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4章 第 14 章

第14章 第 14 章

雕蟲小技

“我答應你。”冬青一口應下。

窮淵界從來有進無出,冬青的到來讓柳淮這棵老樹妖看到了一絲希望,於是他老謀深算地把她帶到這裡來,只是為了那棵小柳樹妖的未來而孤注一擲,在冬青徹底沒有利用價值之前,她的性命起碼不會受到威脅。

“你們人類有句話,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柳淮起身,渾濁的眼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他留下一句話轉身離去,“希望……你是那個君子。”

門吱呀一聲開啟又關上,冬青看著柳淮逐漸遠去的背影,輕輕鬆了口氣。

“冬青!”

這口氣還沒吐勻,一個纖細的影子飛快地閃進屋子,冬青那口氣又瞬間提到嗓子眼兒。

柳素湊近,一雙圓眼睜的溜圓,“冬青,我祖父與你說甚麼了?神神秘秘的。”

柳淮走之前特意交代此時要對柳素保密,冬青眼珠一轉,對她說道,“你祖父說我身上有熟悉的感覺。”

柳素點頭如搗蒜,高聲附和連連,“是啊是啊,我也這麼覺得,而且方才好多妖都這麼覺得!”

她一介凡軀,怎麼會讓妖覺得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冬青心中疑慮更甚,面上不動聲色的問,“你有聽過別的妖見過類似情況的嗎?”

柳素搖搖頭,“見過人類的妖都對人類避之不及,哪裡會感到熟悉呢?”

她掰著手指頭,正抬頭想說些甚麼,卻忽然伸手揩掉了冬青額角的汗珠,“你怎麼出這麼多汗,不舒服嗎?”

不舒服嗎?

冬青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自打醒來後,五臟六腑內就好像有甚麼東西在燒,就像是把她整個人剖開翻了個面架在火上烤,燎得她口乾舌燥,躁鬱異常。

她抿了抿乾裂的唇,“素素,能……給我一杯水嗎?”

柳素“噗嗤”一聲笑出來,利落地倒了一杯水遞過去,“這有甚麼不能的,你瞧你,一杯水而已。”

絳茵谷內又毫無徵兆的下起了暴雨,柳又青避之不及,被澆了個透心涼,但她此時顧不得那麼多,她已經在樹林裡找了半個多時辰,翻遍每一個能藏身的角落,卻還是沒有冬青的蹤影。

一個時辰之約已到,她與同樣一無所獲的池南在峽口匯合。

暴雨沉悶地打在礫石上,雨水匯成渾濁的細流順著巖壁沖刷而下,柳又青抹了把臉,當機立斷,“走,我們出谷!土墩兒你留在此處,若看見冬青,立刻搖傳音鈴!”

幾人頂著瓢潑大雨,一路狂奔至來處,兩朵蓮花飛階如老僧入定,穩穩停在樹頂上方一動不動。

柳又青心急如焚,狠狠跺了一下腳,她低聲罵了一句,從溼透的衣袋裡拿出一沓黃紙。

她用血咬破自己指尖,殷紅的血珠冒出,按照記憶裡的飛符畫法把自己的指尖按了上去。

她把畫好的飛符夾在微微顫抖的指間,“風行,飛毯,起!”

符籙紋絲未動。

柳又青不死心,重複道,“風行,飛毯,起!”

符籙象徵性地動了一下,隨後死了一般軟趴趴的垂倒在她指尖。

“她是不是畫錯了?”無相在一旁看得分明,小聲嘀咕。

“是。”池南低聲道,“也不知道仙人頂都是怎麼教外門弟子的。”

符籙一張張被雨打溼,柳又青又急又怒,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發狠似的把右手五個指頭都咬破,“我就不信了!”

“咦惹!”無相看不下去了。

池南心道你別不信了,他走上前,用爪子扒住柳又青滴血的指頭按在符籙上,控制著她下筆的走向。

柳又青杏眸震顫,“你怎麼……”

話還沒說完,池南已經收了手,一張標準的飛符赫然躺在她手中。

趁著這張寶貴的符籙還沒被雨打溼,柳又青連忙把它夾在手裡,深吸一口氣,重新喝道,“風行,飛毯,起!”

