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大型認親現場
孔雀哪裡能忍受他的說教，騰身飛上空中，想要再開五色神光，將佛祖吸進腹中，教他不要再聒噪下去。
然而佛祖不過是個虛影。
耗力過甚，終於大山將傾，只見佛祖輕輕一彈指，孔雀的腹上倏地破開一口，無血無肉，像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陡然之間又見光明縫隙的玄微蒼溟衝了出來，終於擺脫了這無盡黑暗的虛無空間。
他反手就是一劍向孔雀劈去。
“龍神萬萬不可！”佛祖出聲阻止。
“佛祖自己也說孔雀生性暴戾，並不適合承擔造物之神這一職責，我為何不能殺他？”
佛祖滿面微笑，“孔雀的確作惡多端死有餘辜，話雖如此，但你剛從他腹中出來，如母親生子。你這反手一劍，豈不是類似於殺死自己的母親？”
這邏輯可以說是很強盜了，僥倖逃脫的食物就該管吃自己的人叫娘嗎？
玄微蒼溟正在琢磨著應該如何反駁他的時候。
佛祖又給了建議，“大鵬和孔雀與我同歸極樂世界，以與始祖龍神同等的創世神身份享後世供奉。火種合二為一。龍神撫養大鵬後代，並且不得傷他們性命。如此公平交易，雙方都能滿意吧。”
大鵬如今已然龍毒發作喪失了戰鬥力了，後代又被他們拿捏在手中作為要挾的籌碼。
無論如何，他們已然處於下風了。
玄微蒼溟也有自己的忌諱：“若大鵬的後代日後再翻天覆地，我非殺他們不可怎麼辦？”
佛祖眼睛半開半闔：“若到了只能殺了他們才能維護統治的地步，那時你已然不再是一個合格的天地之主了。”
孔雀思索再三，自己與大鵬苦苦留戀人世，也還是到了身化天地之日，終於長嘆一口氣。
“罷了，成王敗寇。”
孔雀又冷哼一聲，看向玄微蒼溟，“龍神須得承諾我，不得傷害大鵬後代，不得隨意屠殺已經化形的妖精。否則我將掙脫束縛，以這世界作為陪葬。”
孔雀所言非虛，他們與始祖龍神處於同一力量級別，二者如果存心要毀天滅地，同歸於盡，這個世界的生靈也難逃毒手。
左右孔雀與大鵬身化天地，在玄微蒼溟眼裡便與自盡無異了，他溫和道：“只要妖魔們肯潛心苦修，我絕不濫殺無辜，還會給他們提供上進之道。”
佛祖含笑點頭：“好，今後大鵬即為金翅大明王，孔雀為孔雀大明王，望爾等謹記，時代供奉香火。”
“我佛慈悲！”底下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嘩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慣會敬仰神明的人類。
大鵬氣到已經絕望，額上一顆積攢龍毒的如意珠更是青到發黑，散出幽幽光亮，是行將毒發身亡的前兆。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繼續沿用佛祖的強盜邏輯，以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龍神，既然我哥哥是你的佛母，身為他一母同胞弟弟的我便是你的舅舅，我的子女便是你的親兄弟，今日將幼子全權交付予你，我們歸去之後，望你好生善待二位至親兄弟，莫要違背承諾，手足相殘。”
不知怎的，玄微蒼溟突然想起了朝遊露多年以前對他說的話——
“你要知道，在我們人類的世界中，沒有甚麼是結親不能解決的仇恨。如果一次不行，那就結無數次。”
這奇怪的和解結局，竟然當真如她所言。
在玄微蒼溟看來，大鵬如今所說的一切也不過是過個嘴癮罷了。作為一條能伸能屈的龍，他已經獲得了自己最想要的結果，其他的大可忍辱負重。
在其他龍族心中沸騰一片的詛罵下，龍神謙恭地一笑：“恭送佛祖，佛母，舅舅歸於極樂世界。”
大鵬本是故意刁難羞辱玄微蒼溟，未曾想他居然一口應下，當真毫不猶豫地喊了一聲“佛母”和“舅舅”。
如果他們以為這就是玄微蒼溟的極限，那就太過於低估他了。
“只是在那之前……”不可能白做了孔雀的便宜兒子，他厚顏無恥地爭取著更多的實際利益，“還請三位創世神賞賜信物給予各族信眾。日後二金翅大鵬出世之時，我好向他們昭示神蹟，講述佛母和舅舅的昔日榮光。”
佛祖予了他一絲微弱的焰火。
“三次時空回溯之力，明過往，知未來。”
質子在玄微蒼溟之手，孔雀忍住心頭的恨，拔下尾羽一片，橫插入大陸正之間，化為薄薄一片、高達千刃的砥柱山。
