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緣由天定:見者有份
為了支援江斯南,江千鶴把京城錢莊的部分夥計調到星輝樓做事,有能幹的掌櫃和夥計在經營,江斯南反倒清閒起來。
每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透過雕花木窗欞灑進星輝樓二樓雅室時,江斯南已站在憑欄處,手中一盞清茶尚溫。樓下的街市正從沉睡中甦醒——先是遠處傳來更夫最後一輪梆子聲,接著是各家門板卸下的“吱呀”聲響,然後是早市小販推著獨輪車碾過青石板路的軲轆聲,最後,整條長街便如煮沸的水般喧騰起來。
江斯南的目光從街東頭的綢緞莊,掃到街西頭的茶葉鋪,又從南邊的胭脂水粉店,落到北邊的文房四寶閣。
他看得仔細:綢緞莊的王掌櫃總是第一個開門,親自在門前灑掃;茶葉鋪的夥計會在辰時三刻準時掛出“新到雨前龍井”的木牌;胭脂店的老闆娘每逢初一、十五必會換一身新裁的衣裳;而文房閣的老先生總在午時打盹。
這些細節,他從前從未留意。而今,他看到的是一筆筆賬目背後的生計,是一個個鋪面裡的人生。
“老闆,二樓‘聽雨軒’的貴客到了。”掌櫃吳萬瑅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江斯南轉過身,將茶盞放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理了理月白色長衫的衣袖:“是哪位大人?”
“禮部郎中陳大人的公子,帶了三位同窗,說是要一起品茶談天。”
江斯南點點頭,心中已有了計較。這位陳公子他是見過的,年方弱冠,喜好附庸風雅,尤愛在人前談論詩詞歌賦。上個月他來時,江斯南與他聊起書畫,不經意間提及家中藏有王羲之真跡的拓本,陳公子便眼睛一亮,連稱“知音”。
果然,剛踏入“聽雨軒”,便見陳公子起身相迎:“江兄!今日可要再與我說說那拓本的妙處!”
江斯南含笑施禮,舉止間不見絲毫商賈的急切與討好,倒像是書院中偶遇的同窗。他吩咐夥計取來珍藏的明前龍井,又親自演示了一番“鳳凰三點頭”的沖茶手法。水注如練,茶葉在青瓷盞中舒展,清香嫋嫋而起。
“好手法!”座中一位藍衫公子讚歎,“江兄這沖茶之藝,已得茶道三昧。”
江斯南謙道:“不過是家父早年延請茶藝師傅所教,皮毛而已。”說話間,他已將四盞茶分奉至客人面前,動作行雲流水,不卑不亢。
陳公子抿了一口茶,忽而問道:“聽聞江公子酷愛習武,怎的來了京城經營珍寶?”
這話問得直白,甚至有些冒昧。
江允安在旁臉色微變,江斯南卻神色如常:“家父常說,文武之道,一張一弛。習武為強身健體、明心見性,經商亦是體察世情、通達人情。二者本無高下,皆是安身立命之道。”
“好一個‘安身立命之道’!”另一位身著鴉青色長衫的公子撫掌,“江兄見識不凡,難怪陳兄常誇你‘雖處市井,不染俗塵’。”
江斯南淡淡一笑,又與他們聊起近日京中閒事,他說話時目光清正,語速不疾不徐,既無刻意賣弄之嫌,也無畏縮怯場之態。
半個時辰後,幾位公子盡興而去,臨走時陳公子還特意囑咐:“下月家父壽宴,定要送帖請江兄過府一敘。”
送走客人,江斯南迴到二樓欄杆處,長舒一口氣。茶已涼透,他卻不以為意,一飲而盡。
江允安跟過來,低聲道:“公子應對得體,這幾位可都是官宦子弟,日後對咱們星輝閣大有裨益。”
江斯南望著樓下熙攘人群,輕聲道:“允安,你說這與人周旋,是不是比練劍更難?”
江允安一愣。
“練劍時,一招一式皆有法度,知進退,明攻守。”江斯南手指輕叩欄杆,“可與人打交道,分寸難拿,真假難辨。你需得察言觀色,又要不露痕跡;要投其所好,又不能失了自己本色。方才那陳公子問及家世,若答得太過謙卑,顯得心虛;若答得太過張揚,又恐引人側目。這其中拿捏,可比‘披雲劍法’第三式那記迴旋難多了。”
江允安若有所思:“公子悟性高,老爺若聽到這番話,定感欣慰。”
江斯南搖搖頭:“我只是今日才真切體會到,父親這些年一個人撐起江家,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該有多不容易。”
午後,客人漸稀。
......