符籙“卒”的一聲在指尖無風自燃,灰末迅速匯聚到腳下,延展、交織,鋪成一張巨大的毯子,託著一人一狐騰空而起。

飛毯迎著暴雨幾乎呈垂直狀攀升,強勁的氣流裹著雨水劈頭蓋臉砸下,池南扒緊毯沿才勉強沒有被甩下。

好在沒一會,飛毯的速度便慢了下來,從垂直變成水平後輕輕搭在崖頂。

柳又青和池南跳下剛飛毯,那毯子便化作灰末,消散在茫茫雨幕中。

漫天細密雨絲中,透明的氣泡浮動在空中,雨滴滴落在氣泡上,似撞上彈性薄膜一般化作千萬細小雨滴四濺開來。

這還不是真正的崖頂。

他們還在陣裡。

“天殺的!究竟哪個是陣眼!”柳又青四下望去,只覺得每個氣泡長得都一樣,“若是不行,我便要強行闖陣了!”

強行闖陣必真氣逆湧,靈脈必損,池南斜睇了柳又青一眼,不過與冬青相識數日,便能做到如此地步,倒也是個至情至性之人。

他看了一眼複雜的陣法,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雕蟲小技。

“且慢。”他冷笑道,“我來。”

柳又青循聲望去,頓時呆立原地,“你……”

“晚些解釋,我現在需要你渡我一點真氣。”

池南的語氣不容置疑,柳又青縱然心中翻江倒海,卻還是雙手結印,凝了一團真氣遞了過去。

一團淡綠的真氣絲絲縷縷的飄進池南體內,與他匱乏的真氣衝撞在一起,他強壓下陌生真氣帶來的不適之感,將所有心神專注於眼前陣法。

他輕輕閉上了眼睛,強大的真氣被強行調動匯聚於眼部經絡。

下一刻,金黃豎瞳驟然睜開!

隨著他驟然睜開雙眼,眼前便全然換了一副景象,一片漆黑空間中,懸浮著無數發光的氣泡,而在這些雜亂的氣泡中,有七個正發著幽藍的熒光。

“午位前三丈。”池南冷靜而清晰的聲音響起。

柳又青依言飛針疾射而出,準確狠厲地刺破池南指定的氣泡,氣泡“啵”的一聲炸開,掀起一陣氣浪。

“巽位,左兩丈。”

“巳位,丈五。”

“酉位,肋下一丈。”

“申位,三丈半。”

“醜位,八尺。”

柳又青一個一個刺破。

氣浪不斷掀動她的衣袂,她驀然回首,目光穿過狂風暴雨,落在那隻看向崖邊沉靜的、紋絲不動的狐貍身上。

那雙黃金豎瞳一眨不眨,“最後一個。”

“亥位,兩丈半。”

柳又青飛身而去,銀針帶著破空銳響,精準命中。

“轟——!”

隨著最後一個陣眼被毀,籠罩在崖間的陣法劇烈波動,如同琉璃般轟然碎裂,隨後雨霽雲開,久違的豔陽傾瀉而下,照著渾身溼透的幾人,無相止不住打了個寒顫。

池南催促柳又青,“快去,找苜嵐子。”

“好!”柳又青拔腿狂奔。

靈樞苑百花潭內,為苜嵐子護法的白袍弟子夏陽珉睜開眼睛,他扭頭看向潭中靜息修煉的苜嵐子,輕聲道,“師父,有人闖了絳茵谷口的陣法。”

苜嵐子仍舊閉著眼,氣息沉靜如水,“你去看看。”

“是。”夏陽珉立刻起身,叫來一個內門弟子頂替了他的位置。

他快步走出百花潭,便有看見一個甩著高馬尾的姑娘慌慌張張跑來,他定睛一看,那不是前些日子罰進絳茵谷的柳又青嗎?

應當就是她闖了陣法。

“師……師兄!”柳又青氣喘吁吁跑來,“冬青不見了!”

夏陽珉劍眉微皺,“怎麼回事,你說清楚。”

“我本與冬青分頭種植空蟬花,等我得了空去找她時卻怎麼找都不見她蹤影!”

“你且稍等,待我進去回稟師父。”夏陽珉將她攔在外面,他快步走進百花潭,對著苜嵐子微微俯身,“師父,前些日子進絳茵谷受罰的外門弟子柳又青來稟,稱與她一同進去的冬青在谷內失蹤了。”

苜嵐子睜開眼睛,她淡極的眸子掃過夏陽珉,“知道了,你們都下去。”

眾弟子恭敬俯首,靜靜退下。

待百花潭只剩她一人,苜嵐子自潭中起身,水珠自她深色的衣袍滾落,未留一絲痕跡。

她走到岸上,手臂一揮,一張約五尺高的水鏡浮現在眼前,水波粼粼,慢慢晃動出一副紅天暗地、荒蕪死寂的景象。

苜嵐子手一揮,畫面便隨之切換。

突然,她神色一凜,伸手揮散了水鏡,快步走出百花潭。

柳又青正在與夏陽珉爭執,見苜嵐子從百花潭走出,連忙推開了夏陽珉,拱手道,“苜嵐子長老,我……”

