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道基可修,徒兒若沒了,便真沒了。”
“苜嵐子,休得無禮!”人群中一直觀望的雲開天師走了出來,他站到柳蘭瑛身邊,堆起圓融的笑來,“柳家主,不是我們想動令媛,實在是她執意袒護冬青,我等……也是別無他法啊!”
見柳蘭瑛不說話,雲開繼續道,“不若您先把她帶回去?事情平息過後,再讓她回山,我雲開以道心保證,絕對不會讓她受半分牽連。”
柳蘭瑛看著光柱裡的柳又青,一陣沉默,就在眾人以為這是默許之時,她緩緩開口,“青兒,你來決斷。”
沒有催促,沒有命令,柳蘭瑛把選擇權完全交到了柳又青手上。
柳又青怔愣片刻,從地上晃晃悠悠的撐起身子,踉蹌擋在了冬青和沈秋溪前面。她髮辮散亂,灰頭土臉,雖沒有遍體鱗傷卻也掛了不少彩,冬青看著她慢慢挺起了脊樑,昂起脖頸,氣還沒喘勻卻一字一頓地道,“我站在冬青這邊。”
“這孩子怎麼這麼倔!”雲開焦急地斥責了一聲,他轉向柳蘭瑛,“柳家主,你勸……”
“好,是我柳蘭瑛的孩子。”柳蘭瑛那張從未有過笑容的臉上浮現出淺淡欣慰的笑意,她掃了一眼雲開,“她是未來的柳家家主,她的立場,就是我柳家的立場。仇芸!”
“是。”一直沉默地站在柳蘭瑛身旁的的高個侍女仇芸“唰”地抽出腰際的鞭子,走入光柱站到柳又青身旁,“姑娘,仇芸來了。”
柳又青將手搭在仇芸的肩膀上拍了拍,將半個身子的重量靠上去,她看了一眼仇芸手中的黑色長鞭,勾起唇角,“仇芸,你藏的夠深啊。”
“雕蟲小技,讓姑娘見笑了。”仇芸手腕一抖,長鞭如靈蛇般凌空舒展開,甩出一聲清脆的炸響。
柳蘭瑛離開了,她將仇芸留給了柳又青,並放話說接下來無論發生甚麼她都不會再插手。
光柱內外,氣氛瞬間繃緊如滿弓之弦。
苜嵐子臉色徹底陰沉下來,眼中殺機畢露。
她雙手疾揮,只進不出的藍色光柱驟然收縮。數道銳利的藍色彎刃憑空凝聚,不再試探,直取冬青周身要害!
沈秋溪眼神陡然凌厲起來,幾張符紙憑空出現,法陣展開,擋住強勢的殺招。
雲開見狀,眉頭緊鎖,急喝道,“苜嵐子,莫下殺手!擒住即可!”
他袖袍鼓盪,靈力湧出,一道道柔韌的淡金色鎖鏈自手中探出,試圖纏繞束縛冬青的手腳。
雲開看向光柱內負隅頑抗的冬青,恍惚間看見華胥問道上那個初露鋒芒的御物天才,那個他豁出老臉也沒能收下的弟子,不由得手下留情,仍存著一絲“帶回查明”的念頭,不願見她當場殞命。
然而下一刻,苜嵐子的藍色彎月劈碎沈秋溪的法陣,狠狠向他劈去。
藍色彎月在冬青眼中疾速放大,直對擋在她面前的沈秋溪和柳又青而去,她瞳孔驟縮,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盡拉長。
她握緊無垢梵玉,不退反進,將殘存的所有真氣盡數灌注於無垢梵玉,青紅交雜的光芒暴漲,化作一面不甚穩固的光盾,與仇芸的鞭子一起,硬生生擋在沈秋溪與柳又青前方。
“冬青!不可!”沈秋溪駭然驚呼,想要拉開她,卻被一道金色鎖鏈纏住手腕。
鏗!
兩道最犀利的藍色彎刃,被光盾勉強偏轉,擦著冬青肋下與大腿掠過,帶出深可見骨的血痕。但第三道,也是殺意最盛的一道,卻如同毒蛇吐信,刁鑽地繞開光盾邊緣,直刺冬青心口!
來不及了……
沈秋溪的符、柳又青的鼎和仇芸的鞭同時竭力向那道彎月甩去。
冬青眼一閉心一橫,只來得及將無垢梵玉橫在胸前。
鐺——!
