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恨交加
等曾杉再度睜眼，映入眼簾的數不清的屍體，有妖、有人、有妖魔，它們死相慘重地堆疊成一座座小山，而自己一身被鮮血染紅站在一個法陣中間。
“哈……哈……就差最後一魂就可以了……”
他看見曾梁神色癲狂地徒手抓出一個人的心臟，放在自己旁邊，心臟依舊在跳動，噴射出來的血濺到曾梁臉上。
以九千九百顆修士的心臟，九千九百顆千年妖丹，九千九百個普通百姓的鮮血，就有機會凝聚一個人的一片魂魄，但機會渺茫，也極易反噬。
曾杉一眼就看的出來這個禁術，他們年少時，偶然看見的一個禁術，聚魂困血術，他看見的時候就意識到這個法術的危害，曾梁也表現出不在意的神情。
沒想到，他居然記住了……
曾杉看著那滿眼的紅色，抬手看見自己的雙手也染上了鮮血，這裡是人間煉獄對吧……
他到現在都沒有忘記那麼多無辜鮮血沾染在自己手上的感覺，他沒辦法阻止自己的弟弟一步一步走向煉獄，他第一次感到絕望。
“不要……不要復活我……”
求你、求你、求你、不要復活我！
他畫了一個法陣，讓曾梁看不見自己，也察覺不到自己，讓曾梁一直以為自己還差最後一魂魄。
他被困在這個地方一百多年，看著周圍的屍體越來越多，自己的罪孽越來越嚴重。
“都是我的錯……”
曾杉趁著曾梁出去，強制離開這個法陣，剝離第七魂，來到了伊月城。
他是鬼魂，普通人看不見他，唯有將死之人才能看見他，等曾杉來到伊月城尋找這種人時，他看見有一個老頭已經快要離開自己的身體了，周圍的家人一直在叫那個醫師救那個老頭。
“求求你！救救我爹！”其中有一個甚至都跪下來了。
“哎，張公子，我實在無力迴天！”醫師推辭了，是個人都看的出來這個老人家沒救了，唯有自己的子女不接受這種結果。
曾杉來到老人家身邊，其實老人家的魂魄也看見這位不速之客，不過因為曾杉帶著一種親近的氣息，讓人警惕不起來。
“這位公子是地府派來接我這個老頭的嗎？”老人家這般詢問，也看的出來他自己已經面對死去的事實。
曾杉行禮，“小輩不是，小輩可以讓老人家回到身體，再活三年之久，但小輩有個請求，就是想老人家以及老人家的家人幫我守一副畫像，守一百年。”
他不知道這個老人會不會同意，畢竟沒有誰會相信有能讓人起死回生的法術。
卻是沒有讓人起死回生的法術，但是有讓人可以停留人間且魂魄不散的法陣。
老人家連忙讓曾杉起身，他看得出來，曾杉不是在誆騙他，可是他已經活的夠久了。
“哈哈哈哈，這位公子開出的條件真讓我這個老頭心動，但是我已經活的夠久了，可不可以保我那個調皮的孫子仕途坦蕩？”老人家笑眯眯的撫摸著在一個婦人懷裡的小孩，“我這個孫子調皮的很，他爹孃又過度寵溺他，我不在的時候，他又該上房揭瓦了。”
曾杉聽見一愣。
“自然可以。”
老人家也就在迴光返照的時候告訴他子女這件事情，他們自然聽從，曾杉看著自己的畫像被掛起來，沒等與老人家告別便離開了。
離開法陣的時辰也到了，他一下子就被拽了回去。
心裡一直是那個老人家說的話，我不在了，他又該上房揭瓦了……
“阿梁，你可不要再給曾長老麻煩了，要是我不在了，就沒人給你處理這些事情了。”
“你不在，那我就接著鬧，哼，鬧到你回來為止。”
十幾歲的雙胞胎兄弟，從出生開始就沒分離過，曾杉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下去，他會看著自己的弟弟和一個善良的姑娘結為道侶，自己會接過師父的衣缽。
可僅僅十年的時光，就讓他們天人永隔，他無法指責曾梁又何過錯，他也無法原諒自己的弟弟犯下這般罪孽。
曾杉回到法陣後，選擇沉睡來面對這件事情。
直到一百年後唐小溪的來臨，喚醒他，也解開了封印。
他知道，他要為這件事情做個了結，為了慘死的生靈，也為了挽救自己的弟弟。
等曾杉從回憶中緩過神來，洞外依舊風雪滿天，宋羽和曾梁劍拔弩張，唐小溪在宋羽身後盯著曾梁。
“阿梁，是我的錯，是我沒有好好和你告別就擅自啟動法陣，但是我們修仙的目的，我一直沒有忘記。”曾杉走到宋羽前面，看著曾梁，中間的法陣隔著天塹。
曾梁沒想到自己的哥哥在醒過來的就先指責自己，“哈，哥哥，你怎麼會有錯？你永遠都是那麼善良，為了蒼生毅然決然的拋棄自己唯一的家人！”
