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別欺負小紅。”
天剛矇矇亮,冬青便已經起了,她掬了一捧井水潑在臉上,冰涼的水珠順著修長的脖頸蜿蜒沒入衣領中,驅散了幾分殘存的睏意。
她坐在院中靜候柳又青,估摸著她還要一會才能趕來,便先進識海修煉了片刻。
無相如今已經習慣早起了,他揪了一把狐貍毛,問道,“你還不開口?”
池南搖搖頭,“找個時機,等沒有旁人時,我再好好跟她解釋。”
風將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音送入冬青識海,她睜開眼睛,發現柳又青正往這邊走來。
她頂著一雙烏黑的眼圈推開院門,冬青這才看清,她身上揹著大大小小各色布袋,腰帶掛滿了冬青叫不出名字的法器,咚叮噹聲正是這些法器碰撞在一起磕出的輕響。
“哎呦,沉死我了!”柳又青肩臂發力,將背上扛著的一個最大的袋子甩到石桌上,袋子上簌簌而落的細小塵土抖了滿桌。
冬青皺起眉頭,手作扇狀在鼻子前扇了扇,“這是甚麼?”
“咱們這一趟要在絳茵谷待滿七日,那裡蛇蟲鼠蟻多,我昨日特意下山一趟,把我家後院的驅毒蟲的草藥全拔了。”柳又青開啟袋口,一股刺鼻的辛香撲面而來。
“都拔了?”冬青震驚。
柳又青渾不在意地點點頭,用繩子把袋口緊緊束好,“只不過沒來得及做成香囊,便只能這樣扛過來了。”
冬青又指了指她腰間琳琅滿目的法器,“這是?”
“萬一那裡有妖獸怎麼辦,帶著給咱倆防身。”她說著,就要摘下一串別在冬青腰間,後者連連擺手拒絕。
她悻悻收回手,“也成,用時再拆。”
渾厚的鐘聲一如既往的準時敲響,冬青背上一包少的可憐的乾糧,跟在柳又青身後前往靈樞苑。
身後傳來踩踏草葉的細碎聲響,冬青回首看去,只見無相呈吉祥臥姿躺在小紅背上,對冬青眨了眨眼睛。
冬青蹙眉,用眼神示意無相,柳又青在前面。
“無妨無妨!”誰知無相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拂塵,小眼閃著精光,他嘿嘿一笑,“她看不見我。”
冬青扯唇,伸手把無相拍了下去,拎著狐貍後頸把他提到懷裡,壓低聲音道,“別欺負小紅。”
池南尾部的毛驟然炸開,他用前爪扒著冬青的衣袖,試圖從桎梏中掙脫出去。
懷中狐貍不安分的扭動,冬青輕輕一掌拍在其頭頂,順著脊背撫了撫它的毛髮,警告道,“安分些。”
少女冰涼的手順著脊背輕撫,似有一塊凝著水珠的玉石從他後頸一路滑到腰椎,所到之處冰涼的觸感久久不散。
奇異之感使池南止不住打了個冷顫,他渾身緊繃,如臨大敵,真氣不受控制地從周身溢位。
無相立在拂塵上,飄到池南眼前,賤兮兮地向他挑了挑眉。
池南氣不打一出來,又掙不開冬青的魔爪,乾脆自暴自棄的把頭往冬青臂彎間一埋。
青竹的清香鑽進鼻腔,沁人心脾,池南剛稍稍放鬆一些,便猛地抬起頭來。
等等,他剛才在幹甚麼!
熟悉了這副軀體,怎麼也熟悉了這該死的狐貍做派?
一定是這軀體的本能,一定是!
池南真想給自己一巴掌,他懊惱羞憤地抬起頭,冷不防與冬青黑亮的雙眼撞了個正著。
“小紅?”
“咳咳。”無相臉憋得通紅,幸災樂禍看夠了,便飄來咳了兩聲,“小冬青,老夫覺著這小狐貍不舒服,要不放他下來吧。”
冬青垂眸瞥了狐貍一眼,把狐貍放在了裝乾糧的袋子上面。“待會進谷,我怕它走丟。”
袋子上也比懷裡強,池南這麼安慰自己,扒著繫帶趴了下來。
柳又青回頭看了眼,頓時雙眼放光,“哪裡來的小狐貍?”
