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
甚麼東西!
星璇轉過身,看到一張煞白的臉,怪叫一聲,身後的人也發出一聲大叫,一把把她推倒在地跑了出去。
星璇摔了個狗吃屎,手腕都被擦破了一大塊皮。
“沒事吧?”店長雖然這樣問了,但絲毫沒有扶她站起來的意思。
沒一個是好東西。星璇齜牙咧嘴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姓沈。或許你需要我的幫助?”店長形態的沈燃逗了逗肩上的鳥,對著星璇說。
“你能幹甚麼?”星璇毫不客氣地問。
沈燃笑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只要價錢夠高,你能在我這兒買到世上的一切。”
星璇哼了一聲:“我要是買剛才的人的一條腿呢?”
“當然可以。”沈燃彎起了眼,“就算是他的心、他的肝,只要你想要,我都能剖出來。前提是你付得起。”
星璇不傻,越詭異的東西付出的代價越高,她只是想要知道李三郎跑這裡來幹甚麼了:“我只想知道他在做甚麼。”她把海珍珠放到桌子上:“這些夠嗎?”
沈燃瞟了一眼:“他想悔婚。”
“甚麼!”星璇脫口而出,“他能入贅到富可敵國的楊家,還有甚麼不滿意的?!難道他有了別的相好?”
“誰知道呢?”
星璇又掏出一把金葉子。
“好吧,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是不想呆在楊府,所以求助我帶他離開的。至於為甚麼不想呆,用他本人的話來說,是因為當時鬼迷心竅,被錢財衝昏了頭腦,但現在仔細想一想,還是不能接受和小姐共處一室。”
“豈有此理!他收了那麼多好處,現在想帶著錢財跑?!”星璇大怒,使勁拍了一下桌子。沈燃看到她剛才破了一大塊皮的手光潔無恙,眼睛一閃:“他是這樣說的嘍。”
星璇咬著牙,把懷裡的金葉全堆在桌子上:“我出雙倍的價錢,你把那個李三郎給我捆回楊府,我要他好看!”
沈燃打了一個響指,李三郎咚地一聲從半空中掉下來,被沈燃捆得嚴嚴實實。
看到星璇疑惑的目光,沈燃笑眯眯地說:“做生意嘛,自然是兩手準備,我給他逃走的東西的時候,就在他身上下好了抓他的符咒。”
奸商!
星璇心裡這樣吐槽著,拉著繩子的一端,準備將李三郎拖回去。
沈燃擋在她面前:“我來吧。萬一他中途加價,說不定我會改變主意放了他。還是我一直跟著,你也更放心,不是嗎?”
星璇鬆了手,聞言冷笑一聲:“還沒有哪個人敢和楊氏比財力。錢的事你儘管放心。你就把他押回去,等他和小姐結成姻親,我讓府裡重重賞你。”
沈燃拎起了李三郎,星璇在前面領路,可是路卻越走越偏。
好奇怪。
昔合邊飛著邊想。這裡一個人也沒有,連小動物的聲音都沒有。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變成了動物,野性的直覺讓她本能地感到害怕,她條件反射地想要逃離這條通往楊府的路。
“到了。”星璇高興地說。
面前的楊府像是一座鬼宅,破敗不堪,沾滿了灰塵和蛛網,大門也掉了一半,露出裡面東倒西歪的斷裂的傢俱。
李三郎見了這些,更加用力地掙扎了起來:“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我不要回到這裡!她腦子有病啊!放我下去!”
見沈燃無動於衷,拎著他就要跨進門檻,李三郎崩潰地大喊:“我把我的二十年壽命給你!我用我的命和你買!你保護我離開!”
