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伯奇說你今晚會做個好夢。
翌日,天朗氣清,吉彌城在冬日暖陽中甦醒,大街小巷行人絡繹不絕,喧囂此起彼伏。
沈秋溪把北上的路線與冬青和柳又青說了一遍,兩人都沒有異議。
柳又青已經將曦和寶鼎清洗乾淨,她說甚麼也不準備坐賀蘭燼金光閃閃的紙船。
幾人草草用了早膳,打算在清晨人還不多的時候出城去。
臨走前,池南向二樓盡頭的雅間望了一眼,守門的兩個佩刀侍衛已經不在,他甚至不知道那行人是何時離開的。
冬青倚在欄杆邊等他,“怎麼了?”
“沒怎麼。”他收回思緒,快步跟上,“走吧。”
他們跟隨著擁擠的人流湧到城外,因下一城曲瑞城離此地不遠,他們便沒有開傳送門。
冬青和池南御劍,沈秋溪站在飛符上,柳又青坐在寶鼎裡,四人似乎都不想離賀蘭燼那金光燦爛的紙船太近,逃亡似的將他遠遠甩在身後。
途經一座鐘靈毓秀的小山,冬青在山頂幫沈秋溪恢復了本命符,如今純白的本命符只有頂端依稀能看出灼燒的痕跡,修養幾日便可恢復如初。
曲瑞城與吉彌城百里之遙,比之大得多也繁華得多,高大巍峨的城樓阻擋了漫天風沙的侵蝕,城內百姓得以安居樂業。
南氏首屈一指的宗門萬法閣就坐落在曲瑞城郊的曲瑞蓮池畔。
天才矇矇亮,排隊進城的人已經排了老遠。冬青幾人不願排長隊,便開了個傳送門悠哉來到城內。
“這裡有甚麼好玩的?”柳又青環顧四周,在一位阿婆那買了五碗酒釀豆花。
池南接過豆花,“近日是曲瑞城的衲神節,晚上的時候會有遊街盛會,由萬法閣操辦,據說規模盛大可比上元。”
衲神節,南氏流傳百年的節日,南氏百姓認為臨近春日,萬物等待復甦,乃一年中生機最蓬勃的時節。神靈會在此時降臨,帶來靈氣與福澤,庇佑這一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因此便有衲神這一節日流傳至今。
“大師兄,北詔沒有這節呢,我們留下來看看吧。”柳又青徵求沈秋溪意見。
“好。”沈秋溪欣然應允。
隨著進城的人越來越多,林立商鋪陸續開張,大街小巷也熱鬧起來。
冬青綴在隊伍末尾,吸溜一口冰涼清甜的豆花,眼珠向斜後方掃了一眼跟在她半個身位後的池南。
她放慢了腳步,後者也心領神會地大跨一步走到她身邊,微微俯身,等她開口。
冬青把嘴裡的豆花嚥下去,輕聲問,“小紅,你不是真想看衲神節吧?”
“甚麼都瞞不過你。”池南撩了把細碎的額髮,“梅景傳訊息說,襲擊嘉陽村的水妖逃到曲瑞城一帶了。”
“這偌大的曲瑞城,該怎麼找?”冬青問。
池南神神秘秘地勾起唇角,“那些水妖受傷了,恢復妖力需要靠近水,而方圓百里的水域只有……”
“曲瑞蓮池!”冬青恍然。
“聰明。”池南打了個響指。
“今夜萬法閣的人會來城裡主持衲神節,這樣一來曲瑞蓮池附近守備定然空虛,那些水妖一定會挑這個良機出現。”冬青將碗裡豆花吃全部吃掉,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淡,“你早就算好了,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池南長眉一揚,快步走到她前面,面對著她倒著走,他像是看到甚麼稀奇事物一般,眼睛亮亮的,一瞬不瞬地含笑看著她,“生氣啦?”
冬青眨眨眼睛,摸了摸鼻尖。
生氣了?有嗎?