冬青言簡意賅,“撿的。”
“我可以摸摸嗎?”柳又青倒退著來到池南旁邊,五指快速抖動著伸上前。
池南朝她狠狠一齜牙,後者急忙縮回了手。
“看來它不太歡迎我呢。”
冬青“嗯”了一聲,“它待人生分。”
正說著,前方霧氣驟然散開,靈樞苑三個雋秀的大字刻在一塊巨石上,門樓內,走出兩個白袍弟子。
“柳又青,冬青,是你們倆吧?”其中一個白袍弟子問。
兩人對視一眼,“是。”
“這是空蟬花的種子,”另一個白袍弟子給兩人分發了瓶裝的種子,又給了她們一人一枚銅錢,囑咐道,“這是乾坤幣,裡面裝著所用工具和種植方書。”
他轉身領路,“隨我來吧。”
冬青不是第一次來靈樞苑了,但是苑內天地靈氣充盈,草藥生長極快,因此幾乎每月苑內種植的草藥都會更換,所以常看常新。
兩人跟隨白袍弟子走了許久,直到他駐足於一方几乎垂直的陡峭崖邊。
空氣中浮動著數不勝數的翻著白色熒光的小氣泡,柳又青好奇,正欲抬手戳破一個,前方白袍弟子便開口制止了她。
“別碰,這是陣眼。”
柳又青連忙縮回手,聳了聳肩。
白袍弟子抬起手,伸出食指,輕觸前方一個浮動的氣泡。
一瞬間,狂風驟起,四周氣泡次第炸開,冬青連忙閉上眼睛,抬起手臂擋風。
待風減息,冬青慢慢睜開眼睛——山崖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鍾靈毓秀的山谷,巡衛真鳥嗥叫盤旋,絲薄霧氣飄蕩在谷內,霧氣繚繞間,漫山遍野的奇珍異草若隱若現。
兩個蓮花飛階從山谷中飄到崖邊,停在冬青和柳又青的腳邊。
“去吧。”白袍弟子轉身離開,“七日後,我會來此出接你們出谷。”
冬青率先踏上飛階,石蓮瓣舒展開來,託著她飄在絳茵谷上方,隨後猝然急速下降,冬青不得不蹲下身來,一手按著狐貍,一手撐著蓮花底座才得以穩住身形。
蓮花飛階懸停在一棵茂密的樹冠上便不肯再往下,這高度對冬青來說實在不太友好,她一時沒動。
下一刻,蓮花飛階突然傾斜側立,冬青只感覺腳下支撐“咻”地一下消失了,整個人失去平衡向下墜落。
“冬青!”柳又青在她身後的飛階上,單腿發力,毫不猶豫地藉著飛階的力向前躍去。
她放出一線真氣纏住冬青的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一拽,冬青被她攔腰抱住的同時放出另一絲真氣,如緞帶一般緊緊纏住樹枝。
兩人從茂密的枝葉中砸下,隨後被穩穩掛在了半空。
“還好沒……”柳又青剛鬆一口氣,話音未落,卻見冬青握著一把磨的發亮的匕首,狠狠朝她刺來。
“!”柳又青連忙偏頭閉目。
噗呲——
腦後傳來皮肉刺穿的聲音,然而疼痛並沒有如期而至,柳又青睜開眼,驚愕回頭看去。
冬青手還緊緊握著匕首,一條蟒蛇被釘在樹上,鋒利的尖端穩準的紮在其七寸之處,那蛇扭動了兩下,隨後身子一軟,徹底沒了生機。
見此,冬青才用力拔出了匕首。
她用貼身的方巾擦拭匕首,柔軟的帕子剛接觸到蛇血,便以肉眼的速度滋滋腐蝕。冬青手上動作不停,直到將匕首擦得鋥亮才將其妥帖收回腰間。
柳又青松了口氣,她放出真氣,慢慢放兩人落地。
“方才真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柳又青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轉過身來,忽然話音一頓,衝上前攥住冬青的手臂,“你受傷了?”
剛站穩的池南和無相聞聲望去。
只見冬青腕骨上赫然出現了一個指甲大的血肉模糊的泡,她垂眸看去,記起方才刺殺蟒蛇時有一滴血濺在了她腕骨上。
她風輕雲淡的抹了一下,“無妨。”
“甚麼無妨!這可是毒焰蟒!”柳又青連忙埋頭在她的大包小包裡翻找,苦尋良久,總算在一個褐色小包深處找到了一個小罐。
她將裡面的粉末倒出一點,蓋在冬青傷處,“這是柳家獨門解毒粉,你放心用,見效很快的。”
火辣的觸感從傷處傳來,冬青撕下一塊布,潦草包紮著。
她咬著布的一頭,含糊不清的問道,“我們去?”
“待我看看輿圖。”柳又青從乾坤幣裡抽出輿圖,細細分辨著她們所在的位置。
輿圖顯示,他們所在位置乃是整個絳茵谷的最東面,而種植空蟬花的大片空地在絳茵谷的最中間,跋涉過去大概需要大半日的時間。
冬青接過輿圖,掃了一眼。“我們現在動身,日落之前應當能趕過去。”
絳茵谷內古木參天,稀薄的陽光穿過常年不散的霧靄與層層枝葉的阻擋照射下來,如一根根金線自華蓋間垂落。
因陽光稀少,谷內的空氣格外潮溼,走了一段,冬青的鬢髮已溼,眉睫間也掛著將凝未凝的水汽。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走到枝葉間金線都已傾斜。
柳又青抹了一把額角的汗,她手撐在膝上,喘息道,“冬青,歇會兒吧。”
“嗯。”冬青找了一棵十人環抱不來的巨樹,將乾糧往地上一丟,靠在樹幹上閉目養神起來。
柳又青在溪邊灌了些水,一屁股坐在冬青旁邊,差點坐到池南的尾巴。
她仰起頭,剛要暢飲,便被冬青攔下,她疑惑看去,“怎麼了冬青?”
冬青鬆開手,“撒些解毒粉再喝。”
“哦對對,還是你思慮周全!”她依言照辦,咕嘟灌了幾大口後遞給冬青。
冬青折了一片銅盆大的葉子,疊成碗狀,倒出一些擺在池南腳邊。
她飲盡後,起身走到溪邊,準備把水袋重新裝滿。
嘎吱——
突然,溪流對岸傳來枯枝驟然斷折的聲響。
隨後柳又青急切緊張的嘶喊從身後傳來。
“冬青!”
冬青抬頭看去,一隻通體純白的雪硝鱷目光森然的伏在對岸,金黃的豎瞳正一瞬不瞬的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