沈燃隨手給了李三郎脖子一刀,李三郎頓時昏死過去。
星璇狐疑地看著李三郎:“怎麼了,好好的發甚麼癲?別人想進楊家還進不來呢。”
沈燃隨意道:“他可能是太緊張了。我們走吧。”
星璇邊走邊說:“我還是覺得這傢伙太沒有擔當。但是小姐喜歡他,我又有甚麼辦法,這樣,我去請示老爺,讓他們即刻完婚。這樣我也放心,小姐也放心了。”
星璇把沈燃引到偏廳,嗔怪著:“這些人都跑哪裡去了?老爺不管事,小姐也不管事,把他們一個個都慣壞了!見了人也不知道上來伺候!”她急急忙忙拿了個缺蓋的茶壺和豁口的茶杯,倒出一杯渾濁的茶水放到沈燃面前的桌子上:“你先坐著,我去請示老爺。”
說完星璇就急匆匆走了。
沈燃盯著又黑又黃的茶水,裡面時不時還蠕動著幾隻肥肥的蟲子。沈燃遞到昔合面前:“喏,你最愛吃的蟲子。”
甚麼我最愛吃的蟲子!昔合大怒,一個大鵬展翅左右開弓扇了沈燃幾個大逼兜。扇完她還覺得不爽,幾下爬到沈燃的頭頂,狠狠踩了幾腳,頓時心情舒暢許多。
沈燃揚了揚唇角,只當昔合是像往常一樣和他玩遊戲,反而心情變得更好了:“你猜,她甚麼時候才會意識到,她自己才是最有問題的那一個?”
昔合剛想出聲,星璇喜笑顏開地跑過來:“老爺說了,東西都佈置好了,小姐也穿好了嫁衣,今晚就是吉時!你快把李三郎的喜服穿好,把他帶到正廳,不要讓老爺夫人和小姐等急了!”
沈燃哦了一聲,接過星璇遞來的喜服,直接往李三郎身上一套,連繩子都懶得解開。星璇倒也沒多說甚麼,顯然在她看來,不能讓小姐著急這件事更重要。
沈燃跟著星璇來到正廳。這裡不但破敗,還瀰漫著一股腐臭味。
昏暗的正廳只點了兩根長長的紅燭。首座上坐著的老爺和夫人穿著誇張華麗的服飾。旁邊的椅子上歪著小姐,她的頭頂蓋著紅蓋頭,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星璇走到小姐旁邊,柔聲細語:“小姐,你選的如意郎君來了。”她小心地扶起小姐,小姐不知道是不是太激動了,身子都失去了力氣,軟軟地靠在星璇懷裡,任由星璇扶著站起來。這邊沈燃把李三郎按在地上跪下來,那邊的小姐不知道怎麼總是跪不下來,急得星璇冒了一頭熱汗,一使勁只聽嘎巴兩聲,像是腿折斷的聲音。小姐也終於跪了下來。
沈燃從進屋開始就聽到滴滴答答的聲音,現在一看原來是老爺和夫人身上傳來的。怎麼,這是見到女兒出嫁激動得失禁尿了嗎。
兩個人的身體底下已經積了一大灘水,之前聞到的腐臭味就是從這裡傳來的。
沈燃按著李三郎,讓他和小姐先對堂上的老爺夫人一拜,再夫妻對拜。他偷偷地捏了一把李三郎,又鬆了鬆繩結,再把他捏醒。等李三郎醒來看到的就是紅蓋頭下小姐歪著的腦袋和死不瞑目的雙眼直直地盯著他。
“娘耶!鬼!”李三郎不負眾望地爆發出一聲尖叫,他像是有如神助,求生的渴望居然讓他掙脫了繩索,一把推開小姐,把星璇和小姐掀翻在地。等他站起來,又看到了滴著屍水屍體腫脹巨人觀的老爺夫人,又爆發出第二聲尖叫,“甚麼玩意!”
他連滾帶爬往大門跑,身後的星璇扶著小姐站起來,一臉扭曲地大喊:“你跑甚麼!你要去哪裡!”她的手臂陡然伸長,像麵條似的死死捆住李三郎,硬生生把他拽了回來,逼著他和小姐拜堂:“你今天就是死也得死在這兒,成為小姐的夫婿!”
沈燃看著兩人一拉一扯,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終於上前阻止:“我看,不如你還是放了他?”
星璇眼珠子都氣得掉了一顆:“你這奸商!兩頭收錢還不好好辦事!”
沈燃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你看我怎樣?我是個貪財的人,只要你給錢我就不跑,不比李三郎靠譜多了?”
星璇把眼珠子安了回去,上下打量了一眼沈燃,嫌棄地啐了一口:“道貌岸然,舌燦蓮花,你這樣的人小姐怎麼會看得上!”
沈燃搖了搖頭,很是遺憾:“可惜了,那我就只能出手了。”他面色冷下來,直接越過星璇掐住了小姐的脖子,一縷火焰悄然攀上小姐的蓋頭,星璇頓時放下李三郎,直接朝小姐撲來:“你在幹甚麼!”
