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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2026-03-22 作者:春發河

第79章 第 79 章

秋容、新雨,兩個名字,兩種人生。

慘淡月光下,駕馬車的侍衛和一旁騎在黑馬上的侍衛敏銳地望過來,在看清衝向他們的妖的瞬間“嗆”地拔劍迎敵。

那兩隻水妖幾乎是貼地而行,快到身形如離弦之箭掠過低矮草地。

就在即將到達密林時,那兩道漆黑的身影猛然停住,他們愕然低頭望去,只見腳腕被柔軟的草莖牢牢纏住。與此同時眼角亮光閃爍,凜冽劍意襲來,數把光劍圍繞著兩隻妖交錯盤旋,而後猛然扎進地裡。

剎那間光影交織,細長劍身化作牢籠,將兩隻水妖圈禁在其間。

不罔劍飛回冬青手中,她挽了個劍花,利落收劍入鞘。

池南驚訝道:“甚麼時候學的?”

冬青蹙眉看著籠裡掙扎的兩隻妖,“忘了。”

池南提著無相劍,拿出方巾擦了擦劍身,笑道,“看來改日得把無相劍法剩下的兩式教給你。”

梅景走到林前,對小道上的馬車揚聲道,“你們沒事吧?”

兩名侍衛收劍下馬,對三人拱了拱手,“多謝諸位相助。”

雲翳散去,月輝自林隙洩下,一陣寒風蕭蕭而過,晶瑩流霜在空中紛亂浮動。

風吹起馬車窗的錦簾,黑漆漆的簾後突然伸出一把弩箭。

月華後知後覺的射進簾內,照亮黑暗中一雙如同鎖定獵物般威懾逼人的鳳眼。

搭在懸刀上的手指微微一動。

破空聲倏然響起,三支鐵箭劃破流霜,冬青急忙側身避開,鐵箭擦過揚起的髮帶,一頭扎進蓮池的霧氣中。

幾乎是下一刻,蓮池傳來一聲壓抑痛苦的嘶叫。

“阿汀——!!!”被困在籠內的兩隻妖聽到那叫喊後目眥欲裂,不管不顧地拍打撞擊籠身,撞的頭破血流,長而尖銳的指甲在籠內劃出刺耳的聲音,留下道道血痕。

梅景走進蓮池,從池中一小灘血水中撈出一隻小妖,拎到眾人面前。

這隻叫阿汀的小水妖還不能完全化為人形,她左肩、右臂和右腿各中一支鐵箭,傷口正源源不斷的湧出血來,與水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她齜著一口尖銳獠牙,對幾人哈氣。海藻般雜亂的頭髮黏在臉上,不知道是水還是淚糊了一臉。

“阿汀!阿汀……”籠裡的一隻水妖扒著欄杆從縫隙中伸出青筋暴起的手,向地上逐漸變得奄奄一息的小妖伸去,聲音哽咽又無助,“阿汀!你別睡,阿汀……阿汀!”

另一隻妖攥了攥拳頭,對著幾人噗通一聲跪下,“求你們,放過阿汀,接下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走狗而已,殺了便是。”一道漠然的聲音自馬車內響起,褚莫撩開車簾,一名束著利落髮髻的女子自簾內走出,提著弩箭躍下馬車。

池南眯起眼睛,是落花盈遇到的那名女子。

她一身幹練的玄色勁裝,腰間掛著只格格不入的藕色荷包,其下墜著的誇張玉珠隨著走動輕輕搖晃。

冷色月光從她頭頂射下,她緩步走到阿汀面前,架起那把漆黑弩箭。

就在指尖即將扣動懸刀的剎那,本已接近暈厥的阿汀不知從何處爆發的力氣,離水銀魚般挺起身子,用沒受傷的左臂猛地拽住那荷包的玉珠流蘇,向前摔去。

細線經受不住身子的重量,掛繩瞬間崩斷,玉珠彈進草地的細碎聲線被阿汀摔在地上的悶響改過,荷包從腰間脫落,玉珠則隱沒在墨綠的草地裡,不知所蹤。

阿汀沾滿鮮血的手還握著一把散落的流蘇,幾條毛絮落在尹新雨的靴子上,她雙眼瞬間蒙上一層可怖的慍色。

盛怒之下,她二話不說,瞄準阿汀的頭毫不猶豫地扣動懸刀。

鋒利鐵箭呼之欲出。

“不要——!!”

