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我一人
被高燒折磨的唐小溪,睜大眼睛看向前方,模糊的視線,溫熱的血液,不斷地刺激著她的心臟,聽見那風聲吹動樹葉沙沙的聲音,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唯獨聽不見那親切的呼喚聲。
唐小溪右手抓著齊尚明的袖子,左手將自己的爹孃抱住,因為唐北和趙春珍已經不剩甚麼了,她可以很輕易將他們抱在懷裡。
這是她第一次祈求有神明,可以來救救她,可以來把事情全都扭轉過來。可是無論唐小溪如何張開嘴巴,從喉嚨裡只能發出嘶啞的喊叫聲。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活著,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說不了話。或許自己死了,或許沒死,但現在和死了沒甚麼差別,她寧願相信自己早就死了,不然為甚麼見到這種十分荒唐的事情?
尤其被鮮血的腥臭味縈繞著,深入骨髓,唐小溪就這樣一動不動的,直到在不知不覺間昏迷過去,腦袋靠在地上,懷裡是爹孃,手邊是哥哥。
天道悄無聲息的下了一場大雨,秋天的雨說不上的淒涼,冬天還沒有來,夏天已然離去。雨水沖淡地板上的血跡,結界外的妖魔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消失不見,彷彿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雨滴滴落在唐小溪身上,似乎要將她吞沒在這方小小的院子裡,永遠不得解脫。
等唐小溪再度醒來,已經過去了三天的時間。她猛地起身,陌生的天花板,周圍是沒有吵鬧聲。身邊也沒有爹孃和齊尚明的屍體,神情慌張的下床,就看見坐在自己床邊的宋羽。
宋羽察覺到唐小溪的甦醒但是不敢輕舉妄動,怕又是自己的一場夢。直到唐小溪離開床,向外走去的時候,宋羽立馬抓住唐小溪的手腕,三天沒有整理的頭髮把宋羽的眼睛遮擋的嚴嚴實實。
而頭髮下的是一雙猩紅的雙眼,失去少年的靈動,只有殺伐果斷和偏執的神情在其中肆意生長。
“你要去哪?唐小溪,我真的不能沒有你。”宋羽將唐小溪禁錮在原地,遲遲沒有聽見唐小溪的回應,唐小溪捧起宋羽的腦袋,和他對視。
明明是唐小溪的情況更加嚴重,語氣慌張的卻是宋羽,他緊張的抓著唐小溪的手腕,也不顧她是否會感覺到疼痛。宋羽現在只是知道,如果自己現在放開的話,唐小溪會毫不猶豫的將自己丟下來。
宋羽將自己的腦袋埋在唐小溪的肩窩處,語氣卑微道恨不得跪下來,“我求求你,小溪,別離開我。”話裡話外早就沒有之前那種意氣風發的少年氣概,充斥著的無力將他和唐小溪淹沒在原地。
而唐小溪卻用力的推開宋羽,聲音嘶啞的喊著:“不……”宋羽對唐小溪自然沒有防備,很輕易的被她推開。唐小溪推開房門,陌生的地方,讓她的恐懼爆滿。
然後尖叫的捂著自己的腦袋,跑了出去,沒跑到門口,被一道靈力給攔住,唐小溪只能在原地捂著自己的腦袋,她已經分不清了。
分不清自己是在哪裡,也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
宋羽上前,將唐小溪抱在懷裡,沒有說話,周圍寂靜的氛圍讓唐小溪又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她驚恐的尖叫著,掙脫宋羽的手,見狀還是不行,直接一口咬上了宋羽的肩膀。
又是血,還是血,哪裡都是血!