“哥哥，還記得我之前是怎麼說的嗎？我會一直鬧到你回來為止，你看，你這不就回來了嗎？”
曾梁走到曾杉面前，“我可是你的弟弟，哥，你不會要殺了我吧？”曾杉右手拿著幾張符紙。
“是。”
曾梁沒想到曾杉如此決絕，明明自己是為了他才走上這個地步的，明明是你先言而無信的！
唐小溪抓緊宋羽的衣袖，她確實沒想到曾杉會這樣，可是這才是曾杉啊……
“曾梁，你早就不是我弟弟了，我弟弟他或許有點調皮，有點傲氣，但是他不會違背自己的意願，不會見死不救，不會濫殺無辜，你在計劃復活我的時候，有沒有問過我的意願？”
曾杉是一個鬼魂，他沒有眼淚，可是換做還活著的他，淚水早已把衣領浸溼。
在小時候被狗咬，自己的弟弟發高燒他沒錢救的時候，面對無數險惡的時候沒哭過，可是就因為自己就斷送了許多人的生命的時候，他很想大哭一場。
可靈魂又哪來淚水？
唯有鮮血銘刻了那時候的悲痛。
“曾杉！是你說不會先離開我！你知道在你死後那些人是怎麼說的嗎？罵你活該、罵你自以為是！他們都該死，所以我把他們都殺了，這有甚麼錯嗎？”
曾梁仰頭大笑，就在他的影子後冒出了一個黑色的身影，一隻類似上古白虎的東西，在那個妖怪的臉上居然有兩張人臉，是一隻山蟲妖魔。
這種妖魔專食人心，但是又會提升修為。
曾梁撫摸著妖魔，但是眼中清醒，一點被侵蝕的樣子都沒有，“曾杉，等你回到自己的身體的時候，我的願望也就實現了！”
曾梁很清楚自己在幹甚麼，他只是想復活自己的哥哥罷了。
曾杉盯著曾梁，手上抓著的符紙已經碎成一地。
整個人也處在悲恨交加的情緒中。
“不，曾梁，你是為了自己才復活曾杉的，你做這些事情前就知道會違背曾杉本人的原則，你只是為了自己罷了。”
唐小溪站在宋羽身邊，神情淡淡的說了這句話，她很少這樣出頭，但是她看不得曾杉這般。
曾梁沒聽唐小溪說話前，情緒還穩定點，一聽見她說話，直接點燃他的兩百年的憤怒。
頓時，一聲爆炸聲響起，唐小溪等人飛到空中。
“這是哪……這還是人間嗎？”唐小溪呆住，山洞被炸開，他們腳下是萬丈深淵。
風雪交加，還在極北之地，但是伊月城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珞玉突然爆出一陣強光把周圍照亮，腳下哪裡是萬丈深淵，密密麻麻的都是堆積的屍體。
綿延萬里，延綿不絕。
是山洞那些積攢兩百年之久的屍體。
這時候珞玉爆出強光，變化成一把劍，是唐小溪一直用慣了那把劍的樣式。唐小溪抱著珞玉劍，一臉茫然。
熟悉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是飄在他們身後的曾杉，“小溪師妹，宋師弟，你們沒事吧？”
儘管曾杉能畫符但是他依舊手無縛雞之力，可是在看見山洞爆炸的時候曾杉就有了結束這場鬧劇的方法。
“宋羽，熟悉吧，此情此景。我可是花了很多功夫才把這個場景復原的。原來當初唐小溪沒有死，商絮是有法子復活她的，那為甚麼不復活我哥哥。”
曾梁仰天大笑。
他恨！
他恨！
他恨啊！
恨世間一切不公，恨曾杉被人辜負，恨當初曾杉的離去。
被怨恨焚燒一切的他。
早已忘卻當初的約定。
“曾梁。”曾杉看著癲狂的弟弟，“我們的事情就在這裡結束吧。”
“宋師弟，還記得我們之前玩的抓小鳥嗎？我弟弟他罪該萬死，但是我和你都沒有立場去殺他，就讓掌門來裁決好嗎？”曾杉對宋羽說明了自己想留曾梁一命，“還有，師父他最近還好嗎？宋師弟回去能不能幫師兄帶句話，就說他的弟子沒有給他丟臉。”
宋羽一聽，抓緊手中的劍，沒有說話。
曾杉看向唐小溪，給她一個符紙，“小溪師妹，看來喜酒是永遠也補不上了。”
唐小溪聽完就知道曾杉用自己來結束一起，畫面似曾相識，她想讓曾杉換另一種方法，可她又有甚麼辦法呢？
轉眼就見宋羽持劍刺向曾梁，曾杉畫一張又一張的符紙給宋羽，而曾梁絕非等閒之輩，不然在天宗門的追捕下早就落網了。
“萬般妖魔，聽我號令，以此為地，給我起！”曾梁居然能指揮死去的屍體，“哥哥，就算為了我的一己私慾也不能這樣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