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
輪迴鏡的碎片徹底黯淡下來，像是蒙了一層灰，不能再使用。
昔合捂著胸口，那裡尚還殘留著心跳加速的感受。
她一直在想那個讓沈燃神魂顛倒的女人是誰。她在腦海中猜測，試圖勾勒出對方的相貌，可總是覺得那女人臉上始終蒙著一層薄薄的紗。
她始終站在雲霧繚繞之中，不得窺見真顏。
而現在，她終於知道了她是誰。
那就是她自己。
昔合難以描述自己得知真相的心情，那種感覺就像是終於拆開了期待已久的禮物，可裡面卻只有一條舊絹紗。
她以為這是她熟悉的東西，把它拿起來，可裡面卻是全然陌生的針腳。她想要握緊，卻被裡面暗藏的密密麻麻的的針刺破掌心。她想要哀叫，可卻覺得這一切荒謬又毫無道理。
昔合低低地笑了，有一瞬間她甚至覺得那不是自己發出的聲音。
忘川緊張地看著昔合：“怎麼了？”
昔合漸漸止住笑，眼底一點溼潤的光：“我是在想，我真是自作多情，還自以為是故事的主人公，和對方恨海情天，沒想到我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配角。”
她算甚麼呢？少年郎一時的激情？自以為是地愛上了對方，單方面地被定下了約定，連死亡都要被嘲諷一番。
昔合將夢中所見事物畫了出來。碎片不能使用，或許可以透過畫查出當年發生了甚麼。
她要知道自己是為何而死。
她將畫交給忘川：“麻煩你幫我查一下了。”
忘川收到袖中：“好說，我朋友還是很多的。”
昔合又問：“沈燃怎麼樣？”
忘川嘖了一聲：“他想來見你，我怕他惹事，讓他住在最偏遠的院落裡掃大街。這小子掃著掃著就能掃到你門口被我拎回去。”
“我想問他一些事。”昔合看忘川一臉著急，補充道，“別擔心，我能控制自己的情緒。”
“我自從修煉以來，從未有過阻塞。這次情劫，也許是我突破在即。”昔合冷靜下來，又打趣道，“或許，我會是我們三個人中最早飛昇的那一個呢。”
“你能這麼想當然好了。”忘川嘆了一口氣，把手搭在昔合肩上，“只是你不像我和搖光……我嘛，一直在紅塵中摸爬滾打，痴男怨女早就見夠了。至於搖光，你別看他那麼正經，也被不少大膽的姑娘用荷包砸過。
但你不同，你最親近的就是我和搖光，我怕你識人不清，被那小子花言巧語迷了心。”
昔合聽罷，靠著忘川懷裡，忘川摟著她，一邊順著昔合的長髮一邊道：“不過你也別怕，情劫這個東西，只要不沉進去，都不是大事。我還從沒聽過有哪個修士被情劫活活嚇死的呢。我和搖光也會替你把著風，你只管去查，回來再好好地和我喝酒賞月。”
昔合撲哧一笑：“誰要同你喝酒？難不成還要我看著你耍酒瘋？”
忘川捏住昔合的臉頰肉，呲著牙：“看來你是忘了上次我喝醉了把你當作糖糕咬得你嗷嗷叫了。”
正鬧著，阿思阿念在門口喊：“忘川閣主，那個人又來了。”
忘川用眼神示意昔合，昔合點了點頭。忘川便道：“讓他進來吧。”又摸了摸昔合的腦袋：“我想一些關於前世私密的事情，我也不好旁聽，不過有甚麼事情，不要一個人擔著，記得找我。”
忘川走到門口，警告地看了一眼沈燃才離開。
昔合單刀直入：“我用輪迴鏡的碎片看到了前世，一開始，我附身到你前世的師父身上，後來，我又附身到你妻子的身上。你應該知道我隨時都有可能被前世的情緒控制殺了你，如果你想要活得久一些，就說清楚我前世到底發生了甚麼。”
沈燃沒甚麼表情：“我的妻子……她對我一心一意，就像我對我師父一心一意。”
“我同她之間並沒有甚麼可說的。因為我根本就不愛她。”
沈燃的長髮垂落下來，擋住眼神：“她死了，我沒甚麼可做的，只有為她守孝。”
“所以少姬不必驚慌，情愛之事大多都是一廂情願。我對師父如此，我的妻子對我也是如此。少姬前世不過是偶然走錯路，遇到了錯的人。”
他說得這樣輕描淡寫，彷彿她只是個因為年少錯愛誤入他人情仇的小配角罷了。
她真希望就是這樣簡單的故事，而沈燃的回答也和她希望的一樣，就像是提前知道了答案。
昔合心中一動。
人的感情會在短短一天就輕易改變嗎？
沈燃話裡有話，她也並不打算聽他一家之言。
