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三
寂川和從前相比，和緩溫潤了不少，似乎是變得有情了，靈澤最先能夠感受到。
她靠在寂川的懷中凝神看著寂川，俊美的冰冷的寂川若有所思，臉頰的淚也還未乾淨，他抱著靈澤，似乎很害怕失去。
靈澤雙手懸空，不知道是要回抱住寂川還是該推開他。寂川不喜歡這樣的接觸的，可是靈澤捨不得，她的手輕輕放下，在寂川的背脊輕輕撫摸下去。
她沒被寂川推開。
好兆頭！
她更大膽的抱緊了寂川，閉上雙眼棲息在他懷中。她輕輕喚了他的名字。
“在想甚麼，你在害怕甚麼？”
“沒有在想甚麼，我也沒在害怕。”寂川臉頰蹭了蹭靈澤的脖頸，他嗅著靈澤頸間的香氣，他從前並不曾注意這些，可是現在，他卻覺得錯過了許多。
他不懂自己為甚麼會像被打通了五感一般，對甚麼都有些眷戀和著迷。他害怕靈澤離開自己，他有些擔憂，他恨不得靈澤時時刻刻都在他的視線之內。
他明明已經走出幻境了，可是幻境中的那些真實還在，他把自己還當做寂川。
“寂川，”靈澤的手滑過他的背脊，“你是不是覺得這個愛而不得的故事太悲涼了，你動了情？”
“你是不是已經有了七情六慾？”靈澤的聲音有欣喜，她捧起寂川的臉，還就要親上去，但是這樣的一親被寂川躲避。
寂川說：“你想多了，修煉情道，這些七情六慾我能感受，但是要我生長出來，就有了軟肋，為何修煉為何修道要修這些？”
本心，情道，師父要他修情道是為了這個嗎？
他覺得不對，他猜測師父要他經歷這些，是要他知道人間疾苦，讓他知道這世間有許多人需要保護，堅定他的修道之心，而非讓他沉迷其中，生長出可以讓任何人傷害他的軟肋。
然而靈澤聽後，也只是訕笑。
“我不知道呀，我只知道，我跟著你就行。”
靈澤總是這樣的開朗，寂川看著她：“你在幻境中不是這樣的。”
“甚麼樣子，矜貴自持的小姐模樣，安安靜靜沒有生氣的模樣？”靈澤重新靠上寂川的肩膀，“你想要，我也可以為你變成那樣。”
“倒是你，”靈澤手指點了點寂川的唇瓣，“你實在不是應該沉湎痛苦的人，為何放不下？”
“因為很新奇，”寂川說，“我第一次與他人共情，感受他人的痛苦，一份愛會把人變成如此嗎，愛是痛苦，為甚麼還要愛呢？”
“若此事此物不利於我，那麼我便會捨棄，不會踏入深淵，在幻境中，我是想過的，要讓那讀書人帶著心上人私奔，我可以為他們解決任何問題，這是我的使命。”
“可選擇愛的人，卻寧願走向最壞的結果。”
寂川沉湎其中的不是情愛，是為何深陷愛中的人會如此愚蠢。
靈澤不假思索地說道：“因為迷人啊。”
“甚麼？”驢頭不對馬嘴的一句話，寂川不懂靈澤在說甚麼。
“因為愛很迷人啊，喜歡就是要靠近，是忍不住的，真的喜歡上當然甚麼都想要，但是更想要被愛著的人過得好。”
靈澤坐正了身子：“我挺喜歡你的，要你做我的夫君，我希望你好，雖然你總是拒絕我，但是我在愛著你的時候，不覺得難過，我還跟著你來修煉了。”
“我知道的，我來日不一定能和你有未來，或許因為我和你雙修也嫁不了人，但是我還願意幫你。”
寂川正視著靈澤。
“所以……”寂川欲言又止。
“所以你能不能別拒絕我，和我在一起，你做我的夫君？”
原來在這等著呢，寂川立刻冷臉：“那不能夠。”
寂川還是不願意，靈澤趁火打劫未能成功，她推開了寂川自己站起來：“沒意思，你就是一塊木頭，不懂情愛，也不風趣幽默的木頭。”
還是眼前的這個活蹦亂跳的靈澤很讓寂川心安，他熟悉著這個靈澤，此刻這樣的靈澤和幻境中的人一點也不一樣，寂川用這樣的方式，來讓自己清醒過來，提醒自己靈澤還活著。
“你不用改變，做自己就好了。”木頭寂川開口，可是這一句話卻不像是木頭能說出口的，有著許多的體貼和關心。
靈澤一愣，她反覆確認了方才這一句話是從寂川的嘴巴里說出來的。
“寂川，”靈澤說，“你可真是不同反響啊，你到底是開竅還是不開竅的？”
怎麼關心人，卻又說著不可能。
寂川不懂得靈澤為甚麼說這些話，他不滿蹙眉：“甚麼開竅不開竅的話，你很奇怪。我想要自己靜一靜，你先外間去吧。”