江斯南換上一身普通布衣,悄悄溜出星輝樓,沿著街邊閒逛。
喧囂聲如潮水般撲面而來。
“剛出爐的炊餅——三文錢兩個——”
“舜東來的絲綢——瞧瞧這花色——”
“磨剪子嘞——戧菜刀——”
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帶著天南地北的口音。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舉著糖人從江斯南身邊跑過,險些撞到他身上,後面跟著氣喘吁吁的祖母:“慢點跑!仔細摔著!”
街角處,幾個赤膊的漢子正在卸貨,沉重的木箱壓在背上,古銅色的面板上汗水涔涔。一旁茶攤上,幾個腳伕模樣的漢子正大口喝著粗茶,聊著昨兒碼頭上的見聞。
江斯南在一個說書攤前停下腳步。攤主是個鬚髮花白的老者,面前圍了十來個聽眾,多是些短衣打扮的市井百姓。老者手持一塊醒木,正講到精彩處:
“……話說先帝爺那年微服私訪,扮作尋常商賈,只帶了兩名侍衛。行至滄州地界,遇上一夥強人攔路。那為首的賊人喝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各位猜怎麼著?先帝爺非但不懼,反而上前一步,笑問:‘好漢,這山路崎嶇,為何不修?這樹木稀疏,為何不種?’”
聽眾中有人笑出聲。
老者醒木一拍:“那賊人被問得一愣。先帝爺又道:‘你既有開山之志,為何不為百姓開一條坦途?既有栽樹之心,為何不為鄉里栽一片蔭涼?’就這麼三言兩語,竟說得那賊人羞愧難當,當即扔了刀,跪地請罪……”
故事自然是演繹過的,但江斯南聽在耳中,心中卻是一動。
他想起父親江千鶴曾說過的話:“朝堂之高,高不過民心;江湖之遠,遠不過人情。”當時他不甚理解,只覺得是父親經商多年悟出的圓滑處世之道。如今站在這市井之間,看著這些為生計奔波的面孔,聽著這關於“先帝與賊人”的市井傳奇,忽然明白了些甚麼。
權勢如樓臺高閣,巍峨莊嚴,令人仰視;民心似街巷流水,看似尋常,卻無處不在。高閣需地基穩固方能屹立不倒,而那地基,正是這川流不息的民生百態。二者看似相隔雲泥,實則互為根基,缺一不可。
這道理,在星輝閣把玩珍寶時想不到,在這喧囂市井中,卻忽然通了。
......
說書攤散場時,已是申時初刻。
江斯南隨著人流緩緩移動,不覺間拐入一條窄巷。這巷子比來時那條更窄,兩旁房屋低矮,牆皮斑駁,有些地方露出裡頭的黃泥和稻草。晾衣竿從這家視窗伸到那家視窗,上面掛著補丁摞補丁的衣裳,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搖晃。
前方不遠處,一個男子揹著大小包袱,正急匆匆趕路。他身材瘦削,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短打,腳上一雙草鞋已磨得起了毛邊。
許是包袱太重,他走得有些踉蹌,在一個拐彎處,最上面的一個藍布包袱滑落在地,他卻渾然不覺,轉眼就消失在岔道口。
江斯南快走幾步,彎腰拾起包袱。入手頗沉,布料粗糙,邊角處磨得起了毛。他正要開口呼喚,卻聽得身後傳來一聲低喝:
“這位公子,你撿到他人的包袱,見者有份啊。”
聲音不高,卻帶著市井特有的油滑腔調。
江斯南轉身。說話的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個子不高,精瘦,一雙眼睛又黑又亮,此刻正滴溜溜轉著,上下打量著江斯南。他穿著與那失主相似的灰布衣裳,但漿洗得乾淨些,袖口處還特意縫了兩塊深色補丁,針腳細密整齊。
青年臉上堆著笑,但那笑意只停在嘴角,未達眼底。
“甚麼見者有份?”江斯南平靜地問,手中仍拿著那個藍布包袱。
青年上前一步,動作麻利地接過包袱:“公子是明白人,這撿到的東西,獨吞了心裡也不安生,不如咱們二一添作五。”說話間,他已解開包袱結,裡面露出一個用舊棉布裹著的物件。
他三下兩下扯開棉布,一個白玉雕成的小獸出現在兩人眼前。那玉獸約莫巴掌大小,雕的是麒麟踏雲的樣式,玉質看起來溫潤,在巷子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瑩白光澤。
“喲!”青年低呼一聲,拿在手上掂了掂,眼中冒出精光,“公子,您瞧瞧,這可是宮裡才有的好東西!您看這雕工,這玉質——發財了發財了!”
