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絕情丹你配嗎
以往人們口中的“妖怪”，其實是龍與各物種的雜交體。連不少人類的血統中，也混著來自於龍族的蹤跡。
雖有少許惡龍不時吃人，人類也會為了藥材捕獵龍族，但畢竟不是互為主餐。
歷史上從未有過這樣一刻，人類和龍族有了共同的敵人，如此同命相憐。
玄微蒼溟一直覺得自己是一條特別的龍，一條責無旁貸、在亂世之中振臂一揮的龍。
對於龍神而言，無論是龍族也好，鳥族也好，人族也罷，熙熙攘攘的愛恨糾葛在他眼中不過是“春天來了，又到了萬物□□的季節……”
他只有神性而無獸性，跟那些動輒獸性發作、與各色物種卷在一處，痴迷於繁衍後代的龍族子孫是不同的。
直到有一天，當他自昏昏沉沉中清醒時，發現自己將朝遊露圈在臂彎中。
四目相對，他看到她的嘴唇紅紅的，有些腫，帶著一絲可疑的水光，好似剛才被甚麼東西狠狠地蟄了。
自己的嘴唇也麻麻的，像是才用力嘬吸過。
她眼神迷濛地望著他，胸前的衣服敞開了大半，脖子上粉色的紅痕像草莓印子般刺目。
而他的手指，正拉扯著她的衣襟，似欲進行下一步動作。
要說這不是他動的手，恐怕誰也不會相信。
玄微蒼溟心中一沉：“我對你做甚麼了？”
“不知道……”朝遊露看起來神智不比他清醒，“我一走過來，就被你抓住按在了這裡。”
他緩緩鬆開了自己的手。
沒想到啊沒想到，自己才稍微恢復了一絲力氣，身體就不由自主地要把僅有的體力用在這種地方。
可見他離開龍神故里之後，靈氣為塵世慾望所汙染，龍族的本能終究是難以自控的。
玄微蒼溟將朝遊露扶起，繫好她的衣襟，“等我能下地之後，帶你去無終山龍族聚集之地走一走。”
又過了些時日，玄微蒼溟果然如約帶她出去散步。
不知散到何處，空氣裡傳來極強的腥氣，朝遊露覺得這氣息有些熟悉，腥、鹹、甜、烈，聞之令人心頭火動，頭目昏眩。
在腦海中甄別了好久，才想起這味道倒是與藥店高價售賣的“龍精健腰丸”有些相類。
不會……龍精健腰丸中還果然有真材實料罷？
當真是良心商家了。
山野溪澗迴盪著野獸般的低吼，各式龍族纏在一處，卷得彷彿一團團蠕動著的巨型麻花。
腳下土地為之顫抖，溪水為之飛濺。
再看下去，朝遊露方才明白，那捲成麻花的已是最正常不過的求偶。
當親眼見一隻魚龍纏住了一匹母馬，甚至有的龍連野豬都不放過，她覺得腦中“轟——”然作響。
只一瞬間，過去二十年間建立的人生觀都將近崩潰了。
“海中有豚魚，無同類之時，甚至會咬掉小魚頭部，以其腹腔為道。林中有尖喙鳥，喜鑽洞，無論銅牆鐵壁，抑或百年古木，皆難逃其毒手。”
玄微蒼溟隱晦地暗示著那日自己的失控：“龍性本淫，發起情來大致如此。”
朝遊露驚得身上一顫，“也就是說六親不認、萬物皆可配？”
環視了一圈周遭徑自沉浸龍族，“哪怕是豺狼虎豹……”
“沒錯，”蒼溟點點頭，“哪怕是豺狼虎豹。六親自然也是不認的，否則龍族緣何會有如此之多千奇百怪的外形？”
“那玄武是龍和烏龜生的？”
“不，玄武往上數三代祖上方是龍，龍蛇雜交生蛟龍，蛟龍與蛇雜交生騰蛇，騰蛇與鰲生玄武。”
她衷心佩服龍族這跨物種組合的能力，脆弱如人類，就連與近親猩猩猴子的雜交尚不可能，龍族卻能來者不拒，三代開外難辨親疏。
“當真厲害。不知除了走獸以外，還可以與飛禽配嗎？”
不然呢，“你以為四足雙翼的應龍是怎麼來的？”
翻開龍族的譜系，簡直是一部世界物種交流的大融合史。
“奇怪了，既然龍族繁衍交融能力如此之強，為何不能和平解決此事，與大鵬聯姻就好？”
“你要知道，在我們人類的世界中，沒有甚麼是結親不能解決的仇恨。如果一次不行，那就結無數次。“
朝遊露想起了人類歷史上的無數次分分合合，“雖然最終雙方還是會火拼起來，但時日久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叔叔打侄子，孫子殺姑姑。無論哪一方取得了勝利，血脈終究得到了傳承，另一方都不算是真正滅種。”
“遊露，今日你可曾吃過麵？”
“早上吃過，還加了一顆蛋。”
“如果你是大鵬，會和那碗麵條中的一根繁衍後代嗎？”
朝遊露捂住胸口，作勢欲嘔，被玄微蒼溟這樣一形容，彷彿金翅大鵬就在自己眼前，如囫圇吞面般吃龍、
此後她恐怕對雞蛋麵都有心理陰影了。
“絕情丹……”玄微蒼溟輕聲道，“你會配製嗎？”
朝遊露似懂非懂，“甚麼絕情丹？”