刺耳的金鐵交鳴炸響!彎刃尖端狠狠釘在玉身上,巨力打來,冬青喉頭一甜,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向後倒飛,重重砸在光柱內壁上,又滾落在地。無垢梵玉脫手飛出,已經完全被鮮血浸透,玉身赫然出現了一道細微裂痕,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青玉痕跡。
“冬青——!”柳又青嘶聲哭喊,想要撲過去,卻被仇芸死死拉住。
沈秋溪目眥欲裂,強行震斷金色鎖鏈,符籙如雪片般灑出,雷光狂閃,暫時逼退近身的攻擊,踉蹌衝向冬青,將她死死護在身後。
本命符紙熊熊燃燒,他周身圍繞著數道符紙,如他緊繃似弓的脊背,彷彿下一秒就要離弦而出。
苜嵐子臉上露出殘忍的快意,正欲催動彎刃給予最後一擊——
“苜嵐子,不可!”雲開的金盾脫手而出。
“住手——!!!”
一聲飽含震怒與焦灼的厲嘯,如同九天驚雷,自上空轟然炸響!
下一瞬,一道熾烈如焚的紫色流光悍然撞入藍色光柱,將空中的彎刃劈開。流光斂去,一道身影從天而降,落在苜嵐子與逍遙門三人中間。
“火盡!”沈秋溪與柳又青幾乎同時喊道,聲音裡帶著絕處逢生的希冀。
他玉冠微斜,幾縷碎髮散落額前,渾身溼透,水珠順著衣襬滴下,在地上聚成一個小水坑。平日裡風流慵懶的雙眼此刻寒光凜冽,視線掃過沈秋溪懷裡生死不知的冬青時,瞳孔驟然收縮,周身氣息驟然變得暴戾。
他笑了一下,眼底沒有笑意,“我不在,你們就把自己弄的這麼慘?”
苜嵐子手中彎刃散發著森然寒意,“好啊,逍遙門四人都聚齊了,雲開天師,你還要袒護他們嗎?!”
“這……”雲開犯了難,弗如仙師傳的信確實是見到冬青立刻捕殺,可他在那小姑娘身上連半點妖力都感覺不到,而且逍遙老兒素日與他交好,讓他捕殺冬青就如同親手殺死自己親弟子一樣。
金色鎖鏈只探出一個頭便僵在空中,他下不去這個手……
賀蘭燼沒有理會苜嵐子的怒視和雲開的掙扎,玉骨折扇“唰”地完全展開,扇面浮現出密密麻麻、流轉不休的符文。
熾熱真氣狂湧而出,化作九條栩栩如生的烈焰蛟龍,環繞其身,龍吟陣陣,灼熱的氣浪瞬間將周遭的藍色光暈逼退數尺!
九蛟,這把玉摺扇的器靈,賀蘭燼很少在人前將其召喚出來,連逍遙門三人都以為那只是一把他格外喜歡的摺扇法器。
“雲開天師,你如今修為已致歸一境了吧?”賀蘭燼橫扇身前,偏過頭,眼神卻在看著苜嵐子,“您修煉了這麼多年才突破歸一,可苜嵐子長老已經快要趕上您了,您知道為甚麼嗎?”
雲開皺起了眉。
賀蘭燼冷笑一聲,“她在絳茵谷藏了個寶貝結界,關了一批妖進去,沒日沒夜地煉妖丹,提升她那可憐的修為。這不,馬上要趕上您了。”
沈秋溪趁著賀蘭燼與苜嵐子僵持的間隙,將冬青抱回相對安全的角落,柳又青立刻撲過去,顫抖著手將最好的傷藥不要錢似的往她傷口上撒,眼淚混著血汙落下。
苜嵐子被賀蘭燼的囂張氣得渾身發抖,雲開更是面色變幻,難以置信的看向苜嵐子。
一時間,光柱內竟形成了短暫的僵持。
柳又青一邊流淚,一邊飛快地對仇芸低語:“仇芸,帶冬青走!立刻!去山下……往西,穿過那片老林子!快!那裡人少!”
