逆轉,水龍捲沖天而起,狂暴撞擊在仙盟陣印上。
一個覆蓋整個帝臺天池的陣法轟然啟動,廣闊無邊,茫無涯際。
衝出水面的瞬間,柳無枝驚詫發現,這竟是一個她當初給魔尊演示的仙魔轉換陣法。在天機閣法器的加持下,陣法被無限強化放大,幾乎覆蓋整片帝臺。
陣心,水龍捲貫穿天地,上接雷雲,下接水面,一邊旋轉一邊移動,周遭靈力依次轉為魔氣,盡數反哺回魔尊體內。
衝破仙盟防線的前一刻,柳無枝忍不住喊道:“我的錦鯉!”
龍捲邊緣,她心心念唸的天池錦鯉也被水流裹挾著甩了出來。幾抹豔紅在半空翻滾掙扎,鱗片在金光紫芒的映照下閃閃發光。
百里折闕垂眸掃了一眼,似乎頗為嫌棄。就在柳無枝以為他會無視時,持劍的手凌空一拂。
魔氣凝成一個尺許見方的水籠,將甩得最遠的紅鯉兜了進去。水籠旋即縮小,化作流光沒入寬闊袖底。
不多不少,正好兩條。
柳無枝縮在魔尊臂彎,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甜滋滋的弧度。
其實,魔尊也沒有那麼壞嘛。
至少對她不壞。
水柱化作掙脫枷鎖的狂龍,勢不可擋衝向兩界封印,路線與四百年前的逃亡之路一模一樣。但這一次,不是形單影隻,而是勝券在握。
肅殺緊張的氛圍裡,偏多了一股齁鼻的甜香。
某人的開心,未免太不合時宜。
魔尊反手揮劍,掀翻幾個跟得最近的仙盟長老,半試探半恐嚇問:“還覺得不畏本座嗎?”
柳無枝歪頭,似在反問:你護著我,為甚麼要怕?
啊不對,魔尊護的是嫵織才對。
這樣想來,她反而有些隱憂:“那個,尊主。”
闖入封印裂隙時,小仙草認真發問:“你吃仙草嗎?”
字句在爆裂聲裡幾乎微不可聞,百里折闕卻是一頓,甩去一個莫名其妙的眼神:“本座看不上五城十洲的東西。”
單手挾持不知何時變成了雙手橫抱,象徵庇護的羽翼在眼前展開,柳無枝眉開眼笑,徹底安心下來。
魔尊不吃仙草,那就不會吃靈芝。
她仰望紫晶閃爍的龍翼,彷彿在欣賞天星:“那我不怕你的。”
“倒是嘴硬。”羽翼保護罩之外,男人的聲音穿透混亂嘈雜,冷冷落在耳邊,“往後求饒的時候,記得大聲些。”
柳無枝:?
*
是夜,仙盟議事殿。
天機閣之主手持一份長長的清單,聲音乾澀,逐字念出:“閣內留影珠盡毀,損耗百年靈氣。鎮魔塔基座受損,靈氣逸散七成。”
“玉骨扇等等法器被盜或損毀,合計三十六件……二十一卷寶籙殘本被毀,十五卷古籍孤本失竊……上品靈石,總計失竊七百八十枚。”
“還有……”聲音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置信,“天池紅鯉,被劫兩條。”
清單唸完,殿內落針可聞,仙盟高層的臉色都極其難看。
損失的法寶是因佈陣所需,靈石能為魔尊補充力量,古籍或許是魔頭意圖窺測仙門功法,這些都還在情理之中。
唯獨最後一項。
“兩條……錦鯉?”一位尊者撚著鬍鬚,眉頭擰成了疙瘩,“百里折闕此人,心思詭譎,行事莫測。他表面嗜血乖張,實則算計深遠。挾持這兩條天池靈鯉,絕非無的放矢,其中必有我等尚未參透的深意。”
是示威?是探秘?還是那錦鯉本身,隱藏著某種關乎兩界氣運的秘密?
“或許是以錦鯉為引,反向追蹤我仙盟天池靈脈?”
“那同行女修也不容小覷,可能精通某種秘術。”
“需徹查所有關於天池靈鯉的古籍記載!一條都不能漏!”
仙盟召集五城尊者,召開數輪緊急會議。眾人殫精竭慮,試圖從兩條無辜的觀賞魚身上,破解魔尊那“不可告人”的驚天圖謀。
此子不除,必釀大禍!
仙尊們嚴密分析時,那兩條被賦予了無數陰謀論色彩的“戰略級錦鯉”,正在滿灌天池水的方塘裡愜意甩尾,似乎又圓潤了一圈。
錦鯉爭相躍起,濺起細小的水花,惹得柳無枝咯咯直笑,眉眼彎彎。
這些天,白天忙著編寫《上古兇獸飼養指南》,夜裡則偷偷掃描《七魄引魂書》傳給大師兄,還要不分晝夜照顧魔尊偷回來的靈植,連曬月亮都沒時間。
部分靈植需要強烈光照,魔界的三色月亮顯然不夠。靈石模擬陽光消耗巨大,綠綃已經委婉提醒她庫房開支的問題了。
柳無枝很快想到了新方法。
半月後,仙盟議事殿再次炸開了鍋。
魔尊行事,簡直詭譎莫測!
巡邏尊者指著水鏡投射的景象:“諸位請看,就在兩界封印對面!”
水鏡映出兩界封印的現狀。在屬於魔界的那一側,不知何時聚集了數不清的模糊黑影,影子隨著光線變化而搖曳晃動,彷彿隨時會衝破壁壘。
“是魔影!”另一位長老失聲驚呼,“數量還在增加,看那陣列,分明是戰陣排列!百里折闕……他果然在集結兵力!”
“前有錦鯉失竊挑釁,如今又在封印邊緣陳兵列陣……”天機閣之主面色鐵青,“這魔頭,分明是捲土重來,要在此地與我仙盟決一死戰,雪當年之恥!”
同一時間,魔將們正按照魔尊和嫵織護法的吩咐,將靈植們挨個排列好,以便汲取從仙門“漏”過來的日光。
而那些為了照顧靈植,偶爾起身走動的動作,落在仙盟眼中,就成了魔兵在列陣前“蓄勢待發”的鐵證。
恐慌和戰意瀰漫,仙盟高層迅速達成一致。
“傳令下去,備戰!”
“誓死守衛兩界封印!”
作者有話說:枝枝以前只同情被割掉的草,現在已經能共情魔尊了,進步很大,誇誇~
錦鯉+花草:戰爭的導火索竟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