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我來也
所謂忘事橋,顧名思義,也就是忘掉塵世,放下過去,修仙之人,修的不單是身,還有心。這重重考驗就是讓求仙者直視自己的內心,直視自己所畏懼的、所厭惡的。不少人因為放不下塵世,諸如愛恨情仇,得不到的就放不下,因此總是在這通往崑崙的最後一關敗下陣來。
曾經有一名男子想靠求仙獲得長生,以此永世記住他逝去的妻子,到了最後這一關,卻要求他放下紅塵,那些神仙個個說得輕巧,事情沒發生在他們身上,嘴皮一碰竟如此簡單,那男子二話沒說就轉身離開了,後續不知道他是否還在尋找長生之術,亦或者是早已離去陪他那逝去的妻子。
宮鴻羽來求仙不為求長生,只是想讓自己變得更強大,好為慘死的孫婆婆報仇。每次午夜夢醒,她總能看見孫婆婆那張親切和藹的臉,而後變得可怖,掐住她脖子質問為何還不為她報仇雪恨。她不可能放下,倘若放下了,也不會執意求仙。宮鴻羽掏出她那輕拋拋的錢袋子,“喏,就這點了,你要拿去也可以,不過恐怕我進去了只能露宿街頭,被他人看見崑崙待客之道就是如此,恐說三道四也不太好吧。”
那老者一手背在身後,空出的那隻上下捋著他的長鬍子,“這些維持生計的碎銀子,姑娘就自己儲存好吧,但我說的不是這些,老夫我觀你俗念未消,姑娘可是還有甚麼放不下的情仇?”
宮鴻羽心想,這修仙之人果然厲害,就眼睛一看,就知道自己心中所想,暗下決心日後定要找這老者好好討教一番,誠心道:“實不相瞞,我確有一仇恨未報,乃是養育我的親人不幸被惡賊所害,我此次上崑崙,就是為了學到真本領,一雪前恥!”
那老者眯著眼,“非也非也,姑娘,修仙可不是為了一己之私,老夫我勸你,還是先放下這些過往,再上崑崙來吧,不然,這忘事橋你是過不去的,強行衝破,只會讓你肉如蟻噬,心如刀割,過去了也是傷痕累累,後面的考核更是嚴苛,你又怎有可能透過?”
聽他這意思,必當是有人如此幹過,那人可以,她又為何不行,尉遲瑱看出她所想,把她拉到一邊,“喂,你可別胡來,你沒聽那老頭說麼?看你這細胳膊嫩腿的,估計還沒走過去就一命嗚呼了,得了吧,還是性命要緊。”
宮鴻羽瞪他一眼,甩掉他拽著自己的手,“你少咒我,我警告你,是你自己要跟來的,我沒攔著你,你現在也休想攔我,說甚麼性命要緊,你應當在我的幻境中看了,我的命是孫婆婆給的,沒有她,這條命早就沒了,你要是害怕,喏,那兒有回到人界的通道,不消一個時辰,你就順利回去了。”
“大姐,我說一句你要說十句是吧?行行行,我不說了,反正你死了我可不會給你收屍。”尉遲瑱不滿地抱起胳膊。
宮鴻羽懶得理他,又去問那老者,“老先生,聽你那意思,以前確實有人沒放下過往還成功進入崑崙的人麼?”
老先生睜開了一直眯縫著的眼,“這幾百年來也就只出過那麼一個,□□凡身,他甚至沒一點靈力,來到忘事橋前時,已經是奄奄一息,可他怨念太深,忘事橋終究沒攔住他。”
宮鴻羽又問,“後來呢,這個人怎麼樣了?”
老先生正欲繼續說時,一位御劍而來的人緩緩落下,那男子清風雅逸,淺綠色的裙帶飄然而至,這人正是清風閣閣主魏逸辰。
閣主聽著一般都是些像眼前老者這樣的頗有威望頭髮鬍鬚盡白的人,要麼就是凶神惡煞,寡言寡語的中年人,鼻樑下也必然有一撮鬍子。
而這清風閣閣主,正如那清風二字,生得那叫一個清新脫塵,溫柔如皎月,優雅如荷花,站在眾人中間,雖不至於是最豔壓群芳的人,但一定是讓人手留餘香、流連忘返的佳人。
魏逸辰落地後,那把劍便飛到他手心,然後金光逐漸淡去,那劍便融於了他血肉之中。顯然這年輕人要比那老者地位尊貴許多,老者微微欠身,“閣主,怎勞您大駕光臨?”
魏逸辰道:“長老不必客氣,我今日出門辦事,碰巧經過此地,御劍飛行時,撞見老者,便想著下來敘敘舊。這位姑娘可是長老的朋友?”
朋友?我宮鴻羽也是好起來了,竟然能有這麼一位德高望重長老的朋友,宮鴻羽難掩喜色,假裝淡定。尉遲瑱瞧她那樣子,就知道她現在有多得瑟。
長老回道:“閣主誤會了,我是勸這姑娘放下過往才可過橋,莫要傷了自己。”
魏逸辰盯著宮鴻羽看了須臾,而後道:“長老,我看不如讓她一試。”
長老張口欲言,“啊,這這……不妥吧。”
魏逸辰問宮鴻羽,“姑娘可能忍受噬骨焚心之痛?”