靈澤沒急著走，她就站在原地，看著寂川趕客的模樣。沒有情竅的人喜歡起來就是有些麻煩的，靈澤再次嘆了氣，轉身離去。
一連幾日，他們都未曾說話，這幾日的雨水很多，怎麼都不曾停歇，天氣已經有些熱了，初夏時節悄然而至，這幾日寂川都未曾出房門。靈澤也不願意熱臉去貼冷屁股，倒也不是生氣，靈澤只是在想要怎麼開啟寂川那榆木腦袋。
一直求著他做夫君是沒用的，得換個別的法子。
但是有甚麼法子呢，靈澤覺得寂川感受到了情愛的疼痛，卻更不願意踏足情愛了，那樣好的一張臉，就要這樣浪費了。
靈澤只覺得可惜，可嘆。
雨水浸潤了她的腳背，慢慢順著褲腿往上爬。靈澤不喜歡這樣的溼潤糾纏住自己，她捏住褲腿，使勁地擰著。這裡是真實和環境的分界處，甚麼都好，只是太安靜了，沒有人煙氣味，總是沒有趣味，讓人生出煩悶，無事可幹。
靈澤有大把的時間來抓住自己的衣裳，這連天的雨不停歇也是惱人的，她的褲子再溼掉她可就沒有褲子穿了。
她沒帶甚麼衣裳，她也不想要去開口求寂川給自己變出一身衣裳來。寂川，哼，那根壞木頭，只知道在自己的屋中不知道在幹甚麼，年輕的模樣，但是起居習慣就像是上了年紀的老人！
她怎麼會喜歡上這樣的人呢？
靈澤想著想著，忽略了她自己還坐在階前，一不留神，直接摔了下去。這一摔可是摔出了動靜，整間屋子都能聽到這巨大的震動。
而不該有動靜的門卻有了動靜，靈澤一抬頭，就看到不知道何時站在門口的寂川。
真是尷尬啊，靈澤很想要找個地洞鑽進去。這裡怎麼都是臺階，連一條縫都不給她留。她只能趴在地上，屁股高高撅著，假裝寂川看不到她，只要她不理睬寂川，那麼寂川覺得無聊，一定會轉身離去，順便帶上門的。
那時候她就回屋，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可是靈澤還是不瞭解寂川。
本該回屋的寂川在這時候信步走到靈澤的面前，腳步的聲音漸穩，卻又讓靈澤絕望地停留在了靈澤的手邊。
靈澤更不敢亂動了，連呼吸都不敢放聲。
裝死是沒有用的，寂川的聲音悠悠而來：“不用對我行如此大禮，還不起來嗎？”
不能裝死了，靈澤緩緩起身，身子彷彿被扣上了千斤重的鍋，她訕笑地看著寂川：“好巧啊，你也在這裡啊，沒甚麼事情的話我就先走了。”
靈澤要起身，但是她才轉過了身子，屁股對著寂川準備爬回去的時候，她的衣領就被寂川捏住了。
“你這是在做甚麼？”寂川看著不知道要做甚麼的靈澤，他把人撈出來，讓靈澤面對著自己，“在祈禱嗎？”
但是這祈禱也有些狼狽，寂川沒有放過靈澤：“方才我聽著屋外有很大的動靜，以為天塌了，不是你弄出來的動靜嗎？”
“啊，沒事的，我只是摔下去了，哪裡有甚麼天塌下來那樣大的動靜啊。”靈澤小聲斥責著寂川的誇張。
“為甚麼會摔倒？”寂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關鍵。
“可能坐久了吧，我的衣服溼了，我正在擰著我的褲腿呢，沒注意。”
寂川低著頭，果然，靈澤的褲腿已經深了一個顏色了。寂川甚麼話也沒說，將靈澤橫打抱起來，抱回到了屋中去。
屬於寂川的身上的甜香蔓延到了靈澤的鼻尖之下，她紅了臉，但還是掙扎著要下來：“寂川，你放我下來，你幹甚麼，我沒事的。”
“都摔倒了還沒事？”寂川轉身，讓靈澤看著順著屋簷流下來的雨，“外頭的雨這樣大，你再吵，我就把你丟到庭中去，讓你渾身都溼透了，讓你沒有衣裳穿。”
靈澤老實了下來，她靜靜地勾著寂川的脖子，被寂川帶著進了屋子裡。
靈澤看起來有些不願意，但是她的心中樂開了花，這是甚麼意思，寂川來哄她了，這還是寂川第一次主動來哄她呢。但是就這樣低頭，這樣對著寂川笑出來，太便宜寂川了。
這樣寂川還是不會珍惜，還是會兇巴巴地對著她。
靈澤努力憋著嘴角的笑意憋了很久，終於，在她以為自己偽裝成功的時候，寂川一句“給你變身新的衣裳好不好”，直接破了功。
“好啊！”靈澤清脆的聲音，傳入寂川的耳中。
寂川微微揚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