她會自己找到真相。
沈燃默默地離開了，就像他從沒出現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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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燃惹出這麼大的動靜，白玉京有傳聞他是別的門派特意派來干擾的細作，妄圖引發少姬心魔致使其隕落。
弟子們看著沈燃竊竊私語，卻在看到琳琅後噤聲。
沈燃突然道：“琳琅大人日理萬機，今日真是好閒的功夫。”看琳琅不語，他又接著說：“我已經按照琳琅大人的吩咐去做了，怎麼琳琅大人還是這樣對我抱有偏見？”
琳琅與他擦身而過，沈燃突然莞爾一笑，低聲道：“還真是一如既往地不懂我呢……師父。”
琳琅腳步停住了，卻並未回頭。
“師父你把她藏得好深，可我還是找到她了。”沈燃的舌尖頂了頂腮幫，齒尖的話語黏黏膩膩，宛如裹著劇毒的糖漿，“你輸了，琳琅大人。”
“你沒有理由糾纏她。”琳琅緩緩道， “因為你並不喜歡昔合，也不想得到她的愛。”
“你是為了變成人類才在她身邊的。”
“沈燃，我無愧於你，我唯一愧疚的人就是無辜的昔合。如果我早殺了你，她就不會遇見你，因你而死。”
“等昔合渡過情劫後，我希望你自動消失。”琳琅看著遠遠矗立的金水閣，眼神鋒銳如刀，又補充了一句，“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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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揣著畫布走得很快，直愣愣地撞上了一個梆梆硬的物體。她哎呦了一聲，定睛一看，那人白皙的俊臉掛著兩個青黑的眼圈，正是杵在路中央的搖光。
忘川很大聲地“嘖”了一聲表示不滿，就聽搖光陰惻惻地聲音傳來：“這是又打算去山下玩樂了？”
忘川嘬嘬嘬地揮手趕他：“你是我老孃嗎，管我這麼多事？我這裡有正經事，你走開。”
搖光像個木樁子一步不動：“你能有甚麼正經事？你收的那三個徒弟成天上躥下跳，惹出多少事，還得我來給你擦屁股。你到現在為止有沒有認清你徒弟的臉啊？”
忘川拉著一張臉：“你懂甚麼，那叫活潑！我們忘川閣一向如此灑脫不羈，野蠻生長。”
搖光咬牙切齒：“野蠻生長是吧，野蠻生長都長到我那裡去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背地裡和你那幾個徒兒說了甚麼，‘有事情去找搖光閣閣主’，我倒要問你，我是你老孃嗎？！”
忘川見他拆穿，索性望天吹口哨裝傻。
搖光伸手：“拿來。”
“拿甚麼？”忘川假裝不知。
“你又想甚麼鬼點子呢？趁還沒闖出禍來，先讓我看看。”搖光把她拉到僻靜處。
忘川直接甩了一個隔音石到地上，才把畫布掏出來：“正好你也看看，這是昔合前世所見的畫面。”
搖光展開畫布，越看面色越凝重：“如此聲勢浩大的滅門行為肯定會流傳下來，為何卻毫無記載？”
搖光陷入沉思：“除非，當時有甚麼更大的事情把這個給蓋過去了，以至於滅門都成為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倒是想著從這宮殿的描繪上查一查。”忘川收回畫布，“我打算下山找些工匠，他們應該認得這上面的紋路，說不定知道這是甚麼門派的建築。”
她一向動作快，說完就要走，走了沒幾步又回來囑咐：“你盯好沈燃，別讓他出甚麼岔子。你一個醫修，別和他正面起衝突，他惹著你了，回來我揍他。”
搖光俊秀的眉毛擰成一團，似乎十分不滿自己在忘川眼裡竟然打不過一個剛入門的弟子：“你還是去忙你的吧，你別給我惹事就算是對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