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境
寂川再次醒來，已經回到了雕樑畫棟的屋舍之中了。他外頭的玄色衣裳已經不見了，他只著裡衣，就連腰帶都不見了。
長髮散落下來，垂落到腰間，還好手上的戒指還在，他不是被入室搶劫了。他掀開被子下了床，才走了幾步就能聞到屋中有著淡淡的香味，還有煮茶的聲音，再多走幾步，靈澤拿著羅扇輕輕搖晃的模樣，落入了寂川的眼中。
“寂川大人，你醒啦！”靈澤額看到寂川向自己走過來，對著他笑了笑，“你已經睡了很久了，我怎麼弄你都弄不醒。”
“如何弄的？”寂川皺眉，他坐在靈澤的對面，看著桌上擺放陳列的精緻的茶盞，這分明是他還未入幻境的時候擺放著的，他這才有了回來的實感，再看著靈澤，他生出了一種久違的感覺。
他和靈澤好久不見。
“就是尋常的那樣啊，拍打一下你的臉，又狠狠扯了你的衣裳和頭髮，甚至威脅你，你都不醒的。我甚至都躺下，要和你同寢了，你都沒有要醒過來的意思。”
靈澤繼續玩笑對著寂川：“這是不是意味著，寂川你已經習慣了我的同榻而眠？”
“那倒不是，你想多了。”寂川皺著眉頭，似乎是在真的思考靈澤昨晚說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他不太能夠判定出來，他只知道此刻的他才真正是他，沒有身在幻境附身於他人，演繹他人的故事。
他沉浸下去，並未和靈澤多計較，這和從前的寂川不太一樣，靈澤也有些愣住了。寂川大人怎麼了，從幻境中出來就變得不太一樣了，整個人就像是蔫巴了一樣，就像是外頭被烈日燒灼燙壞的枯草一樣。
“寂川大人，你沒事吧，”靈澤關切地問，“我方才是逗你的，看你心情不好，故意和你吵吵鬧鬧，想要你快些醒過來的。”
“幻境，你是何時進去，又是何時出來的？”寂川沒有管那些，他直接開始覆盤，要把一切都弄清楚。
不得了了，潔癖的寂川大人不在意這些了，這還是寂川大人嗎？
靈澤沒有回答寂川的問題，在寂川抓著她的手將她的身子往自己身邊拉，他的語氣急切，靈澤這才覺得事情的緊迫性。
寂川大人要修煉，這才是要緊的。
這一次幻境，也有些不同的，靈澤也剛想要和寂川說，只是她擔心寂川沒休息好，還不能有精神和她商討這些事情。
靈澤說：“這次和往常不同，也許是越到後面修煉越難的緣故，我在這一重幻境中，大部分時候都是暈的，只有一些時間裡頭我才會醒過來，看見你。”
靈澤還記得她剛入幻境，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看到寂川本以為還能和寂川說上兩句話，但是寂川掐著她的脖子，近乎要她死的力道，她就暈了過去，其他的事情她一概不知，她睡了一個很沉的夢。
出了幻境她還想要問呢，為甚麼寂川看到她，竟然想要她死。
靈澤帶了些撒嬌的嗔怪：“寂川，當時我叫你你都聽不到嗎，還是你想要我死？”
寂川卻說：“你看到的不是我。”
怎麼可能不是寂川，被人簇擁著喚著皇上的，那樣尊貴的人，那樣熟悉的面龐怎麼能不是寂川？
“我初入幻境，是身處如山的奏摺之中，剛下了朝，身心疲憊，於是我命人去找你，要你同我一起吃飯。”
那時候的靈澤一點都不理睬寂川，任寂川說甚麼話，她只是不聽不理睬，後來寂川給了她無數的暗示，可是靈澤都聽不懂，寂川在無盡的絕望之中，只能聽到內心裡一種可怕的聲音在呼喚他。
她要跑，抓住她，牢牢地把她鎖在自己的身邊。
寂川心中不忍，他和心裡的那人對話：“不行，她要走，要離開你，即使鎖在了你身邊，她仍然不能心甘情願。”
那聲音卻繼續引導著他：你需要她。
你沒有她會怎麼樣？
沒有靈澤，寂川完成不了修煉，他會被永遠困在這個幻境之中。
那聲音說：對啊，你需要她在你身邊，你只要達到你的目的不就好了嗎，為甚麼要這樣痛苦，為甚麼要想許多。
寂川的身子在那一刻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他像是懸在半空，看著自己如何將那瘦削的身軀壓在自己的身下，如何痛苦地佔有。那一刻他的心竟然會覺得剜心般的疼痛。
他就算知道這裡是幻境，他就算知道這是故事中的人的選擇，他是要經歷感受這一對怨偶的故事的，可是他仍然覺得他們可以有更好的結局，他們本不應該如此。