唐小溪見到血又變得害怕的顫抖起來,腳抖的站不住,手抖的握不緊拳頭,顫抖的雙手捂著自己的腦袋。
她已經聽不進宋羽說的所有話,她眼前只有爹孃以及哥哥的屍體,只有那永遠也等不到黎明的黑夜。宋羽溫柔反覆的撫摸著唐小溪的腦袋,宋羽自己也沒有忘記那晚的場景。
曾經英俊瀟灑、無懼無畏的少年郎,終於知道自己的渺小和無力,一道淚痕流下眼淚滴落在唐小溪的脖子上。
落不進唐小溪的心裡。
世間多是苦命人,唯見日寒月暖來煎人壽 (2)。
宋羽等唐小溪緩的差不多了,立馬用玉佩把唐小溪醒過來的訊息傳遞給商絮。他不敢強行把唐小溪抱回房間裡,脫了自己的外套給唐小溪披上,不停地安慰她。
接著唐小溪放下捂著腦袋的手,抬起頭,眼神空洞的看著宋羽,不說話,又推開了宋羽。宋羽怕她受傷,只能放開,眼前的痛苦撕扯著宋羽和唐小溪。
唐小溪又向外走去,她自然是看不見那眼前的結界的,發現自己走不出去,直接一頭撞上去,宋羽眼疾手快的捂著她的腦袋,看著唐小溪一下又一下的撞著自己的腦袋。
宋羽悲苦的說:“小溪,都是我的錯。”
要是他在強大一點,或許唐小溪的家人就不會慘死,要是他們能把久相出去,或許唐北就不用死。
都是他的錯。
唐小溪不理那些東西,她只是麻木的,重複著撞著結界。
“爹……娘……”唐小溪一邊撞著一邊說,“哥……不要……”
宋羽聽見唐小溪的話,他說不出還有他這只是話,他說不出讓唐小溪冷靜點的話,他不能。
所以他儘量的防止唐小溪受傷等到商絮帶著醫師過來,宋羽一手安撫著唐小溪,一手接著唐小溪的撞擊,滿臉都是寵溺和愧疚。
更有著他自己都看不見的悲傷。
幸好商絮過來的很快,他手上還拖著一個身著青色衣裳,形貌格外年前的男子,男子懷裡還抱著一個木箱。
那個男子見到唐小溪這樣的情況,立馬站直身體,快步走過去,唐小溪聽見陌生的腳步聲,警惕的抬頭,看向那個男子,一步步的後退。
加快腳步的跑走,沒跑出半米就被商絮定在原地。唐小溪害怕的蜷縮著蹲在地上,將自己的臉埋在裡面。看不見的細微顫抖,落在宋羽眼裡就是無窮無盡的後悔。
“獨孤善,小溪她怎麼了?”商絮擔憂萬分,也不敢上前一步,只要他們走過去,唐小溪抖的更厲害了,包括宋羽。
獨孤善一看就知道,“無能為力,這是心病。”他能救一個很想活的人,但是他救不活一個想死的人。
死馬當活馬醫也是要那隻馬想活。現在的唐小溪情讓獨孤善束手無策,他搖了搖頭,嘆息說道:“等她自己緩過來,再來找我吧,你們在人間發生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凡人的身體承受不住那樣的事情。”又給宋羽幾個丹藥就離開了,沒有再說甚麼。
獨孤善不好說甚麼,這種事情發生在誰身上都不是一件小事,就連他們這種活了幾百年的修士見到同伴的死去也難免會難受幾天,何況唐小溪這個凡人看見自己的家人活生生被妖魔吞入腹中。
商絮緊握的拳頭又鬆開,“我會找到辦法救小溪的,小羽,這段時期,麻煩你照顧她了。”拍了拍宋羽的肩頭,匆匆忙忙的走向藏書閣。
宋羽慢慢地走過去,看著唐小溪沒有說話也沒有要逃走的意思,他就抱著她沒有說話,花瓶上的梅花隨風而落,梅花的影子繞著花瓶走了一圈。
一天的時光過去了,唐小溪沒一會就昏迷過去。
宋羽將唐小溪抱回床上,他很想叫唐小溪起來吃點東西,她已經快三天沒有吃東西了,都是宋羽把辟穀丹分成好幾份,磨成粉一點餵給唐小溪。
宋羽將唐小溪放在床上撫摸她的面龐,思慮許久,他還是不敢叫醒。
宋羽很久都沒能休息,見到唐小溪能安然無恙的醒過來,自己聽著她那平穩的呼吸聲,坐在床邊,貼著唐小溪的手就睡了過去。
“都是因為你!唐小溪,如果不是因為你,我們就不會死。”趙春珍半邊腸子落到地上,掐著唐小溪的脖子,“你是怎麼有臉活著的。”
腿邊趴著半邊身子的唐北,唐小溪不敢掙脫,她一臉祥和的看著他們,為了方便自己的母親掐自己的脖子,她還蹲下來。唐小溪沒有說話,左手邊還有齊尚明一直在說。
“你是怎麼有臉活著的。”
唐小溪沒有說話,她就這樣看著的家人,生怕以後會忘記,就這樣度過了一個沒有未來的夜晚。等唐小溪被迫睜開眼睛,一想起當初了情景,一種無法言說的苦楚在心底蔓延。她望著窗外,豔陽高照,卻如墜冰窟。
唐小溪立馬起身撞向牆邊,她不願意醒過來,寧願在夢裡被家人掐脖子,也不願待在這個只有她一個人的時間。
徒留一人在原地,死後也是孤魂野鬼。
宋羽攔住唐小溪的肩膀,“唐小溪,你看,梅花糕。”這是他第一次讀不懂唐小溪的心,宋羽從懷裡拿出一袋梅花糕,那是唐小溪打算留到中秋節吃的,打算留到他們一家人團團圓圓的時候吃的。
唐小溪停下撞牆的動作,緩緩地轉身過來,看著宋羽手上的梅花糕,猛地接過來,然後推開宋羽,抱著梅花糕,不斷的後退躲到牆角。
宋羽被推開,苦笑的看著唐小溪,他很慶幸唐小溪還能聽的見他說話,很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