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如果我死了,請把我的骨灰帶給她
伯奇那由流光構成的神識化身,原本半闔的眼眸倏然睜開。
那是一雙如同蘊藏著萬千夢境、深邃璀璨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了秦寂跟段照野焦急的身影。
它的聲音宏大、神聖、彷彿帶著歲月迴響的意念之音:
“吾主,顧星芒,她怎麼了?”
秦寂聽到這裡,就已經可以確定了。
他們五個沒有瘋,雖然其他人都不記得她了,可她的確是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活生生的人。
他莫名鬆了口氣:“她不見了,就在幾天前,毫無徵兆地消失了,而且……”
他繼續說,“除了我們五個,這個世界上所有其他人,所有記錄、所有痕跡,關於她的一切,彷彿都被一隻無形的手徹底抹去了。
沒有人記得她,就好像她從來沒存在過。”
他緊緊盯著伯奇流光溢彩的眼眸,問出了那個他們在一起討論,都不敢提出來的問題,聲音艱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神尊,請問她現在還活著嗎?”
伯奇沉默了片刻,那雙夢境之眸中流光輪轉,似乎在感應著甚麼,穿透了無盡的時空與規則。
片刻後。
它肯定地點了點頭:
“吾與主人之間有天道契約相連,因果牽繫,靈魂共鳴,吾能感知到,契約未斷,因果尚存。
她,還活著。”
還活著!
簡單的三個字,卻像一道撕裂黑暗的曙光,瞬間照亮了秦寂和段照野幾乎被絕望冰封的心間。
心裡的恐慌、自我懷疑、世界崩塌般的虛無感,在這一刻被這確鑿無疑的神諭稍稍驅散!
巨大的喜悅襲來。
段照野赤紅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水汽。
秦寂瀲灩的桃花眸,也跟著變得璀璨耀眼。
活著就好!
只要她還活著,就有希望!
“那您能感覺到上次跟她一起來見您的其他人嗎?” 秦寂急切地追問,試圖拼湊更多的線索,“一本萬利,就是那隻大公雞,還有饕餮,還有那條小泥鰍,不,是小青龍,還有七爺八爺,他們在哪裡?是不是跟她在一起?”
伯奇再次閉目感應,周身流光微微盪漾。
數息之後。
它重新睜開眼,給出了答案:“大公雞,饕餮還有小青龍,跟吾主一樣,已經徹底離開了你們所處的這個世界,至於黑白無常,”
它頓了一下,接著道:“他們倆不受任何制約,只要有亡魂,有正常輪迴的世界,都歸他們管,他們自然可以自由來往。”
離開了這個世界。
果然!
和他們的推測完全吻合!
她不是死了,不是被人抓了,而是離開了這個世界!
秦寂的心臟狂跳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緊:“神尊,那您知道她現在具體在哪個世界嗎?我們能過去找她嗎?無論付出甚麼代價!”
段照野在一旁猛點頭,眼神灼熱得幾乎要燃燒起來,只要能找到她,刀山火海,時空壁壘,他都不在乎!
伯奇看著眼前這兩個凡人眼中燃燒的急切與不顧一切,沉默了一下。
它眼中流轉的虹彩似乎暗淡了一絲,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遺憾:
“穿越無盡世界壁壘,探尋特定靈魂座標,所需神力浩瀚無邊。
吾為救贖自身,剝離本源助主人恢復,又為剝離那孩童地魂損耗甚巨,如今沉眠於此,神力十不存一。
暫時無力進行如此遙遠的跨界感知與定位。”
希望的光芒在秦寂眼中晃動了一下,但他立刻抓住伯奇話中的關鍵:“暫時?那您需要多久才能恢復足夠的神力?需要甚麼資源?
我們傾盡所有也會為您找來,只要您恢復後,能帶我們去找她!”