阿汀下意識閉緊雙眼。

預想的疼痛並沒有到來,阿汀顫抖著睜開眼睛,一隻修長的手擋在了她與鐵箭中間,生生將已經射出一半的鐵箭停住。

籠內的水妖同時鬆了一口濁氣,脫力跌坐在地上。

“拿開。”尹新雨冷眼看向冬青,聲音冷如寒冬。

冬青掌心一推,那支鐵箭被原封不動的推回弩中,她上前一步,直視著尹新雨,“請三思。”

腳邊阿汀已然進氣多出氣少,鮮血洇紅草葉,在土地上結了一層暗紅的霜。

“現在殺了她,籠內那兩隻妖定然要和我們玉石俱焚,他們還有用,現下不能讓他們死。”冬青手指一勾,草叢中飛出個瑩白的珠子,落到她手中。她將玉珠放到尹新雨掌心,緩緩推合她的五指,“勞煩高抬貴手。”

尹新雨眼裡的慍色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冷到骨子裡的漠然。她握緊玉珠,將弩箭隨手向身後一拋,被褚莫穩穩接住。

冬青連忙俯身,給阿汀餵了一顆丹藥吊著性命

尹新雨瞥了一眼半死不活的阿汀,俯身拾起荷包,她拍掉荷包上的草屑,忽然看見繫繩不知道甚麼時候開了。

她皺起眉頭,扒開荷包,裡面空空如也。“褚莫。”

“在。”褚莫走到她身邊。

“東西丟了,找。”

就在褚莫眯起眼睛俯身扒開在密集的草葉尋找之際,不遠處突然響起一道怔松的聲音:“你……在找這個嗎?”

尹新雨抬頭看去,紅衣少年站在密林陰影與月光的交界,手中拿著一枚碎了的玉連環,完好的玉環上刻著“新雨”,另一個碎裂的玉環刻著“秋容”。

“你……”池南眼眶泛紅,“到底是甚麼人?”

遠處城郭上方忽然綻放絢爛煙火,炸響與歡呼隨風而來,近在咫尺之時卻消弭在了寒風與草葉的沙沙聲中,有種遠在天邊的不真切感。

尹新雨定定看著那枚小巧的玉連環,忽然仰頭長嘆了口氣。

“你娘尹秋容,是我的妹妹。”

一時間,所有人都看向尹新雨。

冬青擔憂地看向池南,他緊緊握著那枚碎裂的玉環,骨節用力到泛白。

尹新雨低頭將荷包往腰間繫,繫了好幾次都沒繫上,便將荷包攥進手裡,“找個地方,我與你細說。”

半個時辰後,曲瑞城北通潭客棧。

明亮的上房似乎被割裂成四份,窗外是衲神節的歡聲笑語,門外是褚莫和褚桐,簾子內是水妖、梅景和在治療阿汀的逍遙門四人,簾外是對坐桌前的尹新雨和池南。

“這麼大事,怎麼不早告訴我們?”沈秋溪拿著兩支染血的鐵箭,皺眉看向垂著腦袋的冬青,見她不回話,他嘆息一聲,“受傷了沒?”

圓圓的腦袋搖了搖。

“沒受傷就好。”

噗呲一聲,柳又青拔出最後一支箭,她一手將布巾按在血洞止血,另一手將箭往身側一送。

梅景看著還在滴血的鐵箭,抱著臂沒動。

那支箭又往前送了送,幾乎要貼在他乾淨的衣袍上,他嫌棄地後退一步。

柳又青舉得胳膊都酸了,她瞪著眼扭頭看去,“喂!梅天理,有沒有點眼力見?”

梅景難以置信地看回去,“咱倆到底誰沒天理?”

“快接著啊,再把桌子上的止血粉給我拿來。”柳又青把鐵箭和一個空瓷瓶全丟給他,空著的手碾碎了一顆丹藥,卡著阿汀的下頜將丹藥塞進她口中。

“我是你們仙人頂的僕人嗎?”梅景被迫接過箭和瓷瓶,潔白的衣裳瞬間沾上血點,他嘴角抽了抽,“你欠我一件衣裳!”

“快去吧天理,回頭我賠你八件,啊。”柳又青頭也沒回,“再不去她真死了。”

冬青的劍籠已經撤去,換成了賀蘭燼的七竅玲籠法器,籠裡的兩隻妖緊張兮兮的扒著欄杆,大氣都不敢喘。反觀一旁負責看守的賀蘭燼此時正倚著籠子,悠哉閉目養神。

“喂,人。”其中一隻妖叫了一聲,他不聽搓著手掌,可掌心還是滲出一茬又一茬的汗,他盯著柳又青問,“那個叫紅豆的人靠譜嗎?”

