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你我緣分未盡,還會再見的。”
與池南一同蹲牆角的,還有冬青。
她在池南對面的窗簷陰影下,耐心等聞家兄弟磨磨蹭蹭穿好了衣服,毛蟲一樣蛄蛹出門後,悄無聲息的潛入屋內。
屋內陳設清雅風流,檀木案上放著上好的文房四寶,點著不知名的但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薰香,樹影從窗欞投下,翠綠的光影在青磚上流轉。
冬青嗤笑一聲,她那兩個好哥哥慣會給自己打造風流公子哥的形象。
她輕車熟路的開啟櫃子,翻出兩兄弟滿滿一箱的上好丹藥,也不管都是甚麼種類,一股腦搜刮了個乾淨,又把剛從膳房順來的啃剩的雞骨架扔到裡面。
池南看的心驚肉跳,她面不改色地做完這一切,還順便扯過兩兄弟乾淨的弟子服擦了擦手,瀟灑的揚長而去。
蔫壞。
池南跳下窗沿,三兩步跟上。
“小紅?”冬青注意到身後的紅影,附身想抓著後頸提溜起來放在自己肩上,“走吧。”
池南此時顧不上這有損形象的破名字了,他毛都要炸開了,扒著人姑娘肩膀像話甚麼,他連忙跳下來,固執地跟在她腳邊。
冬青低頭瞥了他一眼,“還挺生分。”
山風清朗,輕輕拂動她耳後天青色的髮帶,少女步履輕快的穿行於樹林中,她水洗一般黑亮的眼睛倒映著山林的顏色,洗的發白的寬大衣衫隨風輕輕晃動,顯的人身姿單薄卻挺拔如竹。
冬青沿著山道登上平野山,山間清冽溪流從她腳邊汩汩流淌,如一條條嫩綠的緞帶蜿蜒著飄下山去。
行至半山,面前豁然開朗,那裡立著一個破舊的小亭子,小亭子裡盤腿坐著一個老頭,白髮束起,用一根木棍固定,身上穿的破破爛爛的,寬大的衣袖蓋住了他皮包骨的身軀,只露出一截枯樹皮似的伶仃細頸,叫人覺得一陣風都能將其吹折。
“老道長?”冬青也沒料到還能見到他,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她快步走上前,從袖袋中拿出聞氏兄弟的瓷瓶丹藥往前送了送。
“小冬青,這是哪來的啊?”老頭抬起眼皮,笑眯眯的問道。
“我偷的。”冬青面不改色,“壞人的。”
老頭仰頭長笑了兩聲,伸手把丹藥推了回去,“上次你贈我丹藥,我已經好了,用不上你這些丹藥啦。”
“一顆丹藥就能好?”冬青坐在他對面長木上,身後是崇山峻嶺,由淺及深的青層層疊疊的堆在一起,日影從她身後灑下,在地面投下她的剪影。
老頭仰起小細脖子,“我說過,我是仙師,仙師好得自然快些。”
“你?”冬青也學著他盤腿坐在長木上,好笑道,“那你怎麼不去大宗門?”
池南跳到她手邊的長木上,從他的角度看去,冬青肩頸放鬆,細長的天青發帶輕輕搭在肩頭,刺眼的日影模糊了她的臉龐,雖看不清神色如何,但池南能感覺到她此刻沒有在長生山那般緊繃。
老頭視線短促的落在火紅的狐貍身上,繼而重新看向冬青,“我這不是在等你?”
“等我?”冬青不解,“等我做甚?”
“我同你說過,我是仙師,我要去四海雲遊的。”老頭從懷裡掏出一本泛黃破舊的冊子,遞給冬青,“我要走了,你也算是我的第一個忘年交,這是送給小冬青你的,算是你贈我丹藥的謝禮。”
“送你兩顆丹藥就是忘年交了?老道長,你可真膚淺。”冬青狐疑地接過,卻沒翻開,語氣裡的輕快淡了些,她問道,“你要走了?”