仇芸沒有絲毫猶豫,重重點頭。她一把抄起重傷昏迷的冬青,將人牢牢背在背上,黑色長鞭如靈蛇護體般在周身遊走。
“想走?沒那麼容易!”苜嵐子見狀,厲喝一聲,一道藍光射向光柱頂端,試圖徹底封閉出口。
賀蘭燼扇面一壓,三條火蛟咆哮著沖天而起,悍然撞向那道藍光!沈秋溪也同時甩出數張雷符,金光連閃。柳又青勉強站起,催動所剩無幾的真氣,化作柔韌的綠色藤蔓纏繞向苜嵐子雙腳。
轟隆!
光柱頂端劇烈震盪,被合力撕開一道短暫缺口。
“走!”賀蘭燼對仇芸喝道,同時與沈秋溪並肩而立,死死擋住苜嵐子與雲開。
仇芸身法如電,揹著冬青,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從那缺口疾掠而出,頭也不回地衝下山道,直奔西面那片茂密的老林!
“追!”苜嵐子急怒交加,想要擺脫阻攔。
“長老,別急著走啊,跟我們切磋切磋。”賀蘭燼摺扇一揮,剩餘六條火蛟張牙舞爪地撲上,烈焰焚天!
沈秋溪符籙再出,雷光交織。三人合力,拼死將苜嵐子與雲開兩位長老死死拖在原地!
仇芸揹著冬青,將輕身術催到極致,在崎嶇的山道與密林間亡命奔逃。冬青的血不斷滴落,在她身後蜿蜒成一條斷斷續續、刺目的紅線。
然而,就在她們即將衝入老林深處之際——
前方林間空地上,一道清瘦頎長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佇立,彷彿在此等候許久。
那人身著樸素的青色道袍,面容清癯,三縷長鬚,手持一柄拂塵,神情淡漠,周身卻散發著如山如嶽、令人窒息的靈壓。正是仙人頂宗主——青崖道人。
他只是靜靜站在那裡,便彷彿截斷了所有生機與前路。
仇芸猛地剎住腳步,心臟驟然緊縮,沉入冰窟。
完了……
面對一宗之主,她這點修為,如同螻蟻望山。她輕輕把昏迷不醒的冬青放在地上,視死如歸的握緊了鞭子。她死死盯著面前的宗主,身體緊繃到極致。
青崖道人目光掠過仇芸,落在地上氣息奄奄的冬青身上,拂塵微微抬起,一股無形的巨力已然籠罩而下。
“青崖師兄,對兩個小輩攔路,未免小題大做了。”
一道溫和卻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自長生山深處悠悠傳來,彷彿穿越了空間。
話音未落,一道略顯虛幻的身影,憑空出現在仇芸與青崖道人之間,而後慢慢變得凝實。
那人髮髻微亂,道袍簡素,面色帶著久閉關的蒼白與一絲不正常的青,但一雙眼睛卻清澈深邃,彷彿包羅星漢。
“師父……”地上的的冬青似有所感,在血泊中將雙眼分離睜開一條縫。
逍遙道人並未回頭,只是對青崖道人微微一笑,袖袍輕拂。一股柔和卻沛然莫御的力量瀰漫開來,不僅輕輕托起仇芸與冬青,將她們送至數十丈外老林的邊緣,更似一道無形的屏障,隔斷了青崖道人的真氣。
“帶她走。”逍遙道人的聲音直接在仇芸耳邊響起,平靜而堅定,“山下路雜,小心。”
仇芸重重點頭,壓下喉頭的腥甜和眼眶的酸熱,揹著冬青,頭也不回地扎進茂密幽暗的老林深處。
青崖道人靜靜看著這一切,並未立刻動作,目光轉向逍遙道人,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出現一絲極淡的波瀾:“師弟,你強行出關,道基受損,值得嗎?”
“道基可修,徒兒若沒了,便真沒了。”逍遙道人依舊微笑著,氣機卻已遙遙鎖定了青崖,寸步不讓,“師兄,今日,便到此為止吧。給孩子們,留條生路。”
長生山西麓,老林邊緣,一條偏僻小徑。
仇芸揹著冬青踉蹌衝出樹林,體內真氣幾近枯竭,全靠一股意志支撐。她警惕地環顧四周,尋找隱蔽的藏身之處
就在這時,前方小徑轉彎處,忽然轉出兩道身影。
那是兩個年輕男子,衣著華貴,氣質不凡,眉目間有五六分相似。
是聞向舟與聞向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