賀蘭燼動了動身子,反手在“七竅玲籠”上繫了個“掩耳盜鈴”,任憑那兩隻妖怎麼吵鬧,都再沒一點聲音了。

梅景撩開簾子,取止血粉時瞥了一眼燈下的尹新月和池南,兩人對坐著,桌上放著那枚玉連環,杯中的茶湯早已涼透,可兩人都沒有喝的意思。

“你娘……”尹秋容剛一開口便頓了一下,她將涼茶飲盡,才緩緩道,“我知道你娘和池高梧有個孩子,竟沒成想已經這麼大了。”

她拿出一個金腰牌,並指推至池南面前。“我是北詔的皇后。”

池南拿起腰牌,上面刻著一隻栩栩如生的鳳凰。

母親並非術士,自他記事起身子便孱弱,走的也早,他從未聽母親提起過孃家的事,更不知道他還有這麼個素未謀面的姨母。

“我的父親是北詔國相,從小我們倆便註定有一個要嫁與皇室。但本來要進宮的,其實是秋容。”尹新月苦笑了一下,“她從小身子不好,孃胎裡帶下來的,每隔一段時間便要去蒼如山靜養,一去便是好幾個月。”

蒼如山。池南垂下眼眸,那山就在草木青山旁,他爹孃的小院就在蒼如山頂。

“十六歲那年春日,她從蒼如山回來,跟我說喜歡上一個人,那個人便是你爹。”尹新雨為自己斟了杯茶,“再後來,我頂替她的名字嫁入皇宮,直到她逝世,我與她再未相見。”

“你娘,原本應該叫尹新雨。”

天容常帶秋容淨,萬里碧天新雨晴。

秋容、新雨,兩個名字,兩種人生。

“幼時她性子安靜,人家常說她這個妹妹生得一副做姐姐的性子。”尹新雨輕輕撫摸著玉連環,“到頭來,她真的做了姐姐。”

池南心裡五味雜陳,他視線掃到桌上的荷包和崩斷的玉珠,突然想起娘臨走前,手緊緊攥著一個雲山藍的荷包,那荷包下也綴著一顆玉珠,簡直跟這荷包如出一轍。

他閉了閉眼,輕聲道,“娘臨走前,不斷重複著‘你原諒我了嗎’,現在想來,那句話可能是對你說的。”

“你原諒我了嗎”這六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在尹新雨心頭,怨憤的表象被砸了個稀巴爛,埋藏在深處的思念與悔恨洶湧而出,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喉嚨艱澀,撇開臉去,紅了眼眶。

“姨母。”池南將涼茶潑進盆栽,似乎不想再沉浸在這個話題裡,他問,“您怎麼會在南氏?”

尹新月用食指抵住眼角,半晌才回過頭,“說來話長。你知道九衢塵嗎?”

又是九衢塵?

池南面色凝重起來,點了點頭,“知道。”

尹新雨目光森然,“表面上,九衢塵是為那位打探訊息的情報組織,實際上,九衢塵是用來幫助他續命的。”

池南聽出“那位”指的就是當今北詔皇帝,“續命?”

“那位今歲已經七十有五,你聽說過有哪一位皇帝活到他這般年歲的嗎?”

悚然之感爬上脊背,腳邊炭盆發出噼啪裂聲,房間溫暖明亮,池南卻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不知道甚麼時候簾子內的聲音也停了,整個屋子靜悄悄的,每個人只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

“妖丹,不只對術士增長修為大有裨益,普通人服下,可以延年益壽。”尹新雨聲音平靜,“九衢塵,便是一個套著情報販子的殼子,實際到天下提煉妖丹的組織。”

簾子內的冬青心狠狠一墜。

難道,苜嵐子也是九衢塵的人?窮淵界不是為她自己提升修為而設,那麼多妖的性命,只為了續皇帝的命?

“據我所知,九衢塵內有很多妖。”池南看向簾子,“明知是以取妖丹為目的,為何還要為其做事?”

燭火微微晃動,將尹新雨的臉映得忽明忽暗,那雙鳳眼看向定定他,“死,和用別人的命換自己與家人的命,你選哪個?”

池南默然,因為如果是他,他會和妖做出一樣的選擇。他想起鏡湖的天水妖族,“九衢塵的首領,是望月谷谷主席子昂嗎?”

尹新雨一怔,“看來你比我想象中知道的多。”

怪不多妖族動亂大多發生在南氏境內,怪不得席子昂千方百計想得到血鏑。

一直以來的疑問在此刻得到證實,看似雜亂無章的線索被一條線串起。席子昂,透過靈傀刺控制一部分妖族,將其收入九衢塵麾下。

一直以來,白曉城也好,嘉陽村也好,都是九衢塵為了得到妖丹的手段罷了。

冬青幾乎是瞬間便想通了前因後果,眼神陡然冷了下來。

九衢塵控制妖族屠城屠村,目的不在於取人性命,而是為了挑起人妖對立,這樣天下八方術士各大宗門便會視妖族如鯁喉之骨,必欲除之而後快,這樣一來,隱於暗中的九衢塵便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妖丹。

用妖族自己來對付妖族,真打得一手好算盤。

【作者有話說】

這章也算是回收了一部分伏筆[墨鏡]

懸刀就是弩箭上的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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