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類
昔合覺得這小孩挺好玩兒,甚至連帶著腦海裡成年版沈燃都變得眉清目秀了起來——起碼比起之前他那喜怒無常陰晴不定的性格,這樣看起來的他更像是個可以捉摸得透的正常人。
昔合決定逗逗他。
她開始圍著沈燃打轉兒,又是落在他肩膀上用尾巴掃他的臉,又是用頭頂他的手,這下他還真的手足無措了起來,面對昔合突然而來的熱情急得滿頭熱汗,一會站一會坐的,渾身像是有螞蟻在爬。
昔合看他那樣兒嘎嘎樂,心想你這小子總算栽在我手上了以後我就這麼對你,看你還能拿我怎樣。
昔合還沒有樂兩下,就被沈燃拎著後頸捏了起來。沈燃黑溜溜的眼珠盯著她,紅著臉,半晌才吭哧出一句話:“不要玩了。”
不玩就不玩。
昔合撲稜著翅膀飛走了。沈燃這次沒有拽住她,她樂得到處亂飛。
小孩子們在離宮嘰嘰喳喳地打掃,興奮地分配房間。一會誰踢翻了水桶誰被抹布絆倒了,好不熱鬧。
“這扇窗戶最大,我要這間曬太陽。”
“這間衝著外面的花叢,我要這間。”
“我要和小翠住一間!”
“我要和玉娘住。”
“好奇怪!你為甚麼直接叫師父的名字啊。”
“……”
昔合飛過去,停在小翠的肩膀上梳理羽毛。
小孩子們又說:“那兩個人呢?住在哪兒?”
“那個老爺爺好像還不錯,他給我糖吃。”一個小孩想了一下,他是之前報信的那個孩子,因為跑得很快,鼻子靈敏,他們都叫他小駿,“就給他那間對著院落的吧,老爺爺不是都愛遛鳥散步嘛。”
“人家明明很年輕……”
昔合倒是看出來這個小駿有點根基,眼睛能看穿桃仙人的真身。
“不過那個小孩實在是討厭。”小駿看上去像是他們中比較有威望的,他一發話,小孩們都點頭。
“我親眼看見他身上像是要著火一樣!”
“他是不是想燒死誰?”
“他因為一隻亂拉屎的鳥就發火,還要燒人,我覺得他很可怕!”
小駿抬手,孩子們安靜下來:“得給他一點教訓,讓他知道這裡是誰是地盤。”
“你可以直接趕走他。”小翠冷不丁說。
小駿撓了撓頭:“那倒不至於,他不是也受傷了?我們只要讓他知道分寸,別沒大沒小的就行。”
“那就把他的房間安排在最裡面那間吧,那間房背陰,沒有陽光,還要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要是晚上走廊不點蠟燭,得嚇死人。”小孩們討論起來。
“就這樣吧。”小駿點頭,“等他變乖了,再放他出來。”
“我要用顏料在他門上畫狗屎!”
“用紅墨水給他寫恐嚇信好了。”
昔合飛走了。
晚飯時間到了,沈燃不在。昔合找了一圈,來到孩子們給沈燃分配的房間裡。
就像他們說的那樣,沈燃的門上被畫上了狗屎的圖案,桌子上擺著歪歪扭扭的“你死定了”的信件。
昔合來到沈燃的褥子上,發現被窩裡被撒滿了花生米。
她叼起一個嚐了嚐,還挺香的。
沈燃不在房間裡,但被褥是掀開的,顯然他來過房間,知道自己受到了排斥。
在昔合看來這些惡作劇看起來滿拙劣的。孩子們拼盡全力想要讓他知道自己被討厭了,又不想做得太過分,因此呈現出來的惡意也就只是像一場滑稽的鬧劇。
這也算是沈燃自食惡果嗎?雖然他現在還是一個小孩,也沒造成甚麼實質性的傷害,但他的脾氣實在是招人討厭。本身孩子們就是玩得來的會自發聚到一起,落單的人很容易遭到針對。
或是自己覺得自己被針對了。
昔合最後在樹上找到了沈燃。他藏在繁茂的枝葉裡,嘴裡銜著一朵花,吸著裡面的花蜜,兩條腿晃晃蕩蕩,看起來很愜意,一點都沒有被孤立的痛苦。
果然沈燃這個傢伙的腦回路不能用正常人的思路去理解。
昔合鬆了一口氣,衝著沈燃叫了幾聲。
快回去吃飯啦!
