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你不能睡在那裡。”
冬青兩指握著這血鏑,這是不是娘給她留下的遺物其實無所謂,爹孃這一角色在她生命中幾乎是缺席的,因此她也難以對著一條墜子生起甚麼繾綣之意。
“你需要的話,拿去就是。”她說著就要把墜子解下來。
“不。”池南爪子扒著她膝頭,止了她的動作,“你留著。”
他從小失怙失恃,爹孃未曾留下任何可供憑弔的念想。每當他思念至深時,竟連個寄託哀思的物件都找不到。
他不想日後冬青也體味到那種滋味,堅持要她把墜子留下。
冬青拗不過他,索性將其塞回衣襟。
她還沒有找到孃的墓,若血鏑真是娘給她留下的東西,屆時等她找到,就在墓前把其燒了,權當把自己的反哺之情一併捎過去。
屋內遍地狼藉,沒法再睡,她正睏乏,也懶得收拾,便抱著被子推開了隔壁柴房的門。
她正要把被子鋪到地上,一股大力卻將她攔了下來。
池南一臉不解,“冬青,你要睡在這裡?”
“嗯。”冬青點了點頭,抱著被子看著跳到柴火堆上的狐貍。
“會著涼的。”池南上前兩步,“去找柳又青湊合一晚?”
“不用,”她扒開狐貍,“在聞家一直睡的都是柴房,睡慣了,這麼睡反而踏實。”
池南看著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心裡又酸又脹,“你……在聞家一直睡的都是這種地方?”
冬青鋪好被子,站起來環視一圈,“這裡不錯,門窗都是嚴實的,也沒有甚麼灰,比聞家強。”
她正要躺下,一隻大手不由分說的將她拽起,冬青回頭一看,見池南又變成了人形。
他沉著臉把她拉到一邊,一手抱起地上的被子,一手拽著她出門。
“你幹甚麼?”冬青掙了一下,沒掙開。
“你不能睡在那裡。”
真氣自他周身驟然迸發,方才還凌亂不堪的屋子彷彿時光倒流,碎片重聚,水漬消散…不過片刻,屋內已完好如初。
他拉著冬青進屋,將被子仔細撣過,鋪在榻上,“睡吧。”
冬青沉默的看著他做完這些,本就透亮的身體愈發淺淡起來。
“為甚麼……”
為甚麼明明就要離開,還要做這些呢?
平野山上的老道長也好,池南也好,為甚麼呢?
“甚麼?”池南沒聽清。
“沒甚麼。”冬青催促道,“快變回去吧,就這麼點元神,省著用。”
池南站在榻邊,抿著唇回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不情願的變回了狐貍。
他一言不發的往外走去。
冬青坐在榻邊看著他走向窗戶,窗紙上透出模糊的月影,她腦海中一瞬間閃過一個畫面。
“月亮。”她突然沒頭沒尾的說了這麼一句。
池南迴頭,“嗯?”
冬青幽深的雙眸看著他,“剛才那隻黑貓的法器,是個月牙!”
池南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陣修術士、月牙形的法器、弟子服袖口繡的月亮紋路,只有一個宗門以月亮為標誌——
他抬眸看向她,聲色凜然。
“望月谷。”
血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崔香雪捂著肩頭,忍著劇痛拖著身體向府宅踉蹌走去。
那狐貍是甚麼來頭,輕而易舉的一劍就能擊碎她的法陣和保護罩,讓她血流不止。
她脫力跨進院門,正對上聞聲望來的關至。
“……”
這二傻子怎麼還在院子裡晃悠啊!
關至也是一愣,視線掃到崔香雪指縫不斷滲出的血跡,大驚失色,“崔師姐,你怎麼了?!”
“被樹枝剮了一下。”崔香雪面無表情的繞過他向前走去。
“這……這能行嗎?一會血流乾了,我去幫你找個丹修看看吧!”
