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終於吐露心跡
他支使開身邊的二位神官,“還不去為真君尋藥材”
很快只餘二人,朝遊露面色沉沉,“帝君,你這是故意的罷?”
玄微蒼溟嘆息:“本君在真君心中的形象竟如此不堪。”
朝遊露聽聞得一陣輕微的“噼啪——”之聲,好似金屬鱗片與地面相互摩擦,屋內陡然之間金光閃燦,一條碩大的龍尾從玄微蒼溟的下身長出。
他笑道:“也不知本君真正的形象,真君是否明瞭”
這是朝遊露第三回見他變出原形。
準確說來,是變了一半。
上半身還是衣冠楚楚的美男子,下半身已是金光閃閃的赤金覆甲龍。
朝遊露的心中“咯噔——”了一下。
莫非當真是舊傷塵毒侵入骨髓,導致他理智盡失,靈力無法控制住人身,故而變出了原形
但看他這副笑意盈盈的模樣,倒是頗有笑看生死、風輕雲淡之風骨……
於是朝遊露道:“帝君這一身龍甲璀璨耀眼,光亮如昨,在我心中當然是一如既往的威風凜凜,不減半分光彩。”
她一邊說著,一邊緩步向門口挪移著。
“帝君若身體不適,就先歇著吧,我為帝君在屋外護法。”
鱗甲在身軀遊動時發出“喀喀——”的撞擊聲,她聽見玄微蒼溟的聲音:“真君想去哪兒?”
一雙手托住了朝遊露的腋下。
下一瞬間。
她直覺身子猛然一輕,低頭一看,自己已在離地二丈開外。卻是玄微蒼溟的龍尾盤在柱上,雙手環抱著她的腰,將她懸在了半空中。
冰冷而帶有金屬質感的鱗片靠在她的軀體上,提醒著她危險的到來。
“帝君,你這鱗片鋒利如刀,怕是會誤傷我,”朝遊露一動不敢動,“帝君能否先將我放開……”
“放心,”玄微蒼溟的龍身微微離開她的身軀,兩隻手卻仍然環著她的腰,“我怎麼會傷你?”
片片鱗甲從龍身上卸下,漂浮在半空之中,宛如燦爛星河。卸去鱗甲的面板厚實而有彈性,有一種溫熱的皮革感。
隨著鱗片的開啟,朝遊露漸漸發現了異樣。
自己的眼睛是花了罷,不會看錯了吧?
難道是被他那金甲閃花了眼,瞳孔中出現了重影,一眼看去,竟覺得他好像多長了甚麼東西……
玄微蒼溟笑道:“吾一龍足以媲美「夫君成群」矣。”
朝遊露聽到他的言語,眼前一黑,險些背過氣去。
神界之中,青帝嚴苛,曾對房宿星君有仇必報。
不論陰差陽錯,有心還是無意,好歹房宿星君是實打實地弄死了青帝兩回,青帝這怒火也不算是全然空xue來風,其遭遇值得同情和理解。
可是她對玄微蒼溟做甚麼了
她甚麼都沒對他做……
又或者說,根本沒來得及做些甚麼……
不過是怒意上湧時,在無法自控的情緒下,撿著他最不愛聽的重話說了幾句,又往他的傷口上撒了幾粒鹽。
他當時看起來也是面色平平,並未當場發作,倒是越發溫柔小意,反襯得她無理取鬧。
誰又知道他居然是個細水流長的。將她說過的話分成八章十二節,安排了與之相對應的日程,輪番滾動上演,全年無休。
朝遊露認清了這個事實,頓覺心驚膽寒,她戰戰兢兢地道:“理論……並不等於實際,夫君成群,也大無必要……”
玄微蒼溟撫摸住她的臉,欣賞著她此時變幻萬千的神色,“我定會勉力為之,滿足你的願望。”
難得見朝遊露鬥志頹喪的時候,他頗覺滿意,“既如此,此時我想喝藥了。”
朝遊露一聽,頓覺懸了已久的鍘刀終於在忐忑、不安、恐懼中落下,原本以為能夠裝得平靜如波的情緒瞬間土崩瓦解。
“……不要!”
“……不要被你吸作藥渣……”
玄微蒼溟聽她慘呼得哀慟欲絕,也是吃了一驚。
“吸作藥渣……”他伸出一指按在她的額頭,“遊露,你在想著甚麼”
朝遊露臉色漸漸發白,“你為了解自己的塵毒,竟然不惜要燃燒我的最後價值,將我吸成油盡燈枯的藥渣……”
玄微蒼溟一臉正色地問:“我曾經教過你,爐鼎煉藥基本原則所為何”
朝遊露腦海中轉了幾轉,原封不動地將他曾經所教授的知識說了出來,“採他人之精華補自己之不足……被採之人好比煉藥之爐鼎,畢生努力皆為他人所用,最後如藥渣般被拋棄……”
她忽的面色一凜,面上掛了淚痕兩道,“你這不知饜足、扒皮吸髓的惡龍。如今便是想將我吸成人幹,最後讓我如藥渣般被你拋棄罷”
被朝遊露罵作“惡龍”的玄微蒼溟並無半點怒意,若有所思地道:“原來近日裡你常魂不守舍,精神恍惚,就是一直在恐懼著這一天”
朝遊露默然。
不僅僅只是恐懼,更有心痛和不甘。對於不諳人類情愛的龍神,她又應該如何開口向他釋明?
