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承諾終將兌現
雙方交手多次，互有傷亡，萬妖之城死了一波妖魔，就立刻就地掩埋作為肥料。大鵬和孔雀再催動火種加速感化新生的花鳥蟲魚成妖。
已有自我意識但還未化出人形的妖怪經過彼此交流，知曉了有這樣一塊靈力速成的風水寶地，紛紛不遠萬里成群結隊遷徙而來。
看著黑壓壓的隊伍每日爭先恐後地進入紫色迷霧之地，玄微蒼溟心中甚為哀愁。
龍族已然是集天地之精華的佼佼者了，壽命長，體型大，繁衍能力旺盛，雜交變異性大。因此龍族技能範疇廣闊，潛水者有之，駕霧者有之，吸水噴火者也有之。
可就算是這樣一支看起來全無缺陷的軍隊，卻在那二隻鳥手底下一點好處也討不到。
畢竟龍族的成長週期實在是太長了。
縱然還有其他各界的龍族源源不斷前來補充戰力，但時日長久，哪裡經得起這樣的消耗。
這數百年來，月亮越來越大，越來越圓。
剛開始的時候，人類還有些“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的浪漫心思。皎潔的月光大如銀盤地懸在空中，節約了夜間燭火，亮晃晃地照著大地。
豈不美哉！
豈料隨著月亮逐漸被拉近，其轉動被大陸吸定，起落週期越來越長，直到再無陰晴圓缺。
於是乎，日月齊輝，難辨白天黑夜。
原先只能在夜間吐納月之精氣的妖魔如魚得水，如此便能晝夜不停地修煉。
而本就容易在月圓之夜躁動的龍族，卻因此作息紊亂，精神癲狂，朝遊露煉製出的絕情丹也越發供不應求。
無論在大陸的何地，無論在何時，只要一抬起頭來，都能看到一輪大得讓人窒息的月。
有的人類天生恐懼巨物，面對著這彷彿還在不斷迫近、隨時欲墜下的球體，發自內心感到自己的渺小。嚴重者甚至須在眼睛上綁覆著綾帶，才能夠忽略巨月的壓迫，勉強繼續生活。
如螻蟻般渺小的人類原本以為這不過是神明之間的戰爭，但變化日積月累的發生著，直到將崑崙界的每一個生靈都捲入這場浩劫之中。
月亮同大陸一起撕扯著海洋。
沿海的城鎮被滔天的海嘯吞沒，又吐出。
反覆數次，終成一片廢墟。
流離失所的人類揹包遷徙，被迫前往內陸開墾荒地。
更有化形的本土鳥族自稱為羽人，原本一月只能飛一次的羽人，因著幾乎天天都是滿月，日日皆無虧噬，開始誕生了能夠日日飛翔的羽人。
羽人在月亮與大陸引力的中點建立了定居點，稱之為“天空之城”，開始以人上人、神明追隨者自居。
羽人自己不種土地、不事生產，強迫在地面生活的普通人類繳納歲貢。
天空之城所有的糧食、布匹、首飾均來自於人類的進獻。一時之間，城中滿頭珠翠，連翅膀上都掛滿了裝飾品，奢靡更勝人類皇族。
即便不滿，人類也毫無辦法。
普通弓箭射程有限，遠遠達不到羽人飛翔的高度，更逞論射擊天空之城。
人類凡有不滿，拒絕納貢者，羽人便操縱著天空之城漂浮至該地上方，如同一座移動的炮臺般箭如雨下。
頃刻間，地面屍身如黑蟻散落，一城盡滅。
殺一儆百，羽人使人類驚心裂膽，恐懼生畏。
不獨是普通人類，就連龍族對於羽人的攻勢也頗為頭疼。固然龍族可以上天下海，但畢竟體力有限，雲霧消散後便容易從雲頭墜下。
羽人的天空之城卻因為地月引力而能夠一直漂浮於空中，更有專門針對龍族堅硬鱗甲的“穿甲箭”。
一箭下去，小龍穿身斃命，大龍破甲半殘。
連番征戰，玄微蒼溟煩心不已，連頭風都發作了起來。
他安靜地由著朝遊露施針，久久的沉默讓她以為他有不適，於是俯下身來看他。
良久，玄微蒼溟終於低低地喊了一聲她的名字，“遊露。”
“嗯？”她應了一聲。
玄微蒼溟的眼神似在看她，又好似落在她的身後，看著在龍神故里與他初識的那個人。
如今的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中嗎？
他現在所做的一切，當真能拯救龍族和人類嗎？
朝遊露作為玄微蒼溟隨身醫官，女龍們獻給他的殷勤都教她代為喝了。補了不少珍品和靈草之後，朝遊露不僅壽命超出了普通人類，連帶著身量都比他墜落遇見她時高了些。
過往的記憶無數次與眼前的少女重疊。
玄微蒼溟的心釋然了。
她有沒有記憶，又有甚麼要緊呢？
唯有記憶傳承方能永生，他已然幫她記住了。