江斯南不動聲色地看著那白玉麒麟,又看了看青年眼中刻意誇大的驚喜,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既是失物,就該交予官府處置。”他淡淡道。
“官府?”青年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壓低聲音,“公子您傻啊?這寶貝到了官府,還能有咱們的份兒?少說值五百兩銀子!這樣——”他湊近了些,身上傳來淡淡的皂角味,“您給我五十兩,這寶貝歸您,我當從未見過,如何?”
江斯南垂眸,目光落在白玉麒麟上。那麒麟雕得確實精巧,但細看之下,線條略顯僵硬,雲紋的轉折處有些生澀。最重要的是,真正的羊脂白玉觸手生溫,而這塊“白玉”在手中握了這許久,仍是涼的。
“你倒是會做生意。”江斯南抬起眼,唇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青年被他笑得有些發毛,卻仍強作鎮定:“動作麻溜點,等會兒失主找回來,咱們可就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江斯南伸手入袖,摸索片刻,掏出一錠銀子:“我今日出門閒逛,身上只帶了十兩。”
青年盯著那錠銀子,眼中閃過一絲掙扎,隨即一把抓過:“算了算了,看公子面善,十兩就十兩!可記住了,這事兒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萬別到處說,免得惹禍上身。”他將白玉麒麟塞回江斯南手中,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這白玉麒麟來路不凡,我看公子也是個豪爽人,咱們各取所需,就此兩清。”
說罷,他將銀子揣進懷裡,轉身就走,腳步匆匆,轉眼就消失在巷子拐角處。
江斯南站在原地,望著青年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白玉麒麟”,忽而一笑,低聲道:“白玉麒麟,來路不凡……哄誰呢?”
......
江斯南沒有立刻離開。
他將“白玉麒麟”揣入懷中,沿著青年離開的方向緩步走去。巷子越走越窄,兩旁的房屋也越來越破舊,有些甚至只是用木板和茅草搭成的窩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混合著汙水的氣味。
轉過三個彎,前面出現一條死衚衕。衚衕盡頭是一座低矮的土坯房,房頂的茅草已經發黑,牆上裂了幾道縫,用黃泥胡亂糊著。房子沒有院子,只在門前用幾塊破木板圍出個勉強能站人的空地。
江斯南隱在一棵老槐樹後,朝那房子望去。
門虛掩著,從門縫裡可以看見屋裡情景。方才那個青年正蹲在一個土灶前,手裡拿著把破蒲扇,小心地扇著火。灶上架著一口缺了邊的鐵鍋,鍋里正煮著甚麼,熱氣騰騰。
青年身旁圍著三個孩子。最大的男孩約莫八九歲,穿著件明顯太大的褂子,袖子挽了好幾道;中間的是個女孩,六七歲模樣,頭髮枯黃,用紅繩紮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小辮;最小的男孩只有四五歲,光著腳,褲腿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腳踝。
三個孩子都眼巴巴地盯著鍋裡。
“哥哥,我餓了。”小女孩聲音怯生生的。
“我也餓了!”小男孩跟著嚷,伸手想去揭鍋蓋,被青年輕輕拍開手。
“不急,都有份。”青年的聲音與方才在巷子裡完全不同,溫和而疲憊。他掀開鍋蓋,一股米香瀰漫開來——是粥,稀薄的粥,米粒少得可憐,湯水清得能照見人影。
青年拿過三個粗瓷碗,那碗邊都有豁口。他小心翼翼地盛粥,先盛了最稠的一碗,遞給小女孩:“小妹先吃。”
小女孩接過碗,卻不動,眼睛看著兩個哥哥。
青年又盛了兩碗,米粒更少了,湯水更多。他將碗遞給兩個男孩,自己則拿起鍋,就著鍋邊喝裡面剩下的米湯。鍋很大,他捧起來有些吃力,喝米湯時發出輕微的“吸溜”聲。