“不然我一直在這小小的平野山待著?”老頭對冬青稍顯刻薄的說辭毫無惱意,屈指輕輕在她額頭彈了一下,“那豈不是委屈了我這個仙師?”
冬青“嗯”了一聲,低頭揉搓著頁角,細小的紙屑從指腹間簌簌掉落。
老頭伸出乾燥溫暖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冬青的發頂,“小冬青,人與人相聚,是緣分。你我緣分未盡,還會再見的。”
冬青抬起頭來,一雙黑亮的眼看著笑眯眯的老頭,“真的?”
“真的,”老頭點點頭,“不騙你。”
冬青靠在亭柱上,影子由短變長,又由長變短,直至消失不見。
她沒有多餘的表情,沉靜的坐在那裡,瞧不出是悲是喜。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動物對人的變化更為敏感,池南藉著這副狐貍身軀坐在她旁邊,卻能感覺到她淡淡的低落。
他鬼使神差的,用尾巴尖輕輕掃了一下冬青的手背。
冬青低下頭,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從袖袋中拿出一個瓷瓶,倒了一顆丹藥在手心中遞到他面前。
“這是療傷滋補的好藥。”
池南看了她一眼,默默吞下丹藥。
“你餓了吧。”冬青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走吧,我們回去。”
竹居靜謐,隱於一片翠綠中,待冬青回去時,籬笆已不知被誰點上了燈,暖黃的光暈滲透到周圍的漆黑中,簷角風鈴脆響,泠泠入耳。
她本以為是守山弟子點的燈,卻在推門而入時在窗紙上看見了一抹熟悉的剪影。
紫荷不知道甚麼時候回來了,她抱著些法器從屋內掀簾走出,一抬眼,瞧見了站在院落中央的冬青,她面上浮出些溫柔笑意,“小冬青。”
“紫荷師姐。”冬青應了一聲,上前自然接過她手裡的一些重物。
法器五花八門,煉丹銅爐、各色符籙……冬青這些日子耳濡目染,也認得一二。
紫荷走在她前面,見她似有好奇之色卻並不多問,於是主動解釋道,“桑善道人在南氏捉妖,命我取些法器帶去,師父門下還有些沒取,正巧你在,隨我一起去吧。”
冬青點點頭,將小件法器放到最大的煉丹鼎中,雙手提著鼎耳,跟在紫荷身後。笨重的煉丹鼎擋住了她大半個身子,向後看去好像一隻黝黑笨重的鼎凌空漂移。
紫荷不由得輕笑了一聲,伸手掐了個訣。
手上的壓力忽然消失,冬青踉蹌了一下。只見各色法器倏然騰空而起,連成一長串飄在紫荷身後,場面一度詭異起來。
法器長龍一路飄到華堂前面,突然一聲直衝雲霄的尖叫竄出屋頂,紫荷一個激靈,法器在空中驟然僵住,隨後稀里嘩啦的掉在地上。
紫荷看向身後狼藉,柳眉倒豎,仰首向屋內罵了一嗓子。
“鬼叫甚麼?!”
這一嗓子驚天震地,樹林裡的鳥雀飛禽撲稜稜四散飛逃。
四周突然寂靜無聲,連風都不敢冒出一點聲音似的,恰合時宜地停了下來。
紫荷大步流星的闖進華堂,砰地一聲推開屋門。
她雙手掐腰杵在門口,叱道,“叫甚麼呢?宗門弟子不得大吵大叫,門規都吃進肚子裡去了嗎?”
屋內幾人包括聞氏兄弟在內雙手恭敬的交疊在身前,噤若寒蟬。
“紫荷師姐!”一名弟子拱手行禮,他往旁邊挪了一步,露出身後案桌上一副爬滿蠅蟲的雞骨架,一臉憤慨地解釋道,“我方才修習完劍術,準備回華堂沐浴更衣,結果一開啟櫃子,就有一股難掩的臭味。”
他瞪了聞氏兄弟一眼,一手用力向後一指,“結果在聞老大和聞老二的箱子裡發現了已經生蠅的雞骨架!”
