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他輾轉多國都未能追尋到蹤跡的血鏑,就這樣陰差陽錯的出現在了他眼前。
柳又青心情很好,提著沉甸甸的食盒蹦跳著往竹居去。
冬青好不容易拜託她一件事,她提前兩個時辰便下山讓她家廚子做一桌山珍海味,裝了滿滿當當兩個食盒,用保溫符仔細封好,掐著飯點上山投餵。
“開飯嘍!”她興高采烈的推開竹居院門,“小紅!劍靈!出來吃飯了!”
無人回應。
她又叫了兩遍,還是沒人應答。
“奇了怪了,跑哪去了?”
池南彼時正打的酣暢,他這段時日元神恢復的好,真氣自然也充盈了一些,帶著冬青打聞府侍衛簡直如砍瓜切菜。
侍衛們一個個嗷嗷叫著衝上前來又一個個倒地哀嚎,現下已經沒有能站起身來的了。
冬青用袖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將掃帚往地上一杵,向聞氏兄弟揚了揚下巴,“你們倆,還打嗎?”
聽到此話的池南喉間溢位一聲笑,“狐假虎威。”
聞向舟和聞向度注意力全在冬青身上,絲毫沒注意到牆頭趴著一隻狐貍,兩人一時面面相覷,進退維谷。
“別打了吧,劍術課是怎麼逃的,你倆心裡比誰都清楚。”冬青懶得看他們那副慫樣,把掃帚往旁邊一扔,轉身向府門走去。
聞向舟和聞向度被她的話懟地面紅耳赤,對著她的背影跳腳大罵,但就是沒有一個人敢追上前來。
冬青走到府門,“賀伯,我走了。”
賀伯老淚縱橫,“孩子出息了……長大了……”
“好了賀伯。”她拍拍賀伯枯瘦的肩,“保重。”
出了聞府,冬青感覺空氣都流通了,月華鋪在地面上,照的前方銀亮一片。
一方銀色的青磚上,池南正站在那裡等著她。
見她來了,他懶散地向上一撩眼皮,視線觸及她面龐時驀地頓住,“你臉上受傷了。”
“小傷。”冬青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頭,“你怎麼來了。”
池南微微躲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說:“無相等著你那半隻雞呢,他餓了,非纏著我下山尋你。”
無相頓時瞪大了眼睛,心道你這睜眼說瞎話的本領是從哪學來的,他才沒說過這話!
“嗯?”冬青疑惑,“紅豆沒給你們帶吃食嗎?”
池南踢了無相一腳,後者吱唔半天,“山珍海味昨日吃膩了,今天就想吃點清淡的。”
冬青眉頭微揚,睜大眼睛看著無相,清淡的難道指的是半隻雞嗎?
她摸了摸袖袋,好在那半吊銅錢沒在方才的打鬥中甩掉。
畢竟這個海口是她誇下的,那今日就奢侈一把。
“走,買烤雞去。”冬青轉身邁向一旁一條燈火通明的小巷,轉身對兩人招了招手。
“這……”無相咂巴兩下嘴,轉向池南,“這好嗎?”
她都窮成那樣了。
“難得她今日興致不錯。”池南抬眸看向前方腳步輕快的身影,跟了上去,“走吧。”
越往小巷深處走,酒肉香氣便愈發濃郁誘人,前方一家小鋪子掛著明亮的紅燈籠,晃動的燈身上描著“王記”二字。
冬青在門口駐足,抬頭看了一眼牌匾後徑直走了進去。
“客官,來點甚麼?”小二熱情的招呼著。
“一隻烤雞多少文?”冬青落座,問。
小二用肩上搭著的汗巾擦了擦手,“六十五文一隻,咱們家的烤雞,十里八鄉都讚不絕口!”