三個孩子這才開始吃粥。他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裡含很久,彷彿捨不得嚥下。屋裡很安靜,只有喝粥的聲音,和灶膛裡柴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江斯南靜靜看著,懷中那塊“白玉麒麟”貼著胸口,冰涼冰涼的。可看著屋裡那點昏黃的灶火,看著孩子們小心翼翼捧著粥碗的樣子,看著青年喝米湯時微微蹙起的眉頭——他忽然覺得,這世間許多事真偽難辨,玉可以是假的,話可以是假的,連身份都可以是假的。
但一碗薄粥裡透出的暖意,三個孩子眼中對食物的珍惜,一個兄長自己餓著肚子也要讓弟妹先吃的本能——這些,假不了。
他悄然退後幾步,直到退到巷子口,才停下腳步,靠在斑駁的土牆上等著。
大約過了一炷香時間,土坯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青年走出來,手裡拎著個木桶,看樣子是要去打水。他看到巷子口的江斯南,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手中的木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江斯南緩步上前。
青年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兩個字:“你……你怎麼……”
“我怎麼找到這兒來的?”江斯南替他問完,語氣平和,“你方才離開時雖然走得快,但腳步沉穩,顯然對這片巷道熟悉得很。我順著你留下的腳印——這地方前幾日下過雨,有些低窪處還有泥濘——不難找。”
青年後退半步,背抵在土牆上,聲音發顫:“你……你想怎樣?銀子我還你就是!”說著就往懷裡摸。
江斯南按住他的手:“不急。你那點把戲,我早看穿了。先是在我面前故意掉包袱的同夥,然後是你及時出現,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無非是利用人的貪念,想騙點錢財罷了。”
青年渾身一顫,低下頭,不敢與江斯南對視。
江斯南從懷中掏出那枚“白玉麒麟”,在手中把玩著:“這東西,是石頭粉壓的吧?外面塗了一層蠟,看起來有些光澤。雕工尚可,但匠氣太重,真正的好玉雕,麒麟的鬚髮該是飄逸的,你這兒的,”他指著麒麟的鬃毛,“線條太硬了。”
青年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愕:“你……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江斯南笑了笑,“本公子好歹經商多年,真玉假玉,還是分得清的。”
青年著急了,趕緊作揖:“公子饒命!小的一時糊塗,以後再也不敢了!求公子千萬別告官,我……我這就把銀子還您!”他從懷裡掏出那錠銀子,雙手奉上,手抖得厲害。
江斯南沒有接銀子,反而彎腰將他扶起:“你叫甚麼名字?”
青年怔怔地站起,喉結滾動:“我……我叫呂剛。”
“呂剛。”江斯南重複了一遍,凝視他片刻,將“白玉麒麟”遞還給他,“你對這京城街巷之事,瞭解多少?”
呂剛愣愣地接過那假玉麒麟,像是沒聽懂這話的意思。
“我是問,”江斯南耐心道,“這京城的大街小巷,三教九流,民生百態,你瞭解多少?”
呂剛這才回過神來,聲音仍有些發緊:“我……我打小就在京城裡混,爹孃去得早,帶著弟妹們,甚麼活兒都幹過。碼頭扛過包,茶樓跑過堂,也……也幹過些不體面的事兒。”他羞愧地低下頭,“這京城的大街小巷,沒有我不知道的。東市甚麼時候米價最便宜,西市哪家當鋪掌櫃心最黑,南城乞丐幫的地盤怎麼劃分,北城那些暗門子背後是誰在撐腰……我都知道些。公子,您……您想打聽甚麼?”
江斯南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向那間土坯房,門縫裡,三個小腦袋正偷偷往外看,見江斯南看過來,又慌忙縮了回去。
“你今後,別再幹這騙人錢財的勾當了。”江斯南轉回頭,看著呂剛,“幫我做事,每個月我給你一百兩銀子,如何?”
“一……一百兩?”呂剛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個月累死累活,運氣好時也不過掙三兩銀子,這夠他們兄妹四人緊巴巴過一個月。一百兩?那得是他幾年的收入!
