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原來……你我是同樣的人啊……”
那隻黑貓妖,是望月谷的大師姐崔香雪?
冬青面上不露聲色,只是淡淡道,“知道了,希望她早日恢復才好。”
關至笑的諂媚,她這麼關心崔師姐,果然有意入宗門!
他心裡樂開了花,面上嘿嘿傻笑著,再抬眼時,卻見方才端坐身前的人已經消失了。
“……人呢?”
冬青在演武場轉了一圈,沒有找到崔香雪的身影。
正要轉身離去時,一旁樹林裡忽然竄出一個紅色身影,停在冬青面前。
“小紅?”
狐貍並未應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隨即轉身向林中走去。見她沒有跟上,它還回頭側了側腦袋,示意她隨行。
想必是人多眼雜,不便開口。冬青略一遲疑,緩步跟了上去。
狐貍一言不發,沉默地在前面引路。
冬青滿心疑惑地跟在後面,越走越深,四周林木愈發茂密,光線也暗淡下來。
“小紅。”她又喚了一聲,前者卻如同未聞,只是機械地向前走著。
再遲鈍的人也該察覺出不對了。她快步上前,伸手欲抓那狐貍尾巴!
然而,指尖剛觸及蓬鬆的毛髮,那狐貍竟驟然消散成點點紅色光粒,眨眼間便無影無蹤。
雖然有所預料,但冬青仍舊心頭一跳,再抬頭時,周身已經被濃稠的白霧緊緊包圍了。
乳白霧氣猶如粘稠的液體,緊緊貼在她裸露在外的面板上,順著她的一呼一吸鑽入體內。
冬青站直身體,用真氣隔開霧氣。
可霧氣彷彿有毒一般,不斷腐蝕著她的真氣,消耗她的氣力。
這是一個為她設計的陣。
是為甚麼,為了血鏑嗎?
冬青輕輕籲出一口濁氣,幸虧方才叫的是“小紅”而非“池南”,否則怕是要被佈陣之人聽了去。
一直消耗真氣也不是辦法,冬青站在原地,一邊觀察,一邊飛速思考對策,忽然,指尖觸到了一個堅硬冰涼的物體。
是乾坤幣。
冬青一股腦把乾坤幣裡所有法器倒出來,還真讓她發現了一個適用的——一把花傘,傘柄掛著個木牌,一如既往的“燼”字蘭花,只是木牌正中寫著五個大字,“雨落閒撐花”。
“……”
冬青握住傘柄,將其撐開。
傘面旋動間,無數花瓣簌簌落下,洋洋灑灑沾了她一身,旋即化作萬千細碎光點,在傘面之下撐起一圈柔和而穩固的光暈護罩。
傘簷垂下一圈琉璃小花燈,閃爍著突兀的絢麗光芒,在這殺機四伏的詭譎陣法中,顯得格格不入。
死馬當活馬醫吧。
她撐著傘在霧中前行,濃重霧氣伸手不見五指,冬青無頭蒼蠅一樣轉來轉去,驚奇發現她無論往哪個方向走,都碰不到任何障礙物。
這樣耗下去不是辦法,她乾脆將傘用力插在地上,傘柄陷進泥地裡,若是賀蘭燼在場定要說她暴殄天物。
冬青閉目盤坐於傘下,將真氣緩緩向外蔓延。識海之中,這片被迷霧籠罩的空間逐漸顯現出模糊的輪廓。
很快,整片密林的景象便清晰地投射在她的識海中。
冬青蹙眉起身,這裡仍是方才那片樹林,只是那濃霧如同一個巨大的繭,將她緊緊包裹在中心,她並非沒有碰到障礙,而是一直在原地打轉,從未真正走出霧氣的範圍。
陣法至今未顯露出直接殺意,當務之急,是找出陣眼破局。
在識海中,她可以無懼濃霧束縛,輕而易舉的走出了霧氣。
整片識海充斥著她的真氣,像一對對觸角,密林裡一絲一毫的動靜皆無處遁形。
她慢慢在樹林裡走著,忽然抬手輕揮,整片空間裡驟然颳起狂風。
狂風吹的枝葉狂顫,樹木折腰。
震耳欲聾的風聲中,赫然有七棵樹巋然不動。
與此同時,現實中冬青驟然睜眼,一把收起花傘,真氣如利劍般穿透濃霧,向那七棵樹射去。
樹木攔腰折斷的巨響傳來,周身濃霧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瓢潑大雨毫無徵兆的當頭砸下,好像有人在她頭頂上倒了一條江一般,眨眼就將她淋成落湯雞。
雨水濺起的泥土汙了華麗的傘面,冬青彎腰撿起傘,起身時一陣天旋地轉,她忙將傘尖扎在地上,穩住身形。
眼前一陣陣發黑,胸口窒悶。
那霧有毒!