沈燃像是沒聽見一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了。眼睛黑黑的,不知道在想甚麼。
昔合猶豫了一下,鑽進茂密的樹葉裡。她鑽進去了才知道這裡原來這麼黑,一點光都沒有,連夕陽的餘暉都無法照到。冰冷的樹葉擦過她溫熱的身體,葉子表面厚重的水珠滾落下來,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錯了,這裡一點都不愜意。又冷,又潮溼,又黑漆漆的。
沒有誰會喜歡留在這裡。
她停留在沈燃面前,沈燃這才看到了她。他居然向後退了退,像是因為昔合突兀地闖進了屬於他世界中,所以感到了排斥。
但很快,他就像是生怕昔合會逃走一般抓住了她。
沈燃的手比樹葉更冷,像一塊巨大的冰塊握住了她。她的羽毛應激般立了起來。沈燃看了她的反應,又立馬縮回手,轉過臉:“你走吧。我以後不會再拿紅線拴著你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昔合看出來這小孩的反常,怎麼可能一走了之。她落在沈燃的肩膀上,也不叫了,只是默默地站著。
“我以前經常在外面玩到天黑,每次都忘了回家吃飯。每到晚飯的時候,我娘都會出門挨家挨戶找到我,把我拎回去。”沈燃說著,臉上沒甚麼表情。
“我現在即使不見了,也不會有任何發現飯桌上少了一個人。因為這裡根本就不是我的家。”
令沈燃傷心的根源不是那些拙劣的惡作劇,而是他不被任何人在乎的事實。
昔合感覺自己的羽毛溼了,她以為是樹葉上的水珠,但很快她就發現不是。
沈燃把臉埋進她的羽毛裡,汲取著她身上最後一點溫暖。不斷湧出的淚水把她的羽毛都打溼了。
苦澀的淚水把她淋成了落湯雞。
昔合:誰來為我發聲。
昔合盯著沈燃,她無法共情沈燃,她甚至想不通為甚麼謝憐花會愛上沈燃。在她看來謝憐花對沈燃只有愧疚。
她覺得沈燃這樣的人居然是自己的情劫,簡直是好笑。她貴為白玉京少姬,她甚麼都不缺,除非她腦子被雷劈了,才會愛上對方。
愛是多麼無可救藥的情感。而她對沈燃連這之中的萬分之一都沒有。
孩子的孤立是天真的,也是殘忍的。不同於成年人的拐彎抹角,直截了當的討厭赤裸裸地展現在你面前。沈燃的乖戾決定了討厭他的人只會越來越多而不是越來越少。或許之前他一直和桃仙人兩個人流浪,所以這種孤立還不明顯。但放到一群孩子們中間,誰才是那個最討厭的一瞬間便呼之欲出了。
昔合不想對沈燃說出甚麼惡劣的評價,但很多時候,一個人能夠做到被所有人討厭,或是被所有人孤立,那麼這個人或許也是有問題的。
或許?