段照野也立刻表態,只要這世上有的,它要甚麼給甚麼。
伯奇緩緩搖頭,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宏大的意念之音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縱使吾神力全復,能夠破界尋主,你們,也無法跟隨。”
“為甚麼?” 段照野急道。
伯奇道:“世界壁壘之外,是規則亂流,是混沌湮滅之力,是時空的褶皺與斷層。
唯有神魂足夠凝練強大,或擁有特殊位格、神器庇護者,方可抵禦,你們……”
它頓了頓,“肉體凡胎,但若要強行穿去吾主所在的、不知何其遙遠的世界……”
它一字一句:“你們會在穿越的瞬間,被碾壓為齏粉,魂飛魄散,消失在世間,連轉世輪迴的機會都不會有。”
秦寂還想問甚麼。
伯奇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道:“吾不知道她是怎麼來到的這個世界,可她也是肉體凡胎,吾無法把她帶過來見你們。”
冰冷的話語,如同最後的審判,將剛剛升起的希望火苗,狠狠掐滅。
秦寂和段照野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
能知道她還活著,是希望。
知道她離開了這個世界,是方向。
但被告知他們永遠無法抵達那個方向,無法觸碰那個希望,這比純粹的絕望,更加殘忍。
他們站在五彩流光的夢境結界中,站在古老神獸的面前,卻彷彿被無形的壁壘囚禁在了原地,囚禁在了這個沒有她的世界裡。
近在咫尺的希望,成為遠隔時間空間,無法跨越的鴻溝。
伯奇看著他們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眼中流光微動,最終緩緩閉上了眼睛。
段照野意識到了甚麼,聲音沙啞的喊:“伯奇,你別走,你還知道些甚麼,她到底是從哪個世界來的,來到我們這裡,是為了做甚麼?”
伯奇的聲音,變得空靈模糊,像是來自夢裡:“吾不知。”
段照野眼看著它用神識化成的身影也變得模糊了起來,更慌更亂了,懷著最後的,微薄的希望:“那誰知道,我們可以去找誰?”
伯奇身影飄散,聲音迴盪:“吾不知。”
夢境結界開始將他們向外推送。
秦寂失魂落魄。
段照野雙拳緊握,骨節作響,不甘與無力如同毒蛇啃噬著心臟。
裴延輕輕拉了拉哥哥的衣角,小聲道:“哥哥,大鳥怎麼說?嫂嫂甚麼時候能回來?”
秦寂低頭看著弟弟擔憂的眼睛,喉嚨梗塞,說不出一個字。
回來?
他們連她去了哪裡,是從哪裡過來的都不知道,怎麼知道她合適回來。
在被夢境結界徹底排斥出去的最後一瞬。
段照野抬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團正在淡去的五彩流光,嘶啞的嗓音像是困獸瀕死的低吼,卻又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伯奇!你甚麼時候去找她,帶我一起!”
話音未落,向來脊樑筆直、寧折不彎的聯盟少將,竟噗通一聲,重重地、拋去尊嚴地跪在了地面上。
他額頭抵地,鄭重的,連續磕了三個響頭,每一下都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求你。”
兩個字,千斤重。
他甚麼都不想要。
他只要一條路,一條通往她的路,哪怕盡頭是粉身碎骨,魂飛魄散。
他要死,也要死在尋找她的路上,而不是在這個冰冷的,再也沒有她的世界裡,被漫長而無望的等待凌遲,被失去的絕望一點點吞噬殆盡。
秦寂怔了一下,他看著段照野決絕跪下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緊緊抓著自己衣角、眼中充滿不安的裴延。
弟弟還小,他剛剛恢復,人生才剛開始……
可是,芒芒……
如果此生再也見不到她,如果餘生只剩下這無邊無際的空洞和回憶的折磨,活著,又有甚麼意義?
他扯了扯嘴角,想對裴延露出一個安撫的笑。
然後,他輕輕拉開弟弟的手,也向前一步,在段照野身邊,跪了下去。
他俯身,額頭觸地,磕了三個頭。
“帶我一個。”
他的聲音帶上了幾分釋然的,散漫的笑,“如果在穿越世界壁壘的時候,我死了,請務必,把我的骨灰帶給她。”
他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冥冥中的命運祈求,“也許,我運氣不會那麼差。
也許,我能在徹底消散之前,穿過不止一個世界……
或許,能見到她一面,哪怕只有一眼,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