冬青從乾坤幣裡拿出一堆五花八門的瓷瓶,從柳又青稀奇古怪的丸藥中找出了毫不起眼的解毒丸。
她吞下解毒丸,將傘重新撐了起來。
雨線密集,她透過一片白茫茫環視四周,心漸漸沉下。
她還在陣裡。
佈陣之人是想將她活活耗死嗎?
冬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進入識海里,如法炮製,再度破陣。
又七棵樹轟然倒下之後,周遭環境隨之鉅變,鵝毛大雪兜頭灑下,寒意刺骨。
霧氣,冷雨,大雪,豔陽,狂風……
冬青不知在這詭異的陣法中輪迴了多少次,每一次找到陣眼、傾盡全力破開,換來的只是另一種更嚴酷的環境和更多的消耗。
她的真氣幾近枯竭,經脈因過度壓榨而灼痛不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終於,當她用最後一絲氣力,斬斷最後一重變化的七棵樹時,她再也支撐不住,喉頭一甜,猛地噴出一大口烏黑的血液。
冬青身體晃了晃,膝蓋一軟,重重地單膝跪倒在地,用顫抖的手臂勉強支撐著才沒有完全倒下。
那柄早已破爛不堪的花傘歪倒在一旁,傘面上的琉璃小花燈碎了大半,光芒黯淡。
隨著真氣衰竭,對毒素的抵抗也在減弱。
一陣陣眩暈不斷襲來,視野開始模糊、晃動,耳邊響起嗡嗡的鳴響,思考變得像在泥沼中跋涉,異常艱難。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試圖用尖銳的痛楚讓自己保持清醒。冷汗順著她的額角滑落,與雨水或是血水混在一起。
不能倒下……
她必須……出去……
意識如同風中殘燭,身體瀕臨極限,她艱難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環視四周。
環境似乎沒有再次變幻,但那種被無形牢籠困住的感覺依然存在。
她靠在樹樁上,仰頭看著鉛灰的天,劇痛後知後覺地席捲全身,又在極致的痛苦中逐漸變得麻木。
就在這時,身下的土地毫無徵兆地塌陷,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冬青身下驟然一空,整個人向下急墜!
她奮力伸出手,想要控制一根藤蔓將她撈上去,可真氣還沒從掌心裡出去,她便眼前一黑,徹底失去意識。
無盡的黑暗漫長彷彿沒有盡頭,她的身軀最終“咚”的一聲沉悶落地,迴音在絕對的寂靜中徒勞迴盪了幾圈,終歸於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
嗒、嗒、嗒……
不緊不慢,逐漸逼近。
黑暗中,一個高大人影停在了身前。
玄鐵面具反射著冰冷的微光,席子昂蹲下身來,看向冬青。
血鏑從她衣領裡掉出來,落在她臉頰旁。
席子昂伸手,握住血鏑,用力一扯——脆弱的細繩瞬間崩斷,被他收進乾坤幣裡。
忽然,他的動作頓住了。他看著自己的指尖,上面沾染了冬青滴落在血鏑上尚未乾透的血。
一股異常熟悉的氣息自那血跡傳來。席子昂鬼使神差地湊近,伸出舌尖,極輕地舔了一下。
下一秒,他瞳孔驟然收縮!
緊接著,他竟毫無顧忌地放聲大笑起來!森然瘋狂的笑聲在這無底深洞中來回碰撞,迴盪不絕。
他猛地俯下身,冰涼的手指用力捏住冬青的下頜,聲音裡帶著一種發現獵物的、血腥的興奮,“原來……你我是同樣的人啊……”
他染血的指尖近乎憐愛地撫過她冰冷的面頰,“忽然就捨不得這麼殺了你了。”
他手指輕勾,冬青身體如枯葉般浮起,兩人身形一閃,消失在無盡漆黑中。
演武場上,燕明光謹遵他師兄的吩咐,在場內尋找左肩有傷的人。
他銳利的視線一遍遍掃過在場弟子,甚至躍上樹梢,拾起小石子,一個個試探性地彈射過去。
梅景正與沈秋溪切磋符道,全神貫注之際冷不防一塊石子猛砸他肩頭,手中剛聚形的青火爆開,將他炸了個臉黑。
他頂著焦糊的額髮惡狠狠回首,罪魁禍首燕明光正毫無歉意地笑著,向他招了招手。
梅景第一次在眾目睽睽下失了風度,指著燕明光破口大罵,“燕明光!你有病是不是!”