可是隨著後來發生的一切，他越來越悲哀地覺得他們是沒有以後的。故事中的皇上給予皇后的痛苦無法消解，皇后應該有恨，應該要離去的，他們本該就是這樣的結局。
他們就不該遇見，不該有招惹。於他們而言，不過是在消耗彼此，耗費自己的生命罷了，在寂川而言，這實在是下下策。
寂川突破幻境，是為了要修煉，要找到靈澤，可是他卻感受到了那皇上真切的指引，是那人要自盡，要追隨皇后而去。
不是滿心的算計嗎，在意皇位，如今他都得到了，為何還要選擇放棄一切呢，這又是下下策。
他有許多的不明白不理解，出了幻境之後他就想要弄明白，為甚麼靈澤不能聽出來他的暗號，這一重幻境之中，要他明白的是甚麼，他在修煉著甚麼。
為甚麼故事中的人會選擇如此愚笨的結局。
靈澤聽了寂川說這些話，她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她雙手托腮，聽得入迷，直到寂川拿著手輕輕彈著她的額頭，靈澤才回神過來。
“哇塞寂川大人，原來這個幻境是這樣一個怨恨糾纏的故事啊，真是可惜了，我都沒有感受到，我都是暈的。你在幻境之中遇到的那個人，應該是故事中的皇后吧，不是我。”
真是可惜啊，這簡直就和話本子裡講得一模一樣，怎麼偏偏她沉睡在了這個故事。
那不是靈澤，所以才聽不懂寂川的暗示，才不明白寂川說的離不開她是為了要修煉。寂川慢慢回想了，這就說得通了，他以為自己在這一重幻境之中，需要為雲國留下皇儲子嗣，要讓這雲國能夠延續下去，他們才能離開幻境，他每每提醒靈澤，只要她不要想著逃跑，只要孕育子嗣，便能保全自身，就能離開幻境。
可奈何他面對的是那被身份困頓住的和親公主，強迫他的是那幻境中的皇上，而他的靈澤，只是沉睡其中，只有他一人在幻境。
他第一次感覺到了孤獨。
寂川看向靈澤，他不懂為何這一回靈澤沒在他的身邊，靈澤方才也說了，她是在幻境中啊。
“你只是沉睡著，不會醒來，不懂得所有的故事，也不知道我在幻境之中是如何對你的嗎？”寂川忽然想到，若是如此，那麼他和靈澤其實也並非已經有了孕育子嗣的親密。
若是靈澤知道了他在幻境之中的所為，靈澤會不會生氣，未婚夫君的事情是不是就不太好找了。
那畢竟是靈澤的最後一道防線，雖然這是寂川不能自控的事情，但是到底也是寂川做的，他難辭其咎。
如果靈澤都不知道，都是沉睡著，那倒還好，他就懶得費口舌解釋這些事情了。他試探著靈澤，也企圖將這些都吞嚥碎了，打回到自己的肚子裡頭去。
可是靈澤卻羞怯了臉，對著寂川說：“我也會醒來的，但是隻會在一種情況下醒來。”
寂川剛要問是甚麼時候醒來，他就看到靈澤起身，來到他的身邊。寂川未動，他看著靈澤捧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茶，將自己喝過的地方捧到寂川的唇邊來。
寂川蹙眉：“你這是做甚麼？”
“噓，別講話。”靈澤在寂川開口的時候傾斜杯身，讓寂川品嚐到了她專程沏的茶水，她和寂川同飲一杯茶，她認定了寂川。
寂川看著靈澤將茶盞放下，貼近過來。他的心尖已經氾濫出了久違的絲絲縷縷的疼痛，他應該要推開靈澤的，可是他卻沒有，他想要明白靈澤靠近他，是想要做甚麼事情。
他心口的那一點疼痛，他可以忍受。
緩緩靠近的靈澤開啟了寂川的雙手，她貼在了寂川的胸膛，閉上雙眼勾住了寂川的脖子。
她在寂川的耳邊小聲說道：“幻境中你在床榻上做那些事情的時候，我便會醒過來，雖然不懂你為何如此，但是那些感受都是我親歷的，並非皇后。”
“寂川，在那瞬間你有感覺嗎，那些事情是你本願嗎？”
一個驚雷在寂川的腦袋頂上炸開，靈澤在任何的時候醒來都行，可是偏偏只在那時候醒來，這下他們真的繫結在了一處，如何都不能再談分開了。
寂川是有感覺的，他本來想著那也許是幻境中的感受，幻境中的那一副身子並不是他們自己的，可是感受不會騙人。
他好不容易說服了自己那只是幻境，不能當真，可是靈澤卻說那一場感受，並不是只有寂川獨醒，靈澤也感受到了。
他們真的做了。
氣血倒湧衝進了寂川的腦袋，他聽到靈澤喚了他一聲：“夫君。”
“你就是我的夫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