“就是一種服用之後，能讓龍清心寡慾的藥，”他深深地掃了她一眼，“你總不希望我見甚麼配甚麼吧？”
她問：“會怎樣？”
龍族作為神獸，發源地是遠離大陸的龍神故里，很多龍族來到大陸之後面貌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固然血緣雜交改變外形是一個方面，人間的種種濁氣和七情六慾，也會起著潛移默化的作用。
龍族離故土入世，猶如墜入熔爐，無龍可以得以倖免。
玄微蒼溟低笑一聲，“死的話……算好了吧。”
他這話說的驚悚，傷勢已漸漸痊癒的病弱貴公子，內心好似總潛伏著狂暴的巨獸。
朝遊露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她也算自己鼓搗著行醫了幾年了，求補腎壯陽藥的病人居多，還沒見過要絕情丹的。
“你所說的絕情丹我確是不懂，但我們有一種通俗的類似說法，大概叫做……”她琢磨著那藥的功效，“清心下火茶”
看著這群摻雜了不同龍血的妖物，朝遊露心生疑慮和警惕。龍性如此熾烈，連血統精純的龍神都寧可嗑藥以壓抑慾望之苦，想必這些旁枝末系的龍也差不了多少。
玄微蒼溟轉過身，“唔，參考一下配方，照著做吧。”
朝遊露跟在他的身後，“你怎麼曉得我就心甘情願會幫你”
分明她救他在先，他還欠著她的，指使起她做事卻如此理所當然。
玄微蒼溟的衣袖輕輕拂過她的頭頂，輕柔的聲音傳來，“朝生暮死的人類啊，彈指一揮的生命，如朝露和蜉蝣般短暫。想要在有生之年回到家鄉一探究竟，如今只有靠著我了罷。”
朝遊露第一次感覺到來自於神的壓迫。
“……你很幸運，因為你對我很有用。好好輔我助我，他日大道有成，與我同分功果。”
不久之後朝遊露明白了，那不僅是來自於神的壓迫，更是來自於神的壓榨。
孔雀和大鵬降臨崑崙，人類少女闖入故里引發龍神玄微蒼溟出走，持續五百年的神魔之爭由此拉開序幕。
一切彷彿只是偶然，又好似早已命中註定。
彼時的人間大陸一片混戰，不同的人群操著不同的語言，信奉不同的神祇，本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精神，展開了一輪又一輪的混戰廝殺。
當有了共同的敵人孔雀之後，門派林立的修士們反倒放下了隔閡，兄弟睨於牆，外御其辱，彼此倒團結起來。
海內外的龍族聽聞崑崙墟有龍神坐鎮，為避免立即成為金翅大鵬的盤中餐，紛紛各自施展神通，從海陸空三方前來投奔。
甚至有其他諸界龍族受龍神感召，知龍族源起之地遭難，亦想方設法跨越虛空、跋山涉水而來。
一時之間天空麻麻如蝗蟲，無數龍族遮天蔽日，呼嘯雲至。
朝遊露嘖嘖稱奇：“他們怎麼知道你在哪？”
玄微蒼溟徐徐以手扶了扶自己的金冠，“我身負血脈之力，再有龍神靈力加持，血脈如蛛網，我便是中心的座標，哪怕只有一點稀薄血統的龍族都能為我所威懾。”
朝遊露讚賞地“啪啪——”拍了兩個巴掌。
玄微蒼溟是她這一生之中見過最接近傳奇的神。
又或者說，他本身即是傳奇。崑崙墟十大傑出青年，玄微蒼溟若自認第二，沒人敢排第一。
連他的痼疾也是絕世男神的標配——
從靈氣極盛的龍神故里墜入萬丈紅塵，無數權念、慾念、貪念、殺念化為濁毒入體，侵入四肢百骸，情緒激動則全身體痛難禁。
每每發作之時，玄微蒼溟以手捂額，好看的劍眉蹙起，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狀如西子捧心般的一絲脆弱，說不出地惹人憐愛。
他只得每日服用絕情丹壓抑慾念，剋制濁毒。
一不留神，便引動得周遭女龍心生憐愛，恨不能以己為藥，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化解他血肉之軀的痛苦。
究竟女龍們是因挽救龍族危亡而響應龍神的號召，還是因為龍神的美貌被攝了魂，自動投入他的麾下。
至今仍是神界的未解之謎。
為了保證末代龍神玄微蒼溟英年長存，使神魔之爭的事業平穩順利進行，也為了保證自己的人身安全，朝遊露在做絕情丹的時候，除了玄微蒼溟那份，平日裡也送了大家不少。
當然第一個試藥物件永遠是自己。
想來她所煉製的絕情丹是有效的。
不止玄微蒼溟和那群瘋狂躁動的龍變得清心寡慾，連身為正值妙齡少女的朝遊露，每天心中都空蕩蕩白茫茫，一心向道，連半絲綺麗之夢也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