關至狗皮膏藥似的跟在她後面,崔香雪本就煩躁,再也忍受不了他的聒噪,她回手“啪”的一巴掌甩在他臉上,“滾!”
打完,她一個眼神都懶得施捨,快步消失在庭院盡頭。
關至捂著臉瞪圓了眼睛,這是他今晚挨的第三個巴掌了!
說好的打人不打臉呢!
他一腔好心被當成驢肝肺,憤不可耐,指天發誓,“我關至再當老好人,名字倒著寫!”
“大半夜吵甚麼!”一聲極度不耐煩的厲喝不知道從哪飄來,關至脖子一縮,訕訕噤聲了。
崔香雪捂著傷口,敲開席子昂的門。
倚在榻上的人看見她的傷口,皺了皺眉。
“怎麼回事?”
“回谷主,我確定血鏑就在冬青身上。”她跪在地上,“但弟子辦事不力,被其發現了,請谷主責罰!”
席子昂冷冰冰開口,“她傷的你?”
“弟子……不確定。”崔香雪回憶著,那狐貍出來的太過蹊蹺,現下她也不能確定那光劍到底出自兩人誰手,“冬青身邊還有隻狐貍,可能是它出的手。”
“狐貍?”
席子昂眉頭皺得更深,他記得那隻狐貍,他未在那隻狐貍身上感覺到一絲妖氣,因此他以為是冬青的靈寵之類的,並未放在心上。
“華胥問道結束後,我親自去會會她。”
翌日天朗氣清,空氣中浮動著溼潤的草葉香。
柳又青一大早就敲開了冬青的門。
冬青昨日睡得晚,被敲門聲吵醒,卻仍蜷在床上不願動彈。她慢吞吞地下地,給柳又青開了門。
“冬青!”柳又青興高采烈進來,看見她朦朧睡眼一愣,“你還沒睡醒?”
冬青打了個哈欠,將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醒了。”
“醒了就快跟我走吧!城主準備了豐厚的早飯,再不去就要被他們搶沒了!”
冬青在她的催促下飛快洗漱了一下,便被她拉著衝出了門。
導致她快到飯堂時,髮髻是松的,衣襟是歪的,連發帶都只繫了一邊。
她好說歹說甩掉柳又青,對著溪面講自己打理好,才慢步走進飯堂。
飯菜的香氣飄來,冬青也感覺到餓意,她快步走到柳又青身邊,對方的碟子上堆著滿滿當當的糕點佳餚,就要溢位來了。
“冬青,你來啦。”柳又青遞給她一個碟子,“快多夾些,不然一會要被梅道理夾光了!”
冬青順著柳又青悄咪咪的目光看去,只見梅景站在另一側,手中碟子更是琳琅滿目,花樣繁多。
她眉頭一跳,合著兩個人是在這兒比賽呢?
比甚麼,比誰量大嗎?
冬青搖搖頭,盛了些青菜粥和幾塊小巧的桃花糕。
然而當她們轉過身,要去找位置坐下時,卻發現只有梅景那桌萬法閣弟子對面有位置了。
“……坐嗎?”冬青看向身旁的柳又青。
“坐!為甚麼不坐?”柳又青昂首挺胸地走上前去,一屁股坐在梅景對面,笑面虎一般對他打了個招呼,“早啊。”
梅景黑著臉,卻也裝的人模人樣的,“早。”
忽然,長桌“咚”地顫了一下,坐在桌上的其他弟子紛紛停箸,面面相覷。
“桌子是不是動了一下?”
“好像是?”
“梅師兄。”一個萬法閣的弟子探頭問道,“方才桌子是不是動了一下。”
梅景堪稱和煦地笑了一下,“沒有。”
話音剛落,長桌又“咚”一聲顫動一下,這下十分清晰,在場眾人這才意識到不是錯覺。
“怎麼,桌子動一下就吃不了飯了?”梅景視線慢慢掃過眾人,“法閣的規矩都忘了嗎?食不言寢不語,誰再多嘴,回去抄一百遍宗規!”