“以此山相隔，減少人族紛爭。”
見哥哥做了表率，大鵬只得也取下額上的如意珠。
“如意珠普照之處，龍族可免受金翅大鵬吞噬之苦。”
玄微蒼溟含著著謙恭的微笑，皆一一受了。
佛祖滿意地點點頭，伸手一揮。眾人面前眨眼間不見了孔雀和大鵬的身影，再一個抬頭的功夫，佛祖的虛影一左一右多了兩個不情不願的虛影。
三個影子轉過身去，只留下了若有若無的輪廓。
“恭送佛祖，孔雀大明王，金翅大明王！”眾龍族與妖族異口同聲，虔誠相送。
朝遊露默默地看著這場持續五百年之久的爭端最終以和平告終，手中那兩個小小的蛋都已經被她捂熱了，隱隱感覺到蛋中有甚麼小小的物體在輕輕撞擊著蛋殼。
但是力量微弱，只能傳達出若有若無的震動——彷彿是在為父輩離開而悲傷。
等佛祖攜同大鵬孔雀離開之後。
玄微蒼溟冷笑不止地看著那兩顆蛋，想到孔雀和大鵬佔著他的便宜，他既沒能夠殺了孔雀和大鵬，而且還要幫他們撫養後代？
良久，他眉眼舒展地輕輕一笑。
“誰是你們的親兄弟？生恩不及養恩大，你們須得管我叫爹。”
大鵬和孔雀一走，妖魔們失了主心骨，自然而然地歸順於玄微蒼溟。
更何況玄微蒼溟還認了孔雀做母親，大鵬做舅舅，在妖魔們眼中看來，他也與指定繼承人無異了。
然而總有那麼一幫負隅頑抗的群體，固守在天空之城不肯歸降。
他們想著只要自己的城池永遠懸浮在天空，弓箭和機弩又這般厲害，只要漂浮到少雲少雨的北方，除了應龍以外的龍族便很難再攻上來。
但應龍數量稀少，在破甲箭的加持之下，倒也無需畏懼。
玄微蒼溟看著天空之城向北方漂浮而去，也並不阻止。
他沉沉的聲音聽來毫無喜怒，“要麼回歸為普通人類，要麼與城同毀。限羽人三個時辰之內，搬離天空之城。”
妖氣和龍氣散去後，被大陸吸定了數百年之久的月糧開始緩緩轉動。
原本碩大的一輪銀月，漸漸出現了虧噬。
到了第二個時辰，巨月已經形如彎鉤，寒霜般光芒也弱了許多。哪怕在晝夜交替之際也不再如以往纖毫畢現，有種朦朦朧朧、大限將至的昏惑感。
意識到天空之城將因地月引力重平衡的墜落，許多羽人慌不擇路地展開許久未曾翺翔過的羽翼，趁著月鉤的光芒還在，從天空之城滑翔到地面。
落地之後，羽人們覺得以往輕盈的身軀沉重了許多。
想要再度展翅，竟是不能。
也有羽人貪戀於人間的敬獻之物，企圖將之捆綁在羽翼上一起託運回人間。誰知那黃白之物過於沉重，壓得不少羽人羽翼折斷，從半空中跌落，就此一命嗚呼。
三個時辰將至，玄微蒼溟讓人類、妖魔和龍族聚在砥柱山上，親眼目睹在天空之城盤恆不去的羽人族最後的結局。
此時月亮已經僅剩一絲微弱的光亮。
整個大地都被一種死寂般的黑暗所籠罩。
巨大的空中城池發出“吱吱呀呀——”聲響，好似一位搖搖欲墜風燭殘年的老人。
搖擺不定，左右為難，不知道究竟應該追隨著逐漸遠離大陸的月亮而去。
還是被大陸的引力所拉扯，最終墜向地面。
在月亮與大陸的一番較量下，無數木石碎片從天空簌簌而下，在空中墜落的途中不斷加速，與空氣摩擦到極致後燃燒起來。
無數火球飛向大地，好像一場龐大的流星雨。
神聽諸天之苦，見世間百態。玄微蒼溟的耳邊彷彿傳來了人間孩童的歡呼聲——
“看啊，天上下流星雨了！”
幾百年來，第一次見到除巨月以外其他天象的人類盡情地欣賞著這迷人的美景。
“滿月終有盈虧，是神蹟吧！”
卻不知道人類之間的悲歡從來都是不相通的。
他們眼中磅礴壯麗的歡喜，卻是另一個種族的滅亡之痛。
殘留在天空之城的羽人不願接受這注定的命運，面對這月亮即將消逝，身上羽翼再也無法凝出的現實。
好似折翼的鳥兒，從不斷散落的城池一躍而下。
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在殘月的餘光下，一個瘦弱的身影託扶著城池的底部，她的羽翼並沒有隨著月虧而消失，在黯淡的月光下反射著金屬般的光芒。
她竟企圖以自己最後的力量，繼續保持天空之城的懸浮。
同族和建築碎塊不斷從她的身邊墜落，瘦骨嶙峋的肩膀上血肉模糊。雖已盡了全力，卻仍是愚公移山，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當最後一絲月光消失的須臾，苦苦維繫的天空之城終於四散而開，徹底化為一堆碎片。
兩行熱淚從她的臉上滾滾而下，痛徹心扉的慘叫回蕩在天地之間。
“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