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行
姻緣線這種東西對於五六歲的小孩來說還是太超出常識了。所以沈燃只是歪了一下腦袋,露出一個“你有毛病吧”的表情,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昔合的身上。
昔合也是大驚失色,嚇得差點當場失禁,畢竟作為一隻鳥是沒法控制自己的排洩的。桃仙人這話是甚麼意思?難道她一輩子都要困在這具鳥的軀殼中和沈燃在一起了嗎?如果不是,那等她脫離鳥身後,沈燃是要和這隻鳥一輩子拴在一起了嗎?!
不管是哪種結局,想想都很可怕。
沈燃看昔合只是轉來轉去地飛,催促道:“你要去哪兒?帶路啊。我也去。”
桃仙人咬著牙:“你要去摻和甚麼!”
沈燃不以為然:“不是你說的她有事,我看看她有甚麼事。”
桃仙人額角的青筋跳了跳:“我們此行的目的地與之相反。”
沈燃發動小孩賴皮大法:“我不管,總之我要看她去做甚麼。你想去哪兒你自己一個人去。”
桃仙人氣笑了:“你是不是忘了我為甚麼要渡你成人?啊?我很閒嗎!”
沈燃撇嘴:“我早說了我又沒有求著你。是你自己說的,你把我碎成了幾千片的殘片一把扔到天火裡燒著玩,結果沒燒成灰,你覺得有趣,說‘這東西肯定是有極大的執念’,就把那堆瓷片和天火揉吧揉吧在一起,帶到地府投了個人胎。這就是我的由來。”
“之後你又把我從我爹孃那裡騙了過來,說是我有仙緣,要點化我。結果背地裡又和我說是要先渡我完全成人,現在我只得其形不得其性。你來來回回說的話都變了幾個樣兒了,誰知道你說的真的假的,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桃仙人搖搖頭,拿手指戳了戳沈燃額間的紅痣:“那是你被灌了奈河水,那奈河還有個名兒,叫忘川。喝了就讓人忘了前世的記憶了,不然你哪能用這麼清澈的眼神說出這麼愚蠢的話?你這顆紅痣,就是你的苦情痣。也不知道你當年被哪個女郎灌了黃湯,連褲衩都扒下來送出去了,最後還是死成那個損色樣兒。嘖嘖嘖,沒出息!”
沈燃嫌棄地拍開桃仙人的手:“誰要信你的話?你就是個招搖撞騙的柺子!”
桃仙人給沈燃一個爆慄:“甚麼柺子!你知道有多少妖精鬼怪求著我渡他們成仙,啊?!你知道你享了多大的福氣,啊?!”
沈燃哎呦了一聲,抱著腦袋:“我又不稀罕!要麼你讓我和鳥玩,要麼你放我回家!總之我不和你走!”
他往後一倒,直接癱在地上擺成一個大字,徹底不動了。
桃仙人被這小孩氣得七竅生煙,他使足了勁去拉沈燃,沈燃渾身使不完的牛勁全使這兒了,賴在地上像是被粘住的死老鼠,桃仙人怎麼拽都拽不動。
桃仙人累得氣喘吁吁,憋足了勁兒結果給腰閃了,捂著腰拿手指著沈燃:“好,我不管你了,你和那鳥走,我倒要看看你今後的造化!”
沈燃歡呼一聲,一個鯉魚打挺蹦了起來,拽著昔合就跑:“快走快走!帶我去看看!”
昔合往琳琅的氣息方向飛,還不忘扭過頭看一眼桃仙人。桃仙人嘴上罵罵咧咧,但還是跟在後面。她心中大定,不管怎樣先把桃仙人騙到琳琅那裡,到時候就算軟磨硬泡也要叫他幫忙。
昔合循著氣息,找到了在大院裡的一個女郎。她梳著髮髻,正在教一群孩子簡單的拳腳。
玉娘看著抓著鳥的沈燃和一臉鬱色的桃仙人:“二位是……?”
昔合一看便知玉娘是琳琅的前世。那神情和琳琅一模一樣。只是她現在完全像是陷在了前世之中,忘了自己是誰。她著急地圍著玉娘打轉,嘰嘰地叫。
沈燃仰著臉盯著玉娘,一臉純良:“大姊姊,這鳥是你養的嗎?”