“半隻三十文。”冬青面不改色地從那小吊錢裡解下三十文,推到桌角。
“哎呦,客官您……”
“時辰不早了,你們家的雞隻剩那兩隻了吧。”冬青拄著下巴,看向烤爐,“看著個頭小,一看就是挑剩下的,我不買,明日你也賣不出去。”
她食指點了點桌子,“就三十文。”
那小二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認命的收下了那三十文,去烤爐烤雞去了。
冬青攤開手掌,數了數,還剩下十個銅板。
“誒。”無相用手肘懟了懟池南,“小冬青怎麼看上去心情還不錯,她只剩十文錢了!”
池南沉默地看她心滿意足地將那十個銅板串成串,層層疊疊包好,收進袖袋。
“三式無相劍法換半隻雞,應該……還挺值當的吧?”
那他心裡怎麼還會有點愧疚呢?
無相搖著拂塵,聞言嘖嘖兩聲,“你池大少爺,是不會明白窮人的痛苦的。”
“說的像你明白一樣。”池大少爺鄙夷。
忽然一陣肉香飄來,原還在鬥嘴的兩人目光立刻被吸引了去。
一隻外焦裡嫩、滋滋冒油的半隻烤雞被小二端上桌來,“客官,您慢用。”
冬青撕下唯一一隻雞腿,遞到兩人面前。
出乎意料的,兩人都沒動。
“小冬青,你吃。”無相把她的手推了回去,“昨日珍饈吃多了,我撕些邊角嚐嚐就成。”
池南在冬青把雞腿挪到他面前之前搶先說,“我也是。”
冬青半信半疑的把雞腿放到自己碗裡,撕了一些嫩肉放在了兩人面前。
夜風微涼,輕輕吹動濺著油汙的門簾,這一頓三人吃的都不錯,酒足飯飽之後準備打道回山。
巷口處傳來一陣喧譁,隨後一排形態各異、流光溢彩的魚燈從巷口經過,斑駁的光影在地上流動,忽明忽暗。
“今天是甚麼日子嗎?”池南問。
“不知道。”冬青朝前走去,腦袋探出巷口。
絢爛瑰麗的魚燈隊伍長得看不見盡頭,行人被這浩大的陣仗吸引駐足,兩側站滿了圍觀的百姓,三言兩語地討論魚燈背後是哪家的大手筆。
冬青逆著人流行走的格外艱難,忽然魚燈隊伍換了個陣型,圍觀百姓紛紛下意識向前擁了一步,竟意外給她空出來了個難得的喘息空間。
她蹲下身,向身後的池南伸出了胳膊。
“先上來吧,人太多了。”
池南看向冬青被斑斕光點映亮的面龐,魚燈縮成一個個小光點在她黑眸中流動,如一排流動的星河,熠熠生輝,襯得她比往日多了幾分神采。
他抬頭望去,無數條晃動的腿擋在面前,甚麼也看不見,他猶豫了一下,從冬青胳膊上躥到她肩膀上。
好聞的竹葉清香縈繞在他鼻尖,兩人的距離非常近,近的他甚至能看清她臉頰細密的絨毛。
他心尖好似被羽毛撩了一下,被燙著一般迅速撤回目光,調整了一下姿勢,在她肩頭站穩。
“扶好了。”冬青輕聲囑咐了一句,隨後側身在摩肩接踵的人流裡緩步前行。
一路上,冬青時不時側頭看看,也不知道是在看瑰麗的魚燈,還是熱鬧的人群。
前方一群小孩嬉笑著跑開,其中一個低頭追著地上魚燈遊動的影子,“咚”的一聲撞在冬青身上,她一個踉蹌,彎腰扶住了小孩。
站在她肩上的池南腳一滑,差點被甩下去,他下意識的抓住她肩膀上的衣料,指尖擦過她衣襟,無意間從中勾出了甚麼。
一塊水滴形狀的琉璃墜子從她衣領間盪出,琉璃內封存著的紅色液體翻湧。
在看清那琉璃墜的剎那,池南瞳孔驟然收縮。
紅色、水滴。
血鏑!