弟子們瞬間噤若寒蟬,心裡卻大為不忿——也不知道是誰方才還跟仙人頂那小師妹打招呼來著!
偏心眼!赤裸裸的偏心眼!
柳又青倒是意外的安靜,冬青悄悄向下看去,忍俊不禁——她和梅景,兩個人像小孩子打架一樣,上半身坐的溜直,下面正互相踢的起勁。
桌子不住顫動,其餘弟子實在是難以安心吃飯,迅速把自己碗裡的吃食囫圇塞進嘴裡,逃難一樣離開了。
冬青看著兩人明槍暗箭,默默坐到了一邊。
柳又青拿的吃食太多了,眼見梅景盤子都要空了,她心有不甘,偷偷分了一碟子,用手肘碰了碰冬青。
她指著剛進來的狐貍,悄聲道,“沒飯了,冬青,這個給小紅和劍靈吧。”
冬青會心一笑,轉身卻看狐貍停在了不遠處燕明光身邊。
她動作微不可查地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走上前,把滿滿當當的碟子放在池南面前。
池南抬頭,“給……”
“給無相的。”她扔下這句話,轉身便走。
“……我的嗎?”池南看著那碟點心,又瞥了一眼兩眼放光的無相,黑著臉用爪子把碟子推了過去,“給你的。”
無相哈哈一笑,埋頭塞飯,“還是小冬青掛念我啊!”
燕明光沉默著看了眼自家師兄,十幾年如一日的求生本能讓他直覺覺得他師兄現在心情似乎不太美妙。
於是,他慢慢的,並指將自己還未動過的碟子,推到了池南面前。
“師兄,你吃?”
池南兩眼一黑,一把推開碟子,扭身從一側開著的窗戶跳出去了。
碟子在桌上打了兩個旋兒,又滑回到了燕明光身前。
他怎麼覺得,他師兄好像更生氣了?
一頓飯吃的夾槍帶棒,暗流湧動,待來到演武場時,各宗門弟子摩拳擦掌,滿心想著怎麼給對方找不痛快。
冬青本沒參與他們的爭鬥,獨自一人盤坐在角落裡修煉心法,但無奈關至在一旁鬼鬼祟祟的,一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憋屈樣。
她不耐煩地睜眼,“出來。”
關至一顫,頂著倆大黑眼圈哆哆嗦嗦的走上前,“那個…冬青師妹…不,冬青姐姐…您甚麼時候大發慈悲,把劍法賣…賜給小的啊?”
冬青正要趕他走,餘光瞥見他琵琶袖口的月牙花紋,眼珠一轉,“不急,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您說!您儘管問!”關至點頭哈腰,“小的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你們宗門的宗徽是月亮?”
關至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以為她是想進望月谷,立刻殷勤點頭,“是的,谷主格外喜歡月亮,因此把月亮融入到宗徽裡。”
他甚至掏出自己那對剛剛修復、光澤黯淡的流星錘,指著上面原本刻有紋路的地方,“您看,我們望月谷弟子的法器上,多多少少都會有些月亮元素。我的錘上本來也……呃……”
本來也有,只是昨天被您捏爆又拼回來後,就沒了。
他識趣地把後半句嚥了回去,賠著笑問:“您還想問甚麼?”
“你昨晚,可曾看見一隻黑貓?”
關至誠懇道:“黑貓沒瞧見,個頭挺大的黑耗子倒是瞥見一隻,嗖一下就竄沒影了。”
“你們望月谷,昨日有人受傷嗎?”冬青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謊,“我在你們院落附近看到血跡了。”
甚麼?!她竟然如此關心他們望月谷?莫非真想入門?若她成了同門,別說一套劍法,就算是御物之術…他是不是也能蹭著學點?
想到這兒,關至點頭如搗蒜:“有有有!”
冬青眼神一沉:“誰?”
“崔師姐,崔香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