玄微蒼溟伸出雙臂環抱住他,在她耳邊低低地道:“我捨不得。”
他說甚麼?
“沒有你存在的世界,我實在是太孤獨了。”
他本來想著靜靜地看著她,守護著她,直到她了結塵緣回到他的身邊。塾知看到她身邊的男人如潮汐漲退來了又去,一股吃不到葡萄牙齒酸的心境就油然而生。
“我原本曾以為,你是為著那些不知道的男人受了情傷。但現在想來,也不一定盡是,你有沒有……”
“「愛過」我”薄唇緩緩移到了朝遊露的唇角,玄微蒼溟十足地像一個學習能力極強的人類觀察者,“就像……女子希望男子心意有所回應一般地愛過我”
朝遊露有一種莫名的預感,此時便是她與玄微蒼溟決戰的歷史性時刻,從此不是西風壓倒東風,就是東風壓倒西風。
“也許人類在你的眼中只是為繁殖本欲困住雙眼的生物,互相催生出名為愛情的渴望。既生性貪婪,又生命短暫,”她將原本緊握的手心攤開,“但貪婪的人類亦會學著放手。”
“是啊,”玄微蒼溟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我與你相處日久,漸漸有了人性。也有了人性的貪婪和慾望。”
“想要獨佔你,將你永久地留在我的身邊。”
“不知滿足的人類在起了貪婪之心後會選擇放棄、遺忘、另尋他路,”他一字一句地道,“但我卻不會。你若轉世不歸,千年萬年,我就一直等你。”
不知怎的。
朝遊露突然想起了在那個水霧氤氳的山洞中,她誤以為自己與玄微蒼溟心意相通的那一日。他說:“只有人類才是善變的。我們妖靈總是一心一意,不知變通。”
“從前我吃絕情丹,因你是我的心愛之物,我不想傷害你。”
“但現在就算是會傷害你,我也要將你留在我的身邊。”
朝遊露心中沒由來的一酸,有些複雜而來不及消化的情緒堆積在心頭。往昔墨守成規的原則似受到了衝撞,他本就不是人類啊。
她卻一直在他身上套用著人類的規則,給自己徒增了許多煩惱。
朝遊露正混亂無措著,她又聽見玄微蒼溟道:“此生你有所求,我無不應……但是相應的,你對我的承諾,亦必須要兌現。”
“承諾”朝遊露一時想不起來,“我對你許過甚麼承諾?”
“你果然是朝令夕改的人類,”玄微蒼溟的眼中浮起了一絲幽怨之色,“分明曾經答應過我,來到神界之後,要日日以靈氣滋養我。”
“那會兒的你是劍靈,”朝遊露覺得他就是在胡攪蠻纏,“此時的你是天帝,那承諾便作不得數了。”
她果然是狡詐的、不講信用的人類。
玄微蒼溟面色微微一沉,“凡我神識所在之處如本尊親臨,今天這藥我一定要喝上,靈氣也是萬萬要吸的。”
他的指腹摩挲著微腫的唇瓣,“怎麼會被吸成人幹、藥渣?”玄微蒼溟揶揄地笑道,“……我補了你,你日後恐怕會更豐腴些。”
朝遊露平白受了一回無謂的恐懼,精神一放鬆下來,這一覺就睡得長久,醒來之後身上松乏,腦袋也空空如也。
直到玉真前來將她神志喚回。
“真君,昇仙大會所需的神使令都已借到了。”
西方諸天也有五六百之多,朝遊露一次性便向神界諸神相借了一千張神使令。
當然在借神使令的過程中,也有一些小小的插曲。
“北天司戰明武將軍聽聞得崑崙墟仙帝欲舉辦昇仙大會,來回靈舟需要許多神使令,便主動出借了三塊。”
朝遊露笑道:“明武將軍的備用神使令倒是多,他費心了。”
想來是她上一世欲與明武將軍相親而不得,還未與他正式見面便被婉拒,明武將軍心中也是略懷歉意罷。
“不過……”玉真欲言又止。
“怎的”
玉真也是不明所以,“帝君聽聞此事之後。囑咐小神務必要將明武將軍的神使令原路退回,自去尋了三塊給真君。”
“帝君還說……若您有需要,不必去求別人,儘管向他開口便是。”
朝遊露嗤的一笑,這的確像是玄微蒼溟能做得出來的事。
他如今將她看得如鐵桶一般緊,再想在神界相親許是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