他輾轉多國都未能追尋到蹤跡的血鏑,就這樣陰差陽錯的出現在了他眼前。
他看向冬青,冬青似有所感的低頭,把被他勾出來的琉璃墜塞回衣襟內。
“冬青。”他重新站穩,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故作輕鬆地輕喚了一聲。
“嗯?”冬青終於擠出人群,偏頭看向他。
池南佯裝好奇,“你這琉璃墜挺別緻,在哪買的?”
她有些詫異,沒想到池南竟然會對這種東西感興趣。
“不知道,我從小就帶著。”她如實答道。
“聞儒可給你的?”池南想了一下,覺得不大可能,“還是你娘給你的?”
說完他突然反應過來,好像從未聽過冬青談起她娘。
“應該是我娘吧?”冬青想起夢裡的自己頸間似乎也帶著這樣一條琉璃墜,只不過裡面的紅色液體是滿盈的。
她從衣襟裡扯出琉璃墜,琉璃水滴身在燈火下流轉著微光,裡面的紅色液體只到水滴最飽滿的位置,她貼近耳邊晃了晃,還能聽到液體撞擊琉璃內壁的細微聲音。
“之前好像是滿的。”
池南的目光猝然從血鏑轉向她的臉頰。
“滿的?”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帶著一絲急切。
“甚麼時候少了這麼多,我已經記不清了。”冬青把他從肩膀上拎起,還順手顛了兩下,“你是不是胖了些?”
“……”思緒還在血鏑身上的池南猛然聽到這句差點沒把自己絆倒。
他強迫自己不在這種小事上計較,把注意力放到血鏑上面。
“你娘……跟你說過這條琉璃墜的名字嗎?”
“一條墜子還要名字?”
“萬一它是個法器呢?”池南循循善誘,“像乾坤幣,它不叫這個名字怎麼區分它和普通銅錢。”
“我娘沒告訴過我。”冬青提溜著琉璃墜,目光轉向他,“你知道叫甚麼?”
池南動作一頓,搖了搖頭,“知道還問你幹嘛。”
喧囂逐漸遠去,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鎮子,在長生山腳駐足,冬青抬頭向上望去,山影巍峨,點點幽綠中透出長明燈的光暈。
“回來啦?”守山弟子遙遙招了招手。
“嗯。”
守山弟子一如既往的掐了個火字訣交給冬青,沒有等她出示腰牌,便爽快地放了行。
三人回到竹居,冬青將火苗送入籬笆上的蓮花燈中,幽深的竹林中赫然亮起來了小小一隅。
石桌上放著一個精美的匣子,下面壓著一張字條,冬青抽出來一看,幾排龍飛鳳舞的大字歪七扭八地寫著“美味盛宴,涼了就不好吃了——柳又青奉上”。
她忍俊不禁,估摸著池南和無相應該沒吃飽,便將食匣子拿進了屋裡,招呼兩人進來。
“紅豆留了點吃食。”她把蓋子開啟,即便裡面的飯菜全部變成了冷炙,仍舊飄出了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氣,“你們倆吃些吧,免得明日餿了可惜。”
無相自然恭敬不如從命,讓池南給他用真氣熱了一盤油光鋥亮的八寶鴨後,抱著鴨腿大快朵頤起來。
池南又熱了幾道菜,示意冬青一起吃。
這頓飯他吃的有些食不知味,視線總是無意識地掃向冬青的脖頸。
天色已晚,今日一番折騰下來冬青也有些疲累,幾人匆匆用過宵夜後,她便草草洗了漱,睡下了。
月華如練,輕柔如薄霧一般蓋在床榻之上,冬青迷迷糊糊的感受到光亮,向裡挪了挪身子。
青磚上,投下一道狐貍的剪影。
池南靜立窗邊,目光沉沉的看向睡的並不安穩的身影。
忽地,他心念百轉。
冬青是聞家人,沒有靈根,自幼便帶著血鏑,血鏑被用了一半……
那麼,有沒有可能……冬青並非沒有靈根,而是因為血鏑將其掩蓋了呢?
【作者有話說】
寫烤雞其實是因為作者饞荷葉烤雞了 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