玉娘疑惑地看著站在她肩膀上嘰嘰叫的昔合,不理解但還是伸出一隻食指擼了一把昔合毛茸茸的後背:“不是啊。”
沈燃笑出一口金切玉的白牙:“那就好。”他伸手一拽,那紅線被嗖地一聲縮短,昔合直接從玉孃的肩膀落到了沈燃手中。沈燃掐著昔合的鳥身,昔合總覺得這小孩笑得讓人渾身發冷:“這鳥是我的。”
昔合立馬掙扎起來表示反抗,翅膀一扇,一個大逼兜狠狠地扇在沈燃臉上。沈燃不以為然地拿手指戳了戳昔合,還當她是在撒嬌:“這麼激動?”
昔合的回答是幾個無情的大逼兜。
玉娘猶豫地說:“我看那隻鳥好像是在掙扎呢,她是不是受驚了,或者不太喜歡你?”
沈燃笑容一收,小小年紀已經有了混世魔王的雛形,粉紅的舌尖舔了一下尖銳的犬齒:“我管她喜不喜歡,反正她說不了人話。”
昔合掙扎得更厲害了,衝著玉娘拼命地叫。
玉娘看這小鳥叫的可憐,沈燃又不講道理,只好向身後的大人桃仙人說:“這位郎君,這小鳥也是一個生靈,不如就讓你家孩子放了吧?”
桃仙人早就等著這句話了:“是啊沈燃,快放了,這鳥一點都不親你,反而親這位女郎。你要是真喜歡這隻鳥,就應該把這鳥放了,給這位女郎養。以後你可以常來看看嘛。”
桃仙人嘴上這樣說著,其實這裡面彎彎繞繞他門兒清。沈燃被這鳥吸引純粹是因為他的孽緣。但桃仙人不想讓沈燃應這個果。這對沈燃沒好處。沈燃因為第一世的因,足足要還兩世的果。以沈燃的魔障,這兩世還完之後他別說成仙,能不能成人都不好說。
不如說他就沒有成仙的可能性。因為這是神罰。
它就是為了折磨沈燃而降下的。
桃仙人正是看穿了這一點,所以要把沈燃這兩世的孽緣直接斬斷,強行把他從因果中撈出來。
他自然不願意看沈燃再和昔合有所牽扯。
沈燃冷冷地看了桃仙人一眼,看得桃仙人直髮怵,他收緊了手,眼珠黑白分明:“不要。如果她不願意屬於我,我就掐死她。”
昔合渾身一抖,沈燃是真想殺了她。他的手不斷用力,掐得昔合發出了哀鳴,桃仙人終於出手了,他強行掰開了沈燃的手指,把昔合放了,昔合連忙飛到玉娘肩膀上,驚魂未定地躲在羽毛裡。
桃仙人伸手在沈燃眉心一點,沈燃便被定住了:“別鬧了,你玩也玩夠了,和我走吧。”他牽著沈燃的手,沈燃萬般不願意,但被桃仙人的法術控制著,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腳步。
桃仙人走了幾步,突然感覺空氣中灼熱了起來。他往身旁一看,沈燃的面板下隱隱裂開一道道紅色的裂縫,流出來的血液居然如同岩漿一般滾燙,將他自己的面板都燙出大大小小的水泡,更是把地板燙出一個洞。
沈燃的臉色雪白,面板下卻像是流動著火焰一樣的紋路,隨時要噴薄而出。他眼珠黑漆漆的,死死盯著昔合,大有要把她活活盯死的意思。
桃仙人看到沈燃已經冒出來的一簇火焰,整個人瞬間鬆開了手。條件反射地後退一步。他本來就是桃木所化,最怕的就是火。
一個東西飛了過來,嘩啦一聲澆下來,沈燃身上的火剎那間熄滅了,冒出一陣煙霧。
“這是神罰?!”玉娘收起玄冰水,“這麼小的孩子,居然是罪人?還被烙上了金烏火?”
桃仙人沒想到他只是動了點想把沈燃帶走的心思,這傢伙就憑著本能發動了天火。玉娘要是不阻止沈燃,沈燃肯定會自己把自己給燒死。
桃仙人神色複雜地看著玉娘:“你能認得出來?”