“公子……您說的是真的?”他的聲音發顫。
江斯南從袖中掏出一張銀票——不是方才那十兩的碎銀,而是一張蓋著紅印的百兩銀票。他放到呂剛手裡:“這是第一個月的工錢。”
呂剛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盯著那張銀票,又抬頭看向江斯南,眼圈開始發紅,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最後,他忽然又跪了下去,這次不是恐懼,而是重重磕了個頭:
“公子……我呂剛從前走歪了路,爹孃在世時沒教好,自己也沒出息。您……您不告官,還這般信我,給我活路……我呂剛若再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江斯南再次扶起他:“我要你做的,不是甚麼刀口舔血的險事。從今以後,你把京城大小街市給我盯緊了,茶館酒肆、碼頭鏢局、市集廟會——凡是人多口雜的地方,你都去轉轉。不必刻意打聽,只需多看多聽,發現甚麼奇怪的人、異常的事,或者聽到甚麼不尋常的傳言,就記下來,到星輝樓找我。”
他頓了頓,補充道:“注意,不要打草驚蛇,就當自己是個尋常閒漢,聽聽閒話,看看熱鬧。”
呂剛用力點頭,聲音裡帶著哽咽:“小的明白!公子放心,別的本事我沒有,但這察言觀色、聽風辨事的本事,這些年為了混口飯吃,倒是練出來了。”
“那就好。”江斯南拍了拍他的肩,“先去安頓弟妹。明日巳時,到星輝閣後門,找掌櫃吳先生,他會告訴你具體怎麼做。”
呂剛連連應聲,將那張銀票小心折好,貼身收起。他看著江斯南轉身離開的背影,忽然又追了兩步,深深一揖:
“公子大恩,呂剛沒齒難忘!”
第二日,呂剛果然準時出現在星輝閣後門。
他換了身乾淨的舊衣裳,頭髮梳得整齊,臉上洗得乾淨,雖然依舊瘦削,但精神了許多。吳萬瑅按江斯南的吩咐,給了他一些碎銀做日常開銷,又細細交代了注意事項。
從那日起,呂剛就成了京城街巷間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他不再行騙,卻比從前更懂得察言觀色。清晨,他會出現在碼頭,看著一艘艘貨船靠岸,工人們喊著號子卸貨。他蹲在石階上,手裡拿著個窩窩頭,邊啃邊聽那些腳伕、船工閒聊——誰家的貨被扣了,哪條漕運線上新設了關卡,最近南邊來的商船少了……
午時,他混跡於各處的茶館酒肆。有時在城東的“悅來茶樓”,要一杯最便宜的粗茶,一碟鹽水花生,就能坐上一個時辰。茶樓裡三教九流都有,有販夫走卒,也有落第書生,有退休的老吏,也有走南闖北的行商。他們聊天氣,聊收成,聊官府的告示,也聊些不知從哪兒聽來的朝堂傳聞。
“聽說北邊又要打仗了?”
“胡扯,明明是和親,公主的嫁妝都備好了。”
“你們知道城西那塊荒地嗎?好像被個大戶人家買下了……”
“買那破地方做甚麼?種莊稼都不長!”
呂剛默默聽著,從不插話,只是偶爾續點茶水,剝顆花生。
下午,他會去鏢局門口轉轉,看那些鏢師練武,聽他們吹噓走鏢路上的見聞;也會去青樓賭館附近的巷子,但他從不進去,只在外頭聽聽動靜——那些喝醉的客人、輸紅眼的賭徒,往往會在巷子裡吐露些平時不會說的話。
晚上回到家,呂剛會就著油燈,將一天所見所聞記下來。他不識字,或者說,只認得寥寥幾個。大多數時候,他用畫圖代替文字:畫一座屋簷,旁邊幾個人影,表示在某處聽到的對話;畫一把刀,一道光,表示聽說某處有械鬥;畫一隻鴿子,一封信,表示聽到關於密信傳遞的傳言……
這些圖畫簡陋,卻精準。江斯南第一次看到時,翻著那本粗糙的草紙冊子,點頭道:“你能記下這些,已是難得。”
除了這些“異常”,呂剛也記下了許多尋常事。
比如,他告訴江斯南,京城的人口比三年前多了近兩成。很多外地人拖家帶口來京城謀生,找不到住處,就在城牆根搭窩棚,或者幾戶人合租一間小院。房租漲得厲害,以前一個月五百文能租到的屋子,現在要八百文,還搶著要。
“公子,您說怪不怪,”有一日呂剛彙報時說,“現在大舜國四海昇平,沒打仗,沒饑荒,按理說百姓該安居樂業。可這兩年,從未見過這麼多人湧進來。照這個趨勢,往後人口還得漲。”
江斯南若有所思:“你怎麼看?”