“抱歉抱歉,看你肩上有隻蟲子,本想幫你撣去,結果好心辦了壞事。”燕明光一個鯉魚打挺躍下來,走到他身前,伸手摸了一把尚有餘溫的焦糊頭髮,“不過你一個符修,想要恢復過來很容易吧?”
梅景氣急敗壞的畫了道符往自己額頭上一貼,眨眼便恢復原來的英俊容貌。
這時,關至從一側氣喘吁吁跑來,邊跑邊向沈秋溪使勁招手。
梅景挑眉,看向沈秋溪,戲謔道,“呦,你們仙人頂的手下敗將來了。”
“沈……沈公子!冬青……冬青她……”關至氣喘吁吁,話都說不清。
沈秋溪神色一凜,皺眉急問,“你慢慢說,冬青怎麼了?”
關至狠咬自己舌頭,總算將其捋直,他大聲道,“冬青在西邊樹林裡,暈倒啦!”
“甚麼?!”沈秋溪和燕明光同時失聲道,一個跟著關至前去西邊樹林,一個轉身疾奔去找自己師兄。
一旁的賀蘭燼也聽到了動靜,將懷中的流油塞給畢水,抬腳便要跟去。
一隻粗糲的大手卻驀地攔在他身前。
“你去做甚麼?”賀蘭家主賀蘭虛淮垂眸睨著他,聲音不帶波瀾,“與你有何干系?”
“我……”
“你的修為停滯多久了。”並非疑問,而是平淡的陳述,賀蘭虛淮的語氣重了幾分,“我何時才能將賀蘭家的重擔,交予你手?”
賀蘭燼望了一眼人群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腰間那枚刻著“賀蘭”二字的黑檀木牌,最終垂下頭,悶聲道:“……我知道了。”
樹林裡一片狼藉,幾棵粗壯無比的樹木被攔腰斬斷,砸在其他樹木上,連著砸倒一片。
冬青就側躺在狼藉中央,下頜和衣襟沾著乾涸的血跡。
沈秋溪慌忙上前,顫抖著伸出手指伸向她頸側,指腹下傳來微弱的跳動,他不敢有一刻遲疑,立刻把人打橫抱起衝向府宅,“快!叫紫荷!”
天上淅淅瀝瀝下起雨來,沈秋溪燃了張避水符,微光籠罩兩人,他在漸密的雨幕中發足狂奔。
懷中的人輕得驚人,面色白得透明,那暗紅的血痕更是刺目。她的手無力地垂下,隨著奔跑的動作輕輕晃動。
池南倉皇趕來時,撞見的正是這一幕。他眼睫劇烈顫動,冰涼的雨水兜頭澆下,卻遠不及心底泛起的寒意。
他眼神瞬間冰冷得嚇人,快步無聲地跟上沈秋溪。
仙人頂小院內得知冬青受傷的訊息後炸翻了天。
沈秋溪抱著人回來後就直衝進屋內,紫荷後腳跟進去把他轟了出來,只留柳又青在一旁打下手。
院落裡尤其是雲開,他急的來回在院內踱步。
就這麼一棵獨苗苗啊,千萬別折在這裡啊!
“別擔心,紫荷是數一數二的丹修,冬青不會有事。”沈秋溪雖自己也心焦,仍強自鎮定地安撫眾人。
而從得到訊息那一刻起,池南便始終一言不發,只是沉默地立在屋簷下,周身瀰漫著令人窒息的低氣壓。燕明光守在他身邊,大氣都不敢出。
良久,緊閉的房門終於“吱呀”一聲被推開。
紫荷滿額大汗地走出來,人群立刻呼啦一下圍了上去。關至被人擠到最後面,抻著脖子焦急大喊:“紫荷姐姐!怎麼樣啊?我冬青妹妹沒事吧?”
紫荷睇了他一眼,隨後對眾人說,“人沒事,只是中毒頗深,還未醒來。”
“中毒?”雲開天師長眉擰在一起,“紫荷,可知道甚麼毒?”
“是一種很罕見的毒。”紫荷接過沈秋溪遞來的方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繼續說道,“是一種幻毒,常用在陣法裡,讓人陷在意識中迷失方向,掙脫不得。”
梅景抱臂站在一邊,她師母還不容易想收一個人做關門弟子,他也不願看其死在面前,“還未醒來是甚麼意思?”
“甚麼時候從幻境中掙脫出來,甚麼時候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