“沒。”就算有氣也被他岔沒了。
“哦。”池南仍歪著腦袋看她,高束的髮尾隨著他走動一甩一甩的,“我不信。”
冬青毫無殺傷力地瞪了他一眼,步履輕快地在他身旁繞過,“隨便你。”
“冬青。”池南戳了戳她的肩膀。
“怎麼?”
池南對她擠擠眼睛,“要不要去曲瑞蓮池看一看。”
也好,冬青點了點頭,對走在前面的三個身影揚聲道,“大師兄。”
沈秋溪聞聲回首。
“我們想去曲瑞蓮池看一看。”
“好啊。”沈秋溪轉過身來,手裡還捧著三個粗陶柴燒碗,“那我們跟你……”
話音未落,沈秋溪便被一旁的柳又青往後一拽,她用力握了握大師兄的胳膊,又一點也不隱晦地對賀蘭燼擠眉弄眼一番,才對冬青笑眯眯地道,“好啊,你們倆先去吧,我跟大師兄和火盡還想去前面逛逛。”
池南出乎意料地看了眼柳又青,沒想到逍遙門這不著調的二師姐也有這麼善解人意的時候。
正合他意,他利落地拉起冬青往反方向走,邊走邊揮手,“那我們先行一步,你們玩得盡興。”
看兩人走遠,賀蘭燼才撇了撇嘴,用手肘碰了一下胳膊肘往外拐的二師姐,“你不知道,這世上又多了個傷心的人。”
柳又青還沉浸在自己的壯舉中,冷不丁聽見這麼哀怨的一句,瞪大了眼睛打量他,“你有病?”
賀蘭燼傷心之色眨眼破功,他憤憤轉身,“你才有病!”
那三人如何雞飛狗跳冬青一概不知,她與池南御劍來到城郊,遠遠便望見了偌大的蓮池。
說是蓮池,冬青卻覺得比嵩寧鎮的硯湖還要遼闊。明明時值冷到湖水結冰的寒冬,曲瑞蓮池表面竟波光粼粼,氤氳霧氣如薄雲輕覆,其下隱隱可見一叢叢霞光流轉的蓮花,遠看如水天倒置,美不勝收。
蓮池旁,矗立著一座巍峨樓閣,規模恢弘如小半座城池,墨瓦飛簷之上,兩尊青銅鶴單足而立,一隻作展翅高飛狀,另一隻則收翼斂目,沉默地注視著每一個進出萬法閣的人。
“那就是萬法閣嗎?”冬青站在不罔劍上,俯瞰全景。
“對。”池南指向萬法閣中心一座高臺,墨石上刻著巨大的陣法,陣法中心漂浮著一道發光符籙,“從我們經過蓮池起,一舉一動便都逃不過萬法閣的法眼了。”
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一個人影站上高臺,從高臺上三兩下躍至圍牆屋簷,站在兩隻青銅鶴中間,朝兩人的方向望來。
由於距離較遠,冬青看得不甚真切,卻覺得那人甚是眼熟,在池南的提醒下才想起來是在華胥問道見過的梅景。
還沒等兩人御劍降落,梅景便先一步甩了張飛行符來到兩人面前。他對池南略一點頭,又看向冬青,“你是……那個御物天才。”
“如何?”池南問。
“蓮池邊說。”
三人來到蓮池邊,這裡離萬法閣有一段距離,在陣法邊緣,縱然有人看到他們,也絕聽不清他們的談話。
“沒找到。”梅景言簡意賅地說,“當時在場的人問了個遍,沒有人記得說話的人是誰。”
冬青聽得雲裡霧裡,池南解釋道:“當時有人混在萬法閣的人裡,提議讓明光他們來支援。”
梅景繼續道,“這便是那水妖的能力,就算你見到過它的臉,事後也絕難記清。妖力強一些的,甚至會化作親近之人的模樣讓人放鬆警惕,趁虛而入。”
“不怪你。”池南拍拍他肩膀,“今晚的衲神你去嗎?”