昔合不明白為甚麼自己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她想起小時候和搖光、忘川一起登上白玉京時的日子。
她是多麼有天賦的人,還有兩個熱情的朋友,她享受著朋友和師父的讚美,就錯以為自己也是和他們一樣受歡迎的人。
其實不是的。
她搞不明白為甚麼她總是能把所有場面變得很枯燥。每當她說話的時候,不是被人忽略,就是讓所有聲音一同停止,氣氛墜到冰點。
她絞盡腦汁,想要結交更多的朋友,準備了各種各樣能夠產生話題的小東西,但是最終她只是趴在座位上忐忑不安地希望有人被她所吸引,主動上前來搭話。
當她嘗試融入別人的話題的時候,她以為自己表現得很好,但等到她興致勃勃地說完了,才發現那些人全走光了。是她一個人對著空氣手舞足蹈地說了大半天。
很長一段時間她陷入了自我否定中,她不明白為甚麼只有她是被孤立的,她沒有做任何壞事,但卻交不到一個新朋友。
就像是水和油不能相融一樣,她突兀地矗立在這裡。與所有人都格格不入。開始搖光和忘川做甚麼事都會帶著她,但是她總是會像個背景板一樣杵在那裡,為了掩飾自己不是被孤立不停地喝水來緩解無法發言的尷尬。
她不敢看搖光和忘川投向她的關心的目光,也無法忍受其他人的竊竊私語。
他們疑惑為甚麼她會有兩個如此受歡迎而又截然不同的朋友,是不是因為同情才沒有丟下她。
因為她就只有搖光和忘川這兩個朋友,但她自己卻只是他們眾多朋友中的一個。
她變得神經質而患得患失,漸漸地她就無法忍受那種氣氛,於是每天只點個到就回去了。
支撐著她繼續學習下去的是她孤注一擲的執著,術法的精進是她活下去的動力。很快她的傀修術法就使她名聲大噪。等她有了屬於自己的事業,她終於能正視當年那份無人訴說的自卑和痛苦。
她不再質疑自己,也能接受自己並不討人歡喜的事實。也能正視自己和搖光、忘川的友誼。
太久了,都已經是幾百年前的陳年舊事了。她甚至都無法回憶起自己一個人站在教室裡的心情。她所擁有的僅僅是一段平鋪直敘的記憶描述。
她連曾經自己都無法共情,又怎麼共情沈燃。
她很想給沈燃一巴掌,沈燃的臉實在是太重了,她想讓他別壓著自己哭了,哭就哭,還不出聲,讓人感覺很煩躁,很壓抑。
讓她想起許多令人不愉快的東西。
但昔合只是抖了抖羽毛。
她想要把沈燃又鹹又澀的淚水抖落下去。彷彿把這些不被人理解的孤獨和痛苦就會一同被抖落下去。
“我想回家。我想我娘了。”沈燃嗚咽著,擠出一句話,“我甚麼時候才能修成正果呢?等我真正修得了仙緣,我還能見到我娘嗎?”
當然不會,傻孩子。
昔合在內心吐槽。
修仙是多麼漫長的事情,從你離開家開始就註定是一條沒有回頭的路。要花幾百年、幾千年,甚至幾萬年才能飛昇。等到那時,你娘都化為塵土了。
就像她一樣。
就像她興高采烈地回家以後,看到的只有兩座墓碑一樣。
修仙者的時間和凡人怎麼可能相同。動不動就是修煉閉關個十年百年。她以為的一年可能是凡人的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她一眨眼就是凡人的一生。
這些沒有人來告訴她,等到她發現了,她才知道她只有一次領悟的機會。
並且她也永遠失去了。
昔合不再抖動羽毛,她安靜站在沈燃的肩膀上,小小的身軀緊緊貼著沈燃,彷彿這樣就可以驅散一切的潮溼、寒冷和黑暗。
樹林裡是如此安靜。就像是一切都已經湮沒,而他們兩個是世界上最後的兩個活著的生物。
昔合討厭變化。她將愛視作沼澤,她一直把自己的心臟高懸於沼澤之上,為了不讓它掉下來,她用鎖鏈緊緊把它勒緊,不讓它掙脫跳動。
她從來如此,冷眼看著自己那顆高懸而遙不可及的心臟掙扎著。無視它的一切訴求。
只有這一刻,她的心臟因為沈燃而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