“慚愧。”玉娘搖頭,“我出生在一個信奉羲和神的村子裡。我親眼看過褻瀆神明後被降下神罰的人渾身燃起金烏之火,自己將自己燒成了灰燼。這玄冰水是歷來供奉羲和的巫女才持有的,是為了防止罪人的金烏火牽連到無辜之人。”
玉娘看著沈燃:“像他這樣與金烏火共生的倒是沒有。只要金烏火在他體內,他多用一次,便被灼燒一次,總有一天會由內而外燒成灰燼。”
金烏是替羲和神駕馭日車的神鳥,被烙下金烏火的都是羲和神降下神罰的罪人。
玉娘有些憐憫。沈燃明顯是在甚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引出了金烏火。他根本都不知道自己是給罪人。那麼就只有一種情況,這金烏火是他出生便有的。也就是他前世的罪延續了下來。
可到底是多重的罪行,能夠讓他生生世世都被烙印上金烏火?
這在玉娘見過的罪人裡也是前所未有的。
沈燃這樣毫無感覺地使用金烏火,大概還以為這是自己的天賦能力呢,殊不知這根本就是流在他血液裡慢性發作的毒。
“原來女郎是大巫女。”桃仙人向玉娘拱手。
玉娘擺手:“不敢當。我早就不是了。不然我也不會用玄冰水澆滅這孩子身上的火,而是放任他自生自滅了。”
玉娘看著昏死過去的沈燃:“我身上的玄冰水也就只夠再用一次了。這孩子……”
桃仙人施展幾個術法治療沈燃的傷勢,但金烏火併非凡火,即便用仙術治療,也頂多是讓沈燃不至於皮肉進一步潰爛。玉娘見狀從屋子裡拿出紗布和藥粉,將沈燃衣服剪開,把半邊燙傷的臉和身體塗上藥粉再纏得嚴嚴實實。
“多謝女郎。”桃仙人拱手。
玉娘看著沈燃:“不如你們就在這裡先住下來,萬一發生甚麼,我還有玄冰水可以預防。”
桃仙人看著玉娘,眼神奇異:“女郎倒真是個大好人。就不怕我們是歹徒?畢竟這孩子是個罪人,身上還有金烏火,你怎麼知道救下的人將來不會成為引狼入室的大禍呢?”
玉娘笑了,指著一院子的孩子:“這裡的哪個孩子不是我撿回來的?認認真真地循著他們的根,倒還沒有一個是清清白白的呢。”
“那女郎為何還要救他們?”
“因為我不認同前世因今世果這樣的懲罰。”玉娘正色,“無論有多大的罪孽,都應該在上一世徹底結清,而不是讓罪人享盡極樂之後,再讓無辜的下一世來還前世種下的孽。為甚麼報應要等到來世?難道是因為神明也懼怕強大的罪人所以不敢懲罰他們嗎?而且轉世的罪人真的還是之前的罪人嗎?難道那不是一個全新的人嗎?”
“真正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人毫無報應地死去了,受到傷害的人懷著痛苦等待的因果報應直到他們死去都沒有實現。然後報應落在一個弱小的來世身上——就連被傷害過的人都認不出的來世。沒有人真正得到了應有的果。只是把一代又一代的孽緣延續了下去。”
“可你也看到了,沈燃毫無同情心,他剛剛還想捏死那隻小鳥,他想用火燒死我們所有人。”桃仙人反駁。
“人性本惡。沒有受過教化的人和畜生就沒有甚麼兩樣。你小時候就沒有用腳踩過螞蟻,用鹽灑在蝸牛身上,看著它們痛苦的模樣兒快樂嗎?”玉娘緩緩道,“我始終相信環境和教育是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我收養這些曾是罪人的孩子,就是為了證明這一點。”
“女郎大義,我沒有這樣的見識。我只知道想要掐滅一個事物最好的時候就是在它萌芽的時候。”桃仙人看著沈燃,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不,我曾經是那樣認為的,不過果然我還是拗不過因果。”
無論他怎樣阻撓,沈燃的罪孽也無法被抹去。直到他還完所有的果,在地獄裡痛苦煎熬,那時羲和神才會停止懲罰。
他眼神複雜地盯著呆住的昔合,似有千言萬語要說,但最終還是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