沈燃:“別動,別動,我只需一個眨眼就能把她燒成灰燼。”
星璇看著火焰越燒越旺,終於還是停下了腳步,火焰也頓時熄滅了一大半,只留下一小撮威脅著她。
“你想幹甚麼?你想要錢嗎?只要你放了小姐,甚麼金銀財寶都是你的。”星璇警惕地盯著沈燃。
沈燃:“我不要錢。”
“那你……?”星璇像是想到了甚麼,大聲咳嗽了一聲,“你貪圖我的美色的話,我倒是可以答應和你同遊。”
沈燃頂著淡黃色的小鳥:“……你看不出來嗎,我不喜歡人。”
星璇震撼,隨即大驚失色。震驚了一會,她還是說:“……雖然我不理解,但我尊重你的選擇。”
昔合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又被沈燃佔便宜了,直接叼了幾口他的腦殼。她剛要飛起來就被沈燃拽著紅線拽了回去。
星璇:我去,還有強制愛情節。
她徹底被震撼到,但很快就冷靜下來:“那你的目的是?”
沈燃指著星璇:“超度你。”隨即他的指尖燃起了火焰,鋪天蓋地的火苗把楊府上上下下里裡外外燒個乾淨,包括沈燃手上的小姐和被迫失禁的老爺夫人。而李三郎早乘機跑沒影了。
就如沈燃所說,星璇只是眨了一下眼,沈燃就把一切都化為了灰燼。
星璇嚎叫著,十指長出尖尖的指甲向沈燃撲來,沈燃一張符紙拍到她的腦門上,她立刻不動了。
沈燃用力拍了拍她的頭頂:“別傻了,好好想想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幾下拍擊像是要把星璇的天靈蓋轟開,無數記憶湧出。星璇突然想起了一切。
甚麼楊家,甚麼老爺夫人小姐,他們早就死了。
就像星璇最害怕的那樣,小姐嫁給了一個白眼狼,那個白眼狼害死了老爺夫人,敗光了楊家的家產,把小姐賣去青樓,小姐寧死不從逃了出來,於是小姐只能大冷天去洗衣服洗到滿手凍瘡來養活自己,最後活活凍死在街頭。
那她呢?她是小姐的貼身侍女,為甚麼她沒有替小姐分擔?那時候她去哪裡了?她真的是一個“人”嗎?
星璇的身體慢慢縮小,最後變成了一個眉眼彎彎的泥娃娃,掉在地上,不動了。
因為是泥娃娃,所以不能做任何事,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她從小姐的房間裡到被推倒在門口。她就那樣躺在地上旁觀了小姐的一生。看著小姐凍死在街頭,她卻連邁出一步都做不到。
因為想要觸碰她,所以化成了人形,然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抱起她的屍體將她埋葬。
要是一切都沒有發生就好了。
要是小姐沒有嫁給那個男人就好了。
如果讓她來選,一定可以給小姐選一個如意郎君。
沈燃握住泥娃娃,泥娃娃的眼珠裡滾落下一滴淚,聲音細細的:“我錯了,可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只想讓一切回到從前。”
泥娃娃盯著沈燃:“他實現了我的願望,讓我變成了人,條件是讓我也要實現他的一個願望。我在這裡等到了你,我才知道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今天。”
泥娃娃的身體突然放射出萬丈光芒,沈燃一時被晃了眼,忍不住閉上眼睛。就在這時泥娃娃胸□□出一道咒文沒入沈燃胸口。沈燃捂著胸口痛苦地倒在地上。他的腦海裡響起了一道聲音:“去離宮。去解開棺材裡的那道封印。不然,你的金烏之火就會讓你珍視的所有人都化為灰燼。”
像是為了印證這句話一樣,沈燃懷中的通訊玉牌亮了起來,一個輕佻爽朗的聲音響了起來,是忘川:“喲,小人偶,好久不見。你師父桃兒被人給燒了,我現在把他的元神放回他的真身裡靜養。現在沒人管你,你可以回家啦~”
桃仙人被燒了?桃仙人本來是從桃樹修煉成仙,自然怕火。可他那樣法力高強也會被人燒到只剩下元神?昔合心亂如麻。但更令她想不到的是,忘川又出現了。
忘川像是個固定NPC,昔合和沈燃的每一世都會遇見她。她總會在劇情轉折的時候出現。她把德高望重的桃仙人稱作是“桃兒”,她記得所有的事情,她的面貌從未變過,她真的入了輪迴了嗎?還是她一直活到了現在?
