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美男子
果然如長老所言,肉如蟻噬,心如刀割。每往前走一步都宛如踩在刀尖上,痛感從腳底蔓延,鑽入骨髓,如毒蛇出xue,直奔心口。
尉遲瑱早已下了橋,下橋者不可反悔,否則將被視為對神靈的不敬,不敬者身隕魂滅。他知道,這條路只能宮鴻羽一個人走。
半炷香過後,宮鴻羽一身傷痕滾到了橋邊,尉遲瑱正欲扶她起身,卻被推開了手。宮鴻羽單手撐在地上,用另一隻手抹去嘴角汨汨流出的血,她顫巍巍站起身,隔著橋看向並不清晰的對岸,目光是那樣的堅毅。
長老藏在袖中握緊的手,在感受到那道目光時,緩緩鬆開了,他完全睜開了常年微闔的雙眼,緩緩感嘆道:“幾百年了,沒想到啊,還是一個女子。”
好似是察覺到了長老欣慰的眼神,這之後,宮鴻羽感覺周身的力氣瞬間便被抽乾了,她嘔出一口濃血,眼神渙散,終於昏倒了過去。
再睜眼時,她發現這裡是一家客棧,自己也不知被誰換了身乾淨的衣物,正躺在空無一人的房中。日頭正好,她伸手遮住刺眼的光暈,發現自己雙手都纏上了繃帶。
是了,剛剛過忘事橋時,她周身都被傷了個透,更莫說那雙平日就嫌少保養的手,幾次抵擋攻擊,護住身體最脆弱的地方,已是千瘡百孔。
那長老說得果然不錯,她到最後都感覺已失去意識,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有那雙腿還在無力往前挪,當時是甚麼支撐著她繼續向前的?意識全然消失,孫婆婆固然是她心頭一大牽掛,可那時已是幾乎忘卻了。
她只記得意識支零破碎之際,抬起頭看見尉遲瑱就守在橋頭,他靜靜站在那兒,甚麼也不說甚麼也不做,就只是望著她,一刻不停注視她的雙眼。
她便也看著那雙眼,朝著那雙眼在的地方,艱難前行。
話說回來,他到底是甚麼身份?為何毫髮無損就走過了忘事橋?宮鴻羽之前趁他睡著時,暗中探過他的靈力,雖然純粹但是非常微弱,有靈力不奇怪,當今妖祟橫行,家中有權有勢的都祈盼子女能修一點仙術,一能防身,二能彰顯自己與他人的不同。然而求仙也是要考查資質的,並不是想當就當,縱有家財萬貫,這第一關過不了,也只是個凡人。
她算平凡人中資質較好的,曾經一位雲遊的仙長頗賞識她,便授予她仙法,可惜時日不長,她也只學了些鳳毛麟角,仙長便結束雲遊了。
想到此,她突然想起之前忘了詢問那仙長是哪家仙宗的,便覺得有點遺憾,但沒準這次參加招新大會能遇見他,能當面道謝也算好的。
尉遲瑱有太多謎團,不過對她應當是無惡意的,若不是他相救,自己早在墨脫村時就死透了,現在又哪能安穩躺在乾淨整潔的客棧裡。
等等,客棧?乾淨的衣物?
不對不對不對,他哪來的錢!!!
這幾月他們不是留宿荒野,就是借住別家,阿蘭暗中給了她一些銀子,說是感謝他們二人,但宮鴻羽怎麼說都不肯收,自己豈是那種為錢辦事的人?阿蘭好說歹說,說她到崑崙還要好幾個月,沒有銀子是走不過去的,好歹留點兒傍身。
宮鴻羽這才收下,這一路過來,花的也差不多了,只剩了一些碎銀子,剛剛過橋時,還險些被扣下。
她撲騰一下坐起身,撿起扔在地上的髒衣服抖了幾抖,一個錢袋子輕飄飄掉在地上,一點聲音都沒發出。
她眉心跳了跳,彎腰去撿那空蕩蕩的錢袋,全沒了。
“尉遲瑱——”
“啊嚏!”