紫荷眼神如刀子一般從雞骨架掃到聞氏兄弟身上,“我記得宗門忌葷腥的七日,剛過吧?”
“師姐!我們冤枉啊!這雞骨頭不是我倆的!”聞向舟急道,“這原是我們倆放丹藥的箱子!”
“聞老二,你撒謊也不打草稿?分明就是你們二人偷吃葷腥不想被發現,藏起來又捂餿了,害得大家的衣物都被你們弄臭了!”剛才那弟子指著聞向舟鼻子罵道,他嫌惡地上下打量他們一番,呸了一聲,“好吃懶做的饞鬼胚子!”
“你!”聞向度又說,“那我們一整箱的丹藥去哪了?總不能為了一隻雞扔了那麼多上好丹藥吧!”
這話倒是問住了眾人,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有在屋子內發現丹藥的痕跡。
聞向度得意的揚起了嘴角,“叫啊?怎麼不叫了?”
“你!”那弟子抽出腰間木劍,劍拔弩張之際,一個平直又清泠的聲音從堂後傳來,聲音不大,但足夠在場所有人都能聽清。
“丹藥在這兒。”
聞向舟和聞向度驚愕對視一眼,扒開眾人奪門而出。
皎潔月光下,天青色的身影長身玉立,冬青站在一顆松樹旁,手裡拿著一把沾著泥土的鋤頭。
她指向樹根,那裡豁然有一個剛被挖出來的洞,洞裡是各色丹藥瓷瓶,圍觀過來的弟子都見過,那就是聞氏兄弟的丹藥。
紫荷看著被冬青當作鋤頭的法器,強忍肉疼開口問道,“冬青,這是怎麼回事?”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紫荷師姐,我方才在這等你,百無聊賴之際突然發現樹根泥土有鬆動的痕跡,便上手扒了幾下,在泥土裡發現了紅布軟塞,於是用鋤頭試著挖了兩下,卻沒想到意外發現了丹藥。”
池南躲在樹上,心裡“嘖嘖”兩聲,不由佩服起她睜眼說瞎話的實力。
“冬青!你陷害我們!”聞向舟跳腳怒吼。
“哦?”冬青把鋤頭甩手一扔,鐺的一聲穩穩落進煉丹鼎裡,她拍了拍手上浮塵,“我為甚麼陷害你們?”
“還不是因為我們揍了你一頓你就懷恨……”聞向舟脫口而出。
當聞向度意識到冬青在套話,急忙去捂聞向舟的嘴時,已經來不及了。聞向舟也後知後覺到自己一時嘴快,冷汗“唰”的浸透後背。
“破忌食葷,宗門內動手,滾去跪兩日禁閉室!”紫荷懶得聽聞氏兄弟狡辯求饒,大手一揮,法器又顫顫巍巍的飄了起來,跟在她身後離開。
冬青跟在紫荷身後,在經過聞氏兄弟時,眼皮一掀一垂,赤裸裸挑釁的眼神像把刷子,將兩人的狼狽看了個乾淨,隨後在兩人鐵青的臉色中揚長而去。
夜風微涼,下山路的兩側風鈴燈已盡數點亮,琉璃罩著燈火,銅片相擊,此起彼伏的脆響迴盪在山谷中。
冬青一路將紫荷送到山腳下。
“小冬青,”紫荷回身,蹙眉看著她洗的發白的舊衣服,“我不是給你備了新衣,怎麼還穿著這個?”
冬青目光掃過師姐那身紋飾繁複、配飾花哨、有如開屏紫孔雀一般的打扮,違心的點了點頭,“知道了師姐。”
“還有……”
冬青以為紫荷又要說甚麼囉嗦的廢話,結果她只是轉過身去,邊走邊向後擺了擺手,揚聲道:
“下不為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