“師父和師孃去,我不去。”梅景眼神盈滿寒意,“我留在這裡,守株待兔。”
冬日的夜晚降臨的早,曲瑞城家家戶戶早早便點上燈火,整座城籠罩在暖色的光暈中,成為凜冬寒夜裡亮起的一抹明亮燭火。
為防打草驚蛇,冬青和池南迴到城內,一旦梅景傳音過來,他們便立刻開傳送門,直抵蓮池。
長街熱鬧非凡,火樹銀花在頭頂綻開,魚燈成群結隊從身側遊過,孩童歡笑著跑開。
街上不乏有帶著面具的行人,衲神節戴面具也是習俗之一,不同面具的寓意各異,冬青也挑選了一張扣在臉上,是一張騰簡的木面。
面具下那雙眼在燈火的映襯下顯得又黑又亮,倒真有幾分鬼神的悚然。
池南剛把一面伯奇面具戴在臉上,便看到冬青頂著比她臉大兩圈的面具仰頭看向他。
他屈指敲了敲她的面具,笑道:“像模像樣的。”
“你帶的是伯奇。”冬青聲音蓋在面具下,聽起來悶悶的,可眼裡的光亮卻十分清晰,“吞噬噩夢。”
“嗯。”池南食指勾起她肩頭的髮帶,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清冽又繾綣的聲音輕輕落在她耳畔,“伯奇說你今晚會做個好夢。”
周圍人群忽然喧譁起來,冬青循著驚呼聲看去,就見萬法閣閣主時錦上君和玉闕元君站在城中央的鐘樓之上,兩人雙手交握,共同點燃一道符紙,揚手拋向天際。
百姓屏息凝神的等待中,符紙在空中燃盡的剎那,耀眼的光芒迸發,在天際匯成一根巨大的衲神鉞,光點從鉞身纏繞的銅鈴中紛揚灑下,落在曲瑞城的每一寸土地上。
時錦上君在萬丈光芒中高呼道:“衲神為名,祈以上蒼,福澤萬里,護佑眾生!”
人群爆發出經久不衰的歡呼,震耳欲聾中,池南感到腰側傳來輕顫,他立刻拍了拍冬青的肩膀,兩人一對視,便默契地來到一條僻靜的小巷,開啟傳送門。
歡呼在身後漸遠,隨著傳送門關閉消失不見。
前方霧氣騰騰的蓮池旁,似乎有甚麼纏鬥在一起。
冬青手一揮,一道勁風自掌心呼嘯刮出,將霧氣一分為二,露出蓮池中心的一人一妖。
梅景立於蓮葉之上,衣襬被水打溼,他前方的水池裡,一人自水中探出頭,冬青蹙眉看去,那張臉赫然是方才鐘樓之上的玉闕元君!
“你們小心些,不只一個!”梅景囑咐了一句,並指夾符一甩,那張黃色符紙圍繞在身邊旋轉,衝向水妖。
“冬青。”
池南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冬青下意識回頭看去,就見那張伯奇面具幾乎要貼到她臉上。
下一刻勁風襲來,冬青凌空一握,一根尖銳的長刺咔嚓斷折,扎進腳邊土地。她真氣迸發,水中蓮莖驟然瘋長,破水而出,纏住面前“池南”的腳踝猛地一拽!
銀光閃過,無相劍意停在頸側,池南一把揭開那伯奇面具,露出面具下方的黑亮眸子。
冬青?
在池南怔愣的剎那,化作冬青模樣的水妖砍斷花莖,妖力催動水面炸起,梅景抖出張避水符,待水勢褪去那兩隻妖已經躥出老遠。
“竟如此狡猾!”池南恨聲道。
三人立刻追去,冷月無聲照耀著大地,前方一片密林幽暗寂靜,光禿枝椏張牙舞爪交錯在一起,篩下細碎月光,林中狹路光線昏昧。
就在這時,狹路上,突然駛出一輛馬車。
兩隻水妖對視一眼,直直向那馬車衝去。
【作者有話說】
衲神節化用了儺文化的一些元素,騰簡和伯奇是大儺十二獸之二,一個吞噬不詳,一個吞噬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