苜嵐子抬手將其打斷,“我知道你要說甚麼,走吧,我知道她在哪。”

柳又青聞言鬆了口氣,她忙搶步在前面給苜嵐子引路,走時還不忘狠狠瞪了夏陽珉一眼。

夏陽珉:“……”

池南和無相在崖邊等候,遠遠見人來了,三兩下上樹,從茂密枝葉的間隙窺視。

柳又青隨苜嵐子由遠及近,兩人走到崖邊停下了腳步。

苜嵐子抬手道,“你留在此處候著。”

說罷,她踏上蓮花飛階飛身而下,消失在山谷的濃霧中。

窮淵界紅河高懸,熱氣瀰漫,走在路上的小妖熱的蔫頭搭腦,精神不濟。

他掐腰指天破口大罵,“狗老天!熱死老子了!你倒是下點雨啊!”

突然,“轟”的一聲,天上的紅河竟緩緩開了一道刺目的白色口子。

“我艹?”小妖畏縮收回指天罵地的指頭,“我這麼神嗎?”

柳淮也聽到了天空傳來的熟悉的巨響,他箭步衝進小屋內,對同樣起身來到門口的冬青道,“來了。”

冬青把目光投向一旁不明所以的柳素。

柳素看著冬青異樣的目光,“怎……怎麼了?”

“素素。”柳淮喚了她一聲,在她看過來的一剎,枯瘦的手掌猛地伸出,一股強大精純的妖力自掌中噴湧而出,形成一個巨大光繭,將柳素緊緊包裹在裡面。

“祖父?”柳素被困在妖力封閉的繭內,面露驚駭,她用力拍打著繭壁,清楚的感覺到體內妖氣正被抽絲剝繭般地剝離,她痛苦地蜷縮跪伏在地上,不斷拍打、抓撓著繭殼,“祖父?您關我做甚麼?!放我出去!好痛啊!”

“素素,祖父……祖父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只有這樣,你才能活下去!”柳淮雙眼溼潤,非但沒有停手,反而加大了力道。

妖氣被一點一點吸光,柳素此刻像一條擱淺的魚,用力掐著自己的喉嚨,窒息感帶來的巨大痛楚使她臉憋的通紅扭曲。

柳淮眼中閃過巨大的痛楚,他一咬牙,雙手猛地向內一收!

光繭迅速收縮,蜷在地上的柳素身形一散,變成了一片小小的柳葉,最終輕輕飄落在他掌心。

“冬青,”柳淮顫抖著手,把那片小柳葉鄭重地放在冬青掌心,聲音透著一絲隱忍道極致的哽咽,“她只是回到化形前了,妖氣低微,不久後會醒來,到時……到時你記得告訴她,是祖父對不住她。”

冬青把柳葉揣進袖袋妥帖放好,看著遠處天空往這邊飛速趕來的人影,對柳淮道,“快,攻擊我!”

她飛速解釋道,“我必須得受點傷,不然瞞不住柳素的事。”

柳淮瞬間明白了她的用意,果斷出手,一片如刀的柳葉裹挾著勁風向他襲去。

又利又薄的柳葉在冬青身上劃下數道見血的傷痕,勁風將她整個人掀起,狠狠貫倒在數十步開外的地上。

正當柳淮蓄力下一擊時,兩彎藍色的月牙形飛刃驟然帶著強勁的真氣破風而來,將他掀飛撞在石牆上後,兩彎刃瞬間搭在一起,呈十字將柳淮死死紮在石牆上。

苜嵐子飛身下來,攙起冬青,往她嘴裡塞了一枚止血丹藥。

“苜嵐子長老。”冬青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嗆咳著將丹藥吞下。

苜嵐子淡淡看了柳淮一眼,五指一收,彎刃便飛回她手中,化作手腕上一個古樸的淡藍色的手鐲。

“沒事吧?”她問冬青。

冬青搖搖頭。

“走吧,我帶你回靈樞苑療傷。”苜嵐子手一揮,一把彎刃迅速變大,將冬青託在了上面。

兩人向天空中緩緩閉合的白色裂口飛去,凜冽的風吹拂冬青染血的臉頰,她鬼使神差的,回頭看了柳淮一眼。

下方荒蕪的大地上,他仍是笑著,雙眼卻大睜著,直到在冬青視野裡化為小小的一點,消失不見。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