“已經再沒有退路了，”玄微蒼溟疲憊地閉上眼睛，“對嗎？”
他曾親眼目送著父神在漫長的歲月中走向生命的終結，在成為當代龍神後，歷代龍神的記憶向他腦海席捲而來。
這片大陸原本是一片黑暗與混沌，四周只有荒蕪。一粒火花綻放於黑暗之中，生機以火花為中心向整個世界蔓延——
便如孔雀和金翅大鵬所做的那般。
光有了植物還遠遠不夠，為了能夠孕育子孫後代，始祖龍神還以自己的身軀化為山川大河，對環境進行更深入的改造，使自己的分身和子孫後代可以不斷地融入當地環境之中。
無怪乎大鵬和孔雀要自稱“創世神”。從某種角度上來說，他們也確實擔得上這個稱謂。
始祖龍神曾將這個世界按照自己的意志改造過一次，時隔多年，外來的力量又一次強行改變了這裡的生態環境。
第一個來臨的神，可以稱之為創世神。
第二個來臨的神，只能被稱為鳩佔鵲巢的侵略者。
然而這一切都不過是鵲的想法。
在鳩的心中，自己亦可後來居上。
萬花過眼，神明看著滄海桑田，本應靜靜守望，他卻親自下場干涉，只求自己能夠力挽狂瀾，在歷史長河的風浪中保留龍族往日榮光。
終究是勉強。
走到今日，玄微蒼溟也覺得很累了。
雙方都已經蓄起了最大的力，最後的決戰已近在眼前。
“會好的，”朝遊露鼓勵地握住他的手，“一切都會好的……”
見玄微蒼溟的眼睛陡然睜開，疲憊一掃而光，像是恢復了鬥志的模樣，她也心生歡喜。
旋即聽他道：“手上的針……被你撳進去了。”
“啊，抱歉。”
朝遊露連忙鬆開他，將那幾乎沒柄的針拔了出來，一邊強行給自己挽救尊嚴，“這……深入骨髓，效果更好……”
“回去你的家鄉吧，”玄微蒼溟也沒有怪她，“我會陪你一起去。”
朝遊露拿著針的手微微一顫。
最初的承諾，他終於要兌現了嗎？
還是因為連神自己都註定會走向終結，所以要在臨終之前滿足她的願望
幾百年來隨玄微蒼溟一起征戰，身為人類的記憶已經漸漸模糊，她甚至已經不太能記得清父母的樣子。
但她猶記得，夫君是會陪著妻子一起回門的，雖然拜訪父母遲來了五百年，但終究要填滿上這個缺憾了。
即便死亡帶來的威脅終日縈繞在頭頂，但朝遊露此時心裡頭更多的是那絲騰起的喜悅。凡人壽數不過匆匆幾十年，自從與玄微蒼溟相遇之後，她這幾百年也算沒有白活。
雖然龍神他身嬌肉貴，對她指使不停，壓榨無休，既狠毒又矯情，但也是有些自己的優點在身上。爹孃若曉得她有這麼一個氣宇軒昂，俊美絕倫的未來夫君，也定是會含笑九泉的。
“這麼多年來，你可曾想過，那金色霧氣之後究竟是甚麼？”
她曾經想過很多次，“是後代吧。”
“覺醒的血脈之力的龍神都可以自行分體繁衍出龍子，”玄微蒼溟微笑著看著她，“何以見得那兩隻鳥一定攜帶了後代”
站在人類的角度，朝遊露不確定自己一定理解神的世界，只能去嘗試著猜測，“對於始祖神來說，來到一個新世界最重要的目的是甚麼？”
玄微蒼溟：“讓後代繁衍生息，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又或者說，為了能讓後代適應新環境，始祖神是註定要“犧牲”的。
朝遊露回想起五百年來歷次大小之戰，有一點十分可疑，“孔雀和大鵬，從沒有一次是一起出戰的。”
她以此反推，“金翅大鵬好食龍，卻一直吃得不緊不慢。光是有十隻大鵬天天一起吃龍，就已經能夠讓龍族滅絕了，他們卻並不生大鵬，反倒催生更多的妖精來慢慢消耗龍族戰鬥力，這不合情理。”
只能理解為，他們的後代還並不成熟，且具有不可再生性。需要金翅大鵬和孔雀日夜輪換看守，不肯假手於他人。
“所以……”
氣質清雅的貴公子口中說出讓她足下一跌的話。
“我們去偷蛋吧。”
最後決戰來臨時，這是僅有一次的機會。
近日來玄微蒼溟按兵不動，龍族陣營里正吵作一堆。
一位人面羊身的饕餮很不服，鼻子中蹭蹭地往外噴氣，“這是讓我們在這裡守株待兔當縮頭烏龜了？”
一隻巨龜形狀的贔屭猛地抬起頭來，“你，就是你，你是叫山羊是吧，你媽的、你說誰是縮頭烏龜？”
獅子形狀的狻猊昂首挺胸站立，抖抖自己身上的毛，“我就是饕餮他媽，你找我有何貴幹？”
“都給我閉嘴！
玄微蒼溟一聲低喝震得各位龍族耳膜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