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一
提著劍的修業師兄渾身煞氣,看起來並不像是好人。靈澤心中警鈴大作,她看向寂川,她本以為終於露出面目的修業師兄站在他們的面前,會讓寂川震驚,可是寂川神色如常。
他只是凝視著修業師兄。
靈澤挪了兩步,躲在了寂川的身後,這才有了底氣看向修業師兄。她挺胸直腰,對著修業師兄道:“我就知道是你。”
“是嗎,靈澤姑娘真的知道是我嗎?”修業師兄的聲音仍然是溫潤的,師門家長的風範。
“啟州城酒樓裡,那個黑影是你。”寂川說。
“是我,不要讓你走出酒樓是我的目的,只是可惜你有出酒樓的法子,你身邊有靈澤。”修業師兄眼神中帶著戲謔,目光在他們二人之間流連,彷彿靈澤和寂川之間,有甚麼見不得人的秘密關係。
修業師兄的坦蕩,讓寂川和靈澤意外,就這樣承認了,一點都不裝了嗎?
“那我受傷那時候,頂替了修竹來送藥,也是想要我死嗎?”既然如此,那為甚麼又不在湯藥裡面下毒?
“你根本不會喝。”修業師兄早就看清楚了這一切,他一直都知道靈澤和寂川懷疑他,他並不爭辯,反而邀請。
他說:“你有與靈澤雙修之法恢復自身,你相信靈澤,不相信我。下毒這種事情,有些浪費。”
相信靈澤是因為知道雙修有效,而那一碗湯藥是未知,是聰明人都會選擇最有效的那一個法子。
寂川當然是聰明人。
樁樁件件都認下了,那麼為何如此就顯然易見了。寂川仍然沒有拿起劍,他問修業師兄:“為甚麼,為何要在師父面前放起了這機會,又要在其中作梗。”
“為甚麼?”修業師兄眼中一冷,因為我要當師門第一。”
靈澤頓悟了,就是修業師兄搞的鬼,他們第一次幻境中寂川獨自得到的線索本該指向他,可是後來忽然沒來由地指向了靈澤,只要靈澤死,寂川也不能活。
所以,在啟州城也要給她下毒!
都說得通了!
靈澤看向寂川:“他的佈局從酒樓裡就開始了,所以我們才走不出去,所以我才會中毒。”
“寂川,我們之前想不明白的,都想明白了!”
靈澤的聲音剛落,就被一道朝著他而來的強光攫住,她要抓住寂川已經晚了,她被強光之後的黑影掠走,與寂川相去甚遠。
喉嚨被掐緊,靈澤雙手拍打著要掙脫開,可那一雙手要將她的脖子捏碎。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下去,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幾乎要看不清楚寂川了。
她的口中呼喊不能,她只能看到不遠處有一個模糊的聲音:“放開她。”
“想要她活著嗎,”修業師兄勝券在握,“拿你的命換她的命,你能做到嗎?”
拿走了一條性命,就不能夠修煉,形神俱滅,永無可能。而那師門中的第一,自然會輪到聽從師門教誨,一心為師門的修業師兄頭上去。
靈澤搖搖頭,她不想要寂川放棄修煉。
她好不容易抓住了修業師兄的手,真是一雙冰冷無情的手,取人性命於股掌之中,心中卻只有利益。
那些為師兄弟受罰的樣子是可以裝出來的,那些與世無爭也都是寫滿了骯髒鄙陋的汙穢,蛀在了樹根之中,只有在虛無的幻境中,才能說出真話來。
不能讓這樣的人得逞,靈澤想,寂川和修業師兄不同,雖然寂川說話不好聽,也有刻在骨子裡的冰冷,但他坦蕩,至少不會拿人命要挾。
“不,不要,寂川,你要修煉,不要管我。”
就像以往那樣,就像上一次跌落幻境的時候,決絕地犧牲掉靈澤,與修業決一死戰,還有希望的!靈澤相信寂川,她相信在修煉和自己中,寂川會選擇修煉!
可她聽到寂川說:“放開她。”
寂川沒讓她死,還和修業談判。寂川之所以會沒有拋棄她,靈澤嘴角上揚,心中都是感動,就寂川這一句話,她死而無憾了。
如線的珠子不斷滑落下去,滴滴答答洇染開了一大片溼熱,燙在了修業師兄的虎口,讓修業師兄鬆動了幾分。
“為了她,你拿甚麼換,寂川,你能捨棄你的性命,你能拋下修煉的這個執念嗎?”
寂川根本沒有思索,他說:“我能。”
這簡直不是寂川!靈澤眼前慢慢清明瞭過來,她看清楚了寂川的樣子,她搖搖頭:“寂川!你不能這樣,你不能死!”