忘川……是神仙嗎?
-
現實中的離宮內,沈燃和謝婉枝守著昔合的身體已經不知多久了。謝婉枝問:“現在過去多久了?”
“不到一刻鐘。”沈燃回答。
不到一刻鐘,謝婉枝卻感覺像是過去了幾百年。她有些焦躁:“到底還要等多久?”
沈燃冷冷道:“我怎麼知道?”
兩個人眼見又要吵起來,棺材內的琳琅呻吟一聲,慢慢醒過來。
謝婉枝連忙上前把琳琅扶起來,琳琅張口便問:“少姬呢?她醒了嗎?”
三個人看了看依舊昏迷的昔合,琳琅面色一沉:“她的因果究竟有多少?還未醒來?”琳琅看向沈燃,昔合的因果一定是和沈燃有關,只有沈燃才會知道昔合為甚麼還沒有醒過來。
沈燃握住了昔合變得冰冷的手:“他還沒有回到離宮。”
琳琅意識到了甚麼,面色不善地盯著沈燃。她在前世成為玉娘時,明明看到的是沈燃和桃仙人兩個人一起雲遊四海修行。但按照真實的歷史軌跡,沈燃應該是玉孃的弟子,然後再遇到謝憐花。
然而在輪迴鏡中,過去的沈燃反而是離離宮越來越遠,這明顯不合常理。所以說昔合就是糾正這些的變數嗎?
“你別耍甚麼心思。”琳琅警告沈燃。
“倒是琳琅大人,怎麼會被關在棺材裡?”沈燃嗆了她一句。
琳琅看著一臉好奇的謝婉枝,解釋道:“離宮是東君的住所,同時也是封印東君力量的地方。當年東君竊取了羲和神女的一半神力,這一半的神力就在東君體內。而東君本人就長眠於此,身體不腐。”
“棺材是空的。”沈燃瞟了一眼棺材。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會變成這樣。”琳琅有些煩躁不安,“我還是玉孃的時候,族內文書上就是這樣寫的。”
“琳琅大人是來取走神力的嗎?”謝婉枝問。
琳琅掩飾道:“嗯,我自有取走神力的方法,正好可以用這神力緝拿鬼城城主,放出大家。”其實她主要是想用羲和神女的神力壓制沈燃,甚至可以誘發沈燃的金烏火詛咒。
但棺材是空的,裡面甚麼都沒有。東君的身體不在這裡。
琳琅想著想著,後背一涼,她前世從來沒有想過要取走神力,所以也沒有開啟棺材看過。如果東君早在那時、或者更早之前就已經醒來並逃走了呢?
如果那樣可就麻煩了。
琳琅想要在回憶中找到東君的影子,是誰呢?她怎麼也想不出究竟是誰。慌亂之下,她猛地看到了謝婉枝額前閃爍的紅色寶珠。
神的詛咒是不變的。就像沈燃被詛咒之後,他的名字和相貌永遠不會隨著輪迴改變。這就像是一個標誌,無論他多少次輪迴,神都能再次輕鬆地找到他。
東君是否也是這樣?東君是否也被羲和神詛咒了?他的詛咒可能和沈燃不一樣。沈燃是不斷入輪迴,那麼被封印在棺材裡的東君……也許是永不入輪迴?
琳琅似乎發現了甚麼真相,感到一陣驚悚。被輪迴拒絕的東君,即便奪走了一半神力,最後還是沒有成為神,也被天道拒絕無法修行。他的生命即使再漫長,表面即使再怎麼像一個年輕人,身體機能也會逐漸衰落。最終會隨時間化為白骨,再化為灰塵。而神力會逸散出去,重新歸於天地。
可現在棺材內甚麼都沒有,也沒有神力逸散的痕跡,足以證明東君醒來了,並且,他換了一個身體。
東君能夠從過去一直活到現在的唯一方法就是不斷地奪舍他人的身體。
而羲和神女給他下了詛咒之後,無論他附身到誰的身上,都會有個能夠識別出他本人的標誌。
那就是他獨一無二的額飾……紅色的寶珠。
琳琅的身體比想法更快,出手如電,立刻釋放出大巫女的咒術,將謝婉枝牢牢困在咒術化作的籠子裡:“東君,你在這裡究竟是有甚麼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