尉遲瑱送魏逸辰下樓,人家好歹一個清心閣閣主,看見他抱著宮鴻羽在城中一家一家求助,奈何宮鴻羽身上的錢實在太少,根本住不了店,更別說找個大夫檢查一下,魏逸辰便自掏腰包,店也住了,大夫也找了,還給他倆都裁了身得體的衣服。怎麼著都得送送人家。
雖然不知這身份尊貴的閣主緣何要幫助他二位,但是甭管呢,有便宜就佔唄,還去問個為啥,說不定人家就是瞧不慣他們這窮酸樣。
宮鴻羽撐著身子挪步到窗前,正碰上他倆人揮手道別的一面,心中暗自思忖,沒想到這尉遲瑱還是個自來熟,跟誰都能瞬間搭上話。
魏逸辰感受到了樓上的目光,抬頭望向她,還是那一副清風俊朗的表情,沁人心脾,宮鴻羽也點頭示意。尉遲瑱順著魏逸辰的目光轉頭也往她這裡看去。
目光對接的一剎那,經年冰封沒有波動的心宛如擂鼓,藏在微薄的衣襟下,一下一下敲打心房,她屏住呼吸,試圖以此掩蓋快要捂不住的心跳。
怎麼回事?不過就是一個小乞丐打扮成了野鳳凰的模樣罷了,怎麼就如此沒本事,她最瞧不起痴迷於愛恨情仇的痴男怨女,人怎可只識得好皮囊,縱使她有一副世間眾多女子皆豔羨的皮囊,她也從不以此為喜。
一直以來,她都習慣戴斗笠或者面紗出行,一來可以躲避追殺,二來可以減少許多不必要的糾纏。
沒成想,這樣一個清冷高嶺的人,有一天竟會被眼前熾熱擾亂心絃。不過是個毛頭小子洗乾淨了臉,換了身扔在人群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衣裳,她就這樣丟魂失魄,當真不知羞恥!
於是就在二人這樣的注目下,她抬起手給自己賞了個清脆的巴掌。當反應過來自己在做甚麼的時候,尉遲瑱已經捧腹大笑了,看他嘴型,許是在說“莫不是傻了吧”。魏逸辰到底要穩重些,只是嘴角稍稍上揚了,投來一個道別的眼神便走了。
尉遲瑱還在笑,路人皆避他三尺,生怕沾上了甚麼不乾淨的東西,影響三日後的招新大會。
宮鴻羽“啪”地關緊了窗戶,一頭鑽進被子裡,頭埋在枕頭中,可這樣,只會讓心跳聲更明顯。看他還是那個吊兒郎當的樣子,果然,再好看的衣服也不能改變其“惡劣”的本性。
不過是披著羊皮的狼!
招新大會在三日後舉行,正好趁著這段時日,可以休養一下,不然宮鴻羽真覺得可能通不過考核了。
她鑽進被子後,可能是傷口還未癒合,一會兒就又睡過去了,這期間她感覺到客棧有人進來過,她警惕性很高,就算是傷口未愈的情況下,也能被微小的動靜驚醒,不過許是察覺到來者並無惡意,還貼心地幫她掖了下被子,她終是睡得平穩。
一覺睡醒,已是酉時。
她睜開眼,窗外已是華燈初上,模糊間看到桌子旁躺著個人,那人枕在臂彎間,呼吸平穩,這家客棧隔音沒想到還挺好,外面的喧囂竟絲毫未傳進來,她也不經意間放緩了呼吸,好似那呼吸聲會破壞那人的好夢。
她怔愣看著尉遲瑱的側臉,睡著了還挺規矩的,好端端一個美男子,偏偏長了張淬了毒的嘴。她看的出了神,以至於尉遲瑱都抬起頭回看她都沒察覺到,尉遲瑱好笑地支頤側看她,大大方方露出大半張臉讓她看。
突然她就回過神了,大叫一聲又縮到了被子裡,速度之快。
她究竟是怎麼了!為何如此!不!知!羞!恥!!!
還有這個烏龜王八蛋,醒了也不叫她,還還還好笑地看著她,這簡直是無聲的嘲笑!
等臉上的紅暈完全褪去了,她才清了下嗓一本正經坐起身,尉遲瑱開啟窗子吹進來一席涼風,卻不感覺冷,很好中和了屋子裡的熱氣。
宮鴻羽迅速將自己整理了一番,直到又恢復了往日的正經,她才開口道:“你怎麼不去房裡休息?”
說完她就想甩自己一巴掌,就她那點銀子,開一間房都費勁,還別說又是裁衣服又是請郎中。
尉遲瑱回頭道:“這家客棧就剩了一間房,其餘客棧也都滿房,只好委屈你跟我同房了。”
招新大會迫在眉睫,想來大家都提前到了,稍作休整順便打探一些小道訊息,若有閒暇,熟悉下環境也是極好的,畢竟若真的透過了,以後這裡就是他們的常駐地了。
這崑崙腳下的鎮子也因此富庶了起來,各種酒肆客棧,雲集了五湖四海的攤販。並非所有人都能透過考核,考核不過的人嫌少有返鄉的,一來覺得沒面子,畢竟之前在親朋好友面前都誇下了海口,二來還是不甘心,所以多數沒透過的人都留在了崑崙謀生,等下一個十年到來。
但是鮮有毅力如此強的人,時間一長,大家也都各自認了命,會點小法術,再做點營生,每日聽點趣聞,日子倒也過得舒服,就慢慢淡忘了最初來崑崙的意圖。
尉遲瑱把魏逸辰慷慨解囊的事告知了宮鴻羽,她心下隱隱覺得,或許還是有好人的,並非所有修仙者都如他們那般仗勢欺人。
吃過晚飯後,他們便在鎮子閒逛了起來,宮鴻羽問道:“既然是魏閣主解囊,我那碎銀子去哪了?”
尉遲瑱道:“被你吃了,就你那點零碎,也只夠吃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