“閉嘴。”寂川冰冷的話語,鑽進去了靈澤的心,讓靈澤安靜了下去。
她臉上的淚痕都還未乾,又要滾燙出來新的淚水。她救下來的人,要將命還給她,她不想死,她也不想寂川死,她不想殉情,為甚麼!為甚麼寂川和她一定不能共存共生呢?
她看向修業師兄:“如果寂川放棄修煉,你會放過他的命嗎?”
修業師兄不語,拒絕同她談判。
寂川只能一死,靈澤悲涼地反應過來,她從頭到腳都被潑了好大的一盆冷水。原來她和寂川有緣無份,寂川還未能和她做夫妻,以後她要怎麼過下去呢?
寂川怎麼能輕易放棄修煉呢,還只是為了她,為甚麼?
靈澤越想越覺得不對,而這時她看到寂川直接舉起了劍,對著自己的脖頸看過來。
寂川的目光不是對著她的,寂川的目光放在了修業的身上,他說:“師兄所求能如願,就當這些年我搶師兄的風頭,都還給師兄。”
“寂川,靈澤對你來說這樣重要嗎?”修業師兄發問,“她是你甚麼人?”
寂川的目光這時候才放在了靈澤的身上。靈澤滿臉淚痕,可是容貌卻還如天上皎皎明月星辰,她咬著唇,蹙著眉,眼睛裡都是寂川。
靈澤從來如此,她只為了寂川。
寂川已經讓靈澤做了許多她不願意做的事情了,他還傷害過靈澤一次,他實在不能再傷害靈澤了。他知道修業師兄想說甚麼,逼他承認靈澤於他很不一樣,逼他說出他離不開靈澤這些話來。
他不說,他不喜歡說那些話,他看著靈澤微微一笑。
“於公我是她在這幻境之中的師父,我帶著她修煉,我自然要護她周全。”
寂川大人,靈澤喃喃,這些不過是他們之間的玩笑話,在這時卻成了真心,寂川大人將這些都放在了心上。
話還沒有說完,靈澤已經感動,但她的感動來得太早了,還不到時候。
寂川繼續說:“於私,她認定我做她的未婚夫君,那麼我便是她的未婚夫君。”
說這些話的寂川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他說完這些耳尖也都泛紅起來,但這些話能救靈澤的命,他是一定要說的。
從前為了未婚夫君的事情,他們有過爭吵,寂川是不願意的,但是當這個身份可以救靈澤的命,他利用一下也無妨。
一切都會有轉圜的餘地,只要先讓靈澤活著。
“寂川大人……”靈澤嘴角的苦澀慢慢變成了歡喜,他們還真是一對苦命鴛鴦啊,若有來生……
靈澤的腦海中已經想好了許多的畫面場景,不愧是她喜歡的寂川大人,她覺得自己又可以狠狠愛寂川大人了。
她非寂川大人不嫁。
靈澤視死如歸,她仰起脖頸對修業道:“你殺了我吧!我要和寂川大人殉情,我們生不同時,死要同xue。”
靈澤沒看到寂川眼中閃過的一絲無語,她只沉浸在她與自己的心上人兩情相悅的感動之中。
下一瞬靈澤就看到寂川受傷用力,對著自己的脖頸一抹,感動還沒來得及轉換,靈澤被這猝不及防的動作驚嚇住。
她靜靜地看著寂川在她的面前倒下去。
鮮血從脖頸處噴湧流淌出來,濺到了寂川精緻的玄色衣裳,胸膛、肩膀四處都是鮮血,紅黑相稱,觸目驚心。
靈澤忘記了哭喊,她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力氣推開了修業師兄,她發了瘋地奔逃到寂川的身邊。他們之間彷彿初見,不同的是靈澤捂住寂川流血的四方,驚慌無比。
寂川在她的懷中很是安靜,面色蒼白,前面幾縷碎髮搭在他的鼻樑,慘白唇瓣上唯一的亮色就是口中吐出來的鮮血。
漂亮圓圓的眼睛此刻半閡,是被抽乾了血肉的枯骨。
不能,寂川不能這樣死去,靈澤看著逐漸升空的修業師兄,她撕心裂肺地喊著:“你會遭到報應的!”
“我不會放過你,我會告訴你的師父你做的惡行,你的偽善,你不會成為師門第一。”
修業師兄不曾爭辯,只是懸在高空,對著他們淡淡微笑。
不重要的,這些言語傷害不到他分毫,他馬上就要成真了,他是勝者。
靈澤不管其他,她手託著寂川,將自己胸膛最後的一點熱,存進了寂川的唇上。
她聞到了血腥味,她不喜歡這樣的腥甜,她很快失去了力氣,倒在了寂川的懷中。
雪花飛舞,這天地之間冰冷異常,可是比這天地之間更冰冷的,是難以摸透的人心。
四處逐漸模糊,熟悉的白光而來,之間吞沒了靈澤和寂川……