宮鴻羽收斂起神色,點了點頭,“我聽聞曾有一凡人之軀,奄奄一息時憑著強大的意志透過了忘事橋,雖不知他現狀,但我猜,這樣的人必定成為人上人,或許等我過去了,我有機會去拜謁一下這位尊者。”
魏逸辰笑笑,那笑容就像五月的春風,沁人心脾,“好啊,等你好訊息。”
宮鴻羽拱手道別,尉遲瑱跟隨其後,那老者又攔住他,“公子稍等,莫非你也不肯放下過往?”
尉遲瑱指著自己,“我?過往??”他自嘲地笑了,“老頭,你要不好好看看?”
就連宮鴻羽都覺得奇怪,尉遲瑱沒有記憶,幻境都困不住他,一個沒有心魔的人怎會有過往。可這老者沒理由騙人,若不是真的看錯了,就是……宮鴻羽又想起了尉遲瑱體內金光一事,她狐疑地打量起尉遲瑱。
這個人她看不透,儘管已經相處好幾月,但尉遲瑱從未親口說起自己的往事,尉遲瑱不說,她也不問。或許他是真的甚麼都記不得,又或許他只是不想說。唯一知道的就是,尉遲瑱一直在被某些人追殺,但是追殺的理由,就連尉遲瑱自己也不知道。
他最初的記憶就是自己在一處荒郊野嶺,那個時候他就是一小屁孩,一個人被扔在那荒無人煙的地方,他竟然沒有感到害怕。他甚麼都不記得,不知道自己為何出現在那裡,不知道將要到何處去,唯一知道的,就是他的名字,腦海裡一直有一個聲音,冥冥中他感覺尉遲瑱就是他自己。
然後他就到處走,餓了就上樹摘野果,渴了就喝溪水,一直走一直走,有一天突然就從天而降一群金光閃閃的人,追著喊著“殺了他”。
他搞不懂為何殺他,一個沒有任何記憶的人,殺了有甚麼價值?但是他沒辦法,為了活命,他只能跑,沒日沒夜地跑。
跑著跑著,就變這麼大了。
長老皺著眉再次把他上下打量一番,突然瞪大了眼,“不可能!我怎麼可能看錯,歷代弟子招新,所有人都得先順利進入崑崙才有資格參加後面的考核,我一直都是這忘事橋的主考官,從來沒看錯過,怎麼會?你身上怎麼甚麼都沒有?!”
甚麼都沒有,指的是他既沒有別人放不下的過往,也沒有所謂的愛恨情仇,他乾淨得讓人恐懼。魏逸辰不做聲色也將其審視一番,雖也小小震驚了一下,但是閣主畢竟是閣主,他故作無事道:“長老何必驚慌,許是當時這姑娘和公子站在一起,長老看錯也是情有可原,我觀這公子的確沒有過往。”
長老細細一思索,好像確實有道理,只道:“還是閣主高明,我老了不中用咯。”
事情既已解決,兩位便踏上這最後一關。雖然忘事橋上有很多人,但是這橋妙就妙在,每一個人走在上面時候,眼中所見橋上唯有自己,每個人見的橋都各有千秋,走過這橋,不單單是簡單走過去了,更是凡人從此踏上仙塵的第一步,每個走在上面的人,都會有走馬燈的感覺出現,這不是瀕死,而是重生。
兩人走上去後就看不到對方了。
長老擔憂地望著,“少年最是意氣風發,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年少時,總覺得就沒有自己跨不去的坎兒,終究是我這老頭不中用了,還比不上兩個少年。”
魏逸辰說:“長老可是將我那過往說與那姑娘了?”
清風徐徐而來,掠起他的衣襟,長老彎似月牙的雙眼,像是父親驕傲注視自己的兒子,長老用手比劃了下他的身高,感嘆道:“一晃,長這麼大了。”
尉遲瑱沒有甚麼記憶,因此走馬燈走得非常快,從少年到幼年,他一直在逃,一幀幀回憶慢速播放,倘若是平常人,許會潸然淚下,為自己可憐的遭遇哭泣也好,為他人悲傷也罷,好像總得哭一下才是人之常情,感慨自己前半生的歲月就這樣溜走了。
尉遲瑱只是平靜地走了過去,他意不在修仙,走這座橋也只是為了陪宮鴻羽過去而已,甚麼記憶,甚麼過往,他都不在乎。果然是那老頭看錯了,他非但沒感覺到一絲疼痛,還覺得走在上面恍如到了仙境,如此夢幻絕倫,讓他都有點捨不得走了。
宮鴻羽可沒有他這般輕鬆,走在上面,關於孫婆婆的回憶一幀一幀播放在眼前,那些塵封的她不願提起的,甚至尉遲瑱在幻境中都未曾看見的過往,赤裸裸地重現,提醒她,自己始終是個剋星,剋死了爹,剋死了娘,還剋死了最後一個親人,沒人願意和她一起玩,她走到哪都是人人追著喊打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