呂剛撓撓頭:“小的不懂大道理,但覺得……人多了,總要住房子吧?可現在京城裡的房子就這麼多,租的租,賣的賣,空地越來越少。我前幾日去城西看了,那邊還有大片荒地,離城裡也不算太遠,要是有人買下來蓋房子,租給那些外來謀生的人,肯定能賺錢。”
江斯南眼睛一亮:“繼續說。”
受到鼓勵,呂剛膽子大了些:“我算過一筆賬。現在城裡一間普通小屋,月租八百文,一年就是九兩六錢銀子。如果在城西蓋一片屋子,不用太好,能遮風擋雨就行,一間屋子的成本……大概二十兩銀子?那租出去兩年多就能回本。往後就是淨賺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這生意穩當。只要京城還有人不斷進來,就不愁租不出去。比做茶葉、綢緞那些生意風險小多了——茶葉要看天時,綢緞要跟同行競爭,可人總要住房子,這是剛需。”
江斯南聽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呂剛,你是個做生意的料。”
呂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公子過獎了,我就是……就是瞎琢磨。”
“不是瞎琢磨。”江斯南認真道,“你能看到人口趨勢,能想到蓋房出租,還能算出成本收益,這已經比很多開了幾十年鋪子的掌櫃都有眼光了。”
三日後,江斯南將呂剛的觀察和想法細細說給父親江千鶴聽。江千鶴坐在書房裡,手中把玩著一枚和田玉鎮紙,靜靜聽著,不發一言。
直到江斯南說完,他才緩緩開口:“這些,都是那個叫呂剛的夥計想到的?”
“是。孩兒核實過,他說的京城人口增加、房租上漲,都是實情。城西那片荒地孩兒也去看過,離主街約三里,地價低廉,土質尚可,雖然偏僻些,但若是蓋成排屋,修一條路通到主街,應當不愁租客。”
江千鶴點點頭,放下鎮紙,起身走到窗前。“南兒,你覺得做生意是為了甚麼?”
江斯南一怔,想了想:“為了盈利,為了家業興旺,也……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
“都對,但不止。”江千鶴轉過身,目光深邃,“我十六歲接手江家生意時,你祖父只跟我說了四個字:利以義制。”
他走回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磨墨,提筆。狼毫筆尖飽蘸濃墨,在紙上寫下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利以義制。
“這四字,是江家祖訓。”江千鶴放下筆,“所謂‘利’,自然是盈利,是家業興旺;但‘義’是甚麼?是道義,是責任,是本分。”
他指著那四個字:“經商若只求利,不顧義,便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你看京城那些大商賈,哪一個是隻盯著眼前蠅頭小利的?米行劉家,每逢災年必開倉放糧;布莊趙家,每年寒冬都會施捨棉衣;錢莊孫家,對窮苦百姓的小額借貸,利息從來只收半成。他們傻嗎?不,他們懂‘利以義制’——今日施一分義,明日得十分利;今日損一分義,明日失百分利。”
江斯南凝神靜聽。
“你剛才說,要在城西蓋房出租,這想法很好。”江千鶴繼續道,“但若只為斂財,將房子蓋得擁擠不堪,租金抬得高高的,那與盤剝百姓的奸商何異?”
他望向窗外,目光彷彿穿透院牆,看到了更遠的地方:“京城人口日增,百姓居之不易。你若要做這房地生意,當記住:房屋不必奢華,但務必牢固安全;價格不必過低,但務必讓尋常百姓負擔得起;地段不必繁華,但務必交通便利。如此,貧者有其居,市場不亂,人心安定——這才是長治久安之基,也是生意長久之道。”
江斯南心中震動:“孩兒明白了。”
江千鶴看著兒子,眼中泛起欣慰之色。他拍了拍江斯南的肩:“你長大了。京城的生意,從今日起,就交由你全權打理。有甚麼難處,隨時來信。濟州那邊還有幾樁大事要處理,我過幾日便回去。”
“父親放心,孩兒定不負所托。”
之後,江斯南令管事在城西購地,設高